第二章 銀斑海蔓一號口服液 女警官 青豆
雲菲抵達西安後,第二天便在西安市局經偵處民警的陪同下,到相關的幾家公司作了調查。這幾家做食品、紡織、民用照明器材的公司,都存有道明這邊“瑞祥”公司開具出的增值稅專用發票銷貨聯。還有一種發票上標明的產品,是根本不存在我國南方出產的礦工業產品,另有一份已經鑑定是屬於假髮票。這幾家公司財務狀況雖然都是疑點重重,但公司領導人都不承認這些發票是違規虛開的,都說和“瑞祥”是多年的貿易伙伴了。只有一家公司在她們再三質問之下,含糊其辭地承認了“瑞祥”開具出來的發票貨物數量大於倉庫實際庫存數,但接著又否定說,是南方貨物還沒發運過來,等貨一到倉庫後,馬上會按發票數量支付貨款。
由於道明那邊暫並未對“瑞祥”公司作出財務稽核調查,因此雲菲在西安的所有工作,也只能停留在提取證據發現線索的層面上。當地公安機關只對那家使用假髮票抵扣稅款的公司作了處理。
雲菲只用兩天的時間便完成了工作。當晚她在招待所裡休息時,手機裡突然接到了一個當地的固定電話。電話是史東亮打來的,說他上個星期已經被道明製藥廠正式聘用了,現在回學校取點檔案資料,順便看一看父母,他已經快一年沒有回家了。
雲菲第一個反映是欣喜萬分,她說你現在知道我在那裡嗎?就在你的家門口呢。電話那頭的史東亮說別蒙我,你是練了分身術吧。雲菲再用招待所的固定電話打過去,他才徹底相信。兩人又興高采烈瞎聊一番後,史東亮便邀請她到他家裡玩一圈後,再同回道明去。雲菲便說你家住哪啊?這大西北滿是黃土沙漠,飛禽走獸出沒,我可真找不著。史東亮笑過之後說,我家住在一個名叫玉源的小縣城,要先坐火車去榆林,才能找到玉源,玉源大小了,在中國版圖上找不到,要不明天我過來接你吧。雲菲憂豫了一下說,不用了,我明天自已坐車過來吧。
第二天清晨,當她來到車站的時候,她沒想到玉源竟是一個距離西安這麼遙遠的城市。但她還是買了當天的車票。
一路無盡顛簸睏倦之後,她是在傍晚時分抵達玉源這座小縣城的。街上開著泛黃的燈光,滿是灰塵的街道,五層樓便是最高建築了,北方氣候裡那種夾雜著黃沙氣味的冷風,將她的心吹得特別陰冷潮溼。史東亮在車站接了她,第一句話便是:“咱這裡晝夜溫差大,外地人剛來都有點不適應,你又舟車勞頓,可千萬記著別感冒了,要真弄一焉頭焉腦病人回去,你們公安局又可以將我扣一個拐賣人口的罪名。”
雲菲將提包全甩他手裡,姿勢優美地笑著說:“我們公安局的警察都是鐵打的脊樑,鋼鑄的腳板,這點小風浪算什麼?當初在警校裡訓練時還能在涼水裡晾一整晚呢。”兩人說笑著向外面走去,可車站離史東亮的老家石頭灣鄉還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史東亮租了一輛小三輪,是那種髒兮兮一動便屁股冒黑煙的,雲菲從沒有坐過這樣的車子,司機滿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機油和汗垢的混合氣體,薰得她肚裡只想吐。
史東亮的家住在一座大型煤礦的旁邊,煤礦年載已久四處陳舊。北方的煤礦總是如同再婚過後的女人,留戀原來愛慕過的前夫一樣,是千年萬年也挖掘開採不完的。煤礦前坪那棟雄偉的辦公樓依在山巒之下,大山也是灰暗空濛的,但云菲藉著微弱的路燈光,還是看清了屋頂牆體上那幾個大字——玉源煤礦。
從煤礦前坪辦公樓前的水泥路穿過,再經一條簡易馬路,不到一里的路程便到了史東亮的家裡。史東亮的家是一棟單層共有五間屋子的磚瓦房,只對內牆作了白色粉刷,後面也是大山。屋裡已拉亮了燈,燈光雖然微弱,但卻刺破了滿目的黑暗和荒涼。史東亮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見兒子突然從外面領回一個衣著時尚的城裡女孩,自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雲菲禮貌地稱呼了他們。
史東亮早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招待。席間兩位老人只是笑咪咪地注視著雲菲,並未多說。他們越是拘謹,雲菲便主動和她們聊了一些家常。後來史東亮的母親問她是不是和他兒子在同一個工廠上班,還說史東亮這孩子便是不懂事,剛出來也沒經驗,不過人還是厚道本份,農村出來的娃嘛心腸都跟咱一樣,你是城裡人,今後有困難就多照顧他一下。雲菲便笑著回答說:“伯母,我現在也還是個孩子呢。”
晚飯之後,雲菲和史東亮在屋裡繼續聊著。史東亮在櫃子裡翻衣服時,突然從裡面翻出一對泛著黃光、磨得通體透亮的小銅鈴來。一根筷子大小的銅片鍛成銅環,上面四個孔裡分別串著四隻金桔大小的鈴鐺,一搖起來便發出清脆叮噹的響聲,很是悅耳。每隻銅鈴上還分別用篆體刻著四個字,一隻刻的是“常慎思言”,另一隻刻的是“敏學鑷身”,這其實是佛家學說中《法句經》裡的兩句經文。史東亮也許是長久沒見過這兩樣東西了,今日見了自是像見了寶貝似的拿出來對雲菲炫耀說:
“這兩隻小銅鈴,是我滿週歲的時候外婆在菩薩神像下為我求的,說戴在身上能祛病消災逢凶化吉歲歲平安。我媽說我小時手上一直戴著這個東西,嘿,還真是靈驗,你看我長這樣大就真沒得過什麼大病。”
雲菲聽後便笑了,說:“不是有一句話叫心誠則靈嘛?”
史東亮一邊將銅鈴遞給雲菲看,一邊繼續說:“你看看這個東西好玩嗎?你喜歡就拿去吧。說真的,剛才說的那些全都是瞎話,蒙人的,真正有了病痛磨難閻王爺也保不住呀!”
雲菲接過放在手裡一看,這對小銅鈴鍛造得還算工藝精湛,光滑溜圓精緻得很,她拿在手裡一搖晃立刻便叮噹作響。雲菲平時一貫便喜歡收藏這些小玩意兒,她看了硬真喜歡起來,便說:“我就拿一隻吧,菩薩的眼睛是比人民群眾還要雪亮,若我全拿去了,菩薩今後真的只保佑我了,你今後出了啥事,那我豈不成了掠奪別人幸福的罪人?”
史東亮聽後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從她手裡重新拿起一隻在燈下仔細看了,遞給她說:“你就拿這一隻吧,這上面刻的字是‘敏學鑷身’,你的工作有危險性,這一隻定能暗中保佑你一生平安的。”雲菲接過這隻銅鈴繼續把玩一陣後,便隨手塞進了行李包裡。
第二天清晨,雲菲起得很早,史東亮陪著她在後山上玩了一陣,雲菲捧一掬清泉洗臉,看群山蔥鬱,直感嘆風景特好。吃完早飯後,史東亮告別了父母,和雲菲一起又回到了西安。史東亮因還要重回大學裡取些檔案資料,他們便又在西安多逗留了一天。
史東亮這次重返母校,再次拜會了原來的老師林教授。林教授本名叫做林慕寒,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是雙鬢髮白,體態清瘦卻依然精神健碩。他是那種為學術課題能捨其一生,對生活情感卻非常世故的老學究式的長者。愛才、惜才、育才是他最大的快樂,性情耿直嫉惡如仇又是他的本性。正是他這種有點偏執強硬的性格,使他雖然在學術圈子名聲卓著,卻不能在校裡各領導位置撈個一官半職。從史東亮進入大學校園的第一天起,他便喜歡上他了。史東亮勤奮刻苦,又一股子鑽勁,他們那個從一種深海里生物提取原液,再開發出新藥的科研成果,便是兩人在大學裡共同完成的。史東亮家境清貧,經濟並不寬裕,還有一個妹妹也剛跨進大學校門,因此上大學時的許多費用都是林教授接濟著他的。大學最後幾年,史東亮索性便住到了林教授的家裡,在他的心目中,林教授不僅是一位傳道授業解惑的恩師,更是一位嚴格慈祥的父親。
林教授有一個女兒叫林英,比史東亮大三歲。史東亮大二的時候,她便已經大學畢業分配在校裡附屬醫院做了一名化驗員。由於林教授一向對他管得特嚴,使她養成了少言寡語閉塞自封的性格,大事小事都順從依賴著父親。但林英直到大學畢業,學習成績都不是很好,這也是林教授經常為兒女扼腕嘆息的原因。林英參加工作過後,在單位裡也沒有太多的朋友,身邊又大都是女同事,史東亮大學最後幾年住進她家裡後,他便成為了她生活中唯一可以天天見面的未婚男人。她曾經有一段時間裡是追求過史東亮的,雖然他那時還是一名未出校門的學生,但他那時已長得體格清秀,也具備了一份男人的陽剛豪放之氣。那段時間,她對他那種獨特的關心和愛護,史東亮是全都一一看在心裡。他是在心底深處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和歉疚走出大學校門的。
雲菲本是一直嚷嚷著要史東亮當導遊,去秦皇兵馬俑遊覽一番的,但因為當天火車車次不允許,只得當天返回。她們這一次返回南方的旅程,都是相互意外增生了一個同伴,繁衍了一份新鮮和別緻的。火車穿越千山萬水,思念和甜蜜,便是如同列車在每一個有白熾燈閃耀的車站停留時,那聲悠長的汽笛聲驚醒了城市裡睡夢中的人一樣,是有聲有色有印有痕活生生有見證的。
雲菲回到局裡後,立刻將在西安的調查結果向局裡作了彙報。而在她離開道明的這段日子裡,經偵隊另一名男同事小杜率工作人員對“瑞祥”公司作了一個初步的調查。“瑞祥”公司老闆名叫馬輝,三十六歲,海南人,長得身材高大健壯雄偉,來道明開公司一年多了。小杜他們對這家公司作出稅務稽察時,發現他們的實際銷售總額遠大於購入成本。但經理馬輝的解釋說他們的進項發票一時還沒開過來,原因是公司資金緊張未按時付清貨款。生意場上總有賒欠關係,馬輝的解釋也算正常。開給西安那幾家公司企業發票的情況,馬輝也承認了,也一口咬定是正常的貿易關係。但小杜他們後來還是在這裡發現了許多疑點。這家公司是租了一層舊式居民樓辦公的,也沒有倉儲裝置,人員加起來總共只有四個人,經營場所人員配置和實際銷售規模極為不符,而且財務管理狀況混亂,從國稅局領取的增值稅專用發票,一直沒有配備專人管理。
其實就在雲菲這次去西安作調查取證工作之前,大概在半年的時間內,局裡就不斷接到兄弟省市公安、國稅稽察部門傳發過來的協查通報。反映在道明有幾家公司開具給異地企業的增值稅專用發票有違規虛開的嫌疑。而且涉嫌虛開的企業,大都集中在固定幾家。這些公司都是在道明有正式工商註冊稅務登記的,購銷的產品也是國家法律允許經營的,有一家還附設了生產工廠,法人代表大都是外地人。
自從國家實行新的稅制改革以後,和國際通行慣例接軌的增值稅專用發票,便成了比金子還貴重的東西。一張票子最多值壹佰元,而一份增值稅專用發票經開出抵扣稅款後,卻有著上百萬元的經濟價值。因此,許多犯罪分子向國家稅庫裡伸出了罪惡的黑手。他們透過各種手段,註冊公司領取增值稅發票後,以假銷售、實開票的方式,按照票面實開可抵扣稅額5%—10%的金額比例,倒賣銷售給異地企業和公司,獲取鉅額利潤,造成國家稅庫流失。道明市公安局工作人員,根據這次雲菲去西安的取證情況,結合前幾次對那幾家公司的調查結果,總結摸排出這些公司共有如下幾項疑點:
(一)這些公司都是九七年下半年十至十一月份集中登記的,同一犯罪嫌疑的公司在短時間內同一時間集中登記,這不能便將它們當作一種巧合。
(二)公司的法人代表大都是海南人,雖然有一兩家公司不是,但公司內部具體分管財務的也是海南人,而且幾家公司的經理之間常有聯絡。
(三)這些不同型別的公司工商註冊的經營範圍,大多集中在機械配件,食品原料,紡織材料等幾大項,而且他們財務報表上顯示的進項購貨渠道也大致相同。
(四)他們財務報表上顯示的實際銷售總額,和公司規模人員配置等儲多正常經營條件極不相符。這些公司大多沒有固定的生產經營場所和辦公條件,公司地址都不是在同行業繁華物流密集區,都是在租用民間房屋設施辦公,有三四家甚至是常期租住在賓館辦公的,只在客房門上掛了塊公司牌子。
這些疑點立刻引起了局領導的重視。在案情分析會上,主管領導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幾家涉嫌違規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公司,開具出來的票面價稅金額如此之大,體現了作案方式規模化、集中化、組織化的新型犯罪手段。種種跡象表面,在他們的頭上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操縱指揮著他們,這些公司也許是專為一個神祕人物服務的,能否徹底揪出那個幕後操作人物,才是本案的關鍵所在。在會上,局裡同時成立了一個專案組,由於雲菲現在也參與了這起案件的偵破工作,她與局裡經偵處的幾位同志共同組成了專案組成員。專案組現階段主要任務,是先從外圍展開偵察找到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史東亮回到道明後,便正式來藥廠上班了。由於他學歷突出,手裡又握著一個市場前景廣泛的新藥專案,因此他被直接分配在藥廠科研所工作。
科研所是一棟八十年代才建起來的三層樓房,依山而建,後面還有一片竹林,空氣十分清新。前面兩溜花壇裡種了幾顆玉蘭,邊上栽了一圈環狀的麥冬。整棟房子在廠區的最後面,又是依著山勢,因此這裡平常都是靜謐幽深的,不像生產車間那一塊的喧鬧和嘈雜。
一樓東頭數起,分別是試劑間、原材料間、反應間以及休息室,二樓擺放著各種玻璃器皿和藥械裝置。史東亮第一次來到這麼正規的大型製藥廠科研室,雖然這些裝置太多十分陳舊,但一些基本試驗都還是能完成的,這更增添了他的信心和熱情。他在外面流離失所快一年了,現在有了一個施展手腳的舞臺,他已經是心滿意足了。
科研所裡一共四個人。主任是一個清瘦的老頭,姓吳,也是藥理學科班出身,在廠裡工作已有二十多個年頭了。兩個女的一個是前幾年剛分配過來的,是學中藥學的,另一個是廠裡工會主席的夫人,專業知識不強,平時幫他們作些記錄,洗洗試管,做些清理器械的閒散活兒,史東亮叫她“張姐”。還有一個戴著寬邊眼鏡三十五六歲的男子,便是廠裡的技術骨幹,前兩年藥廠出的幾種新藥便是他的手筆,史東亮叫他周老師。他原是華中理工大學的一名醫藥教師,是廠裡為了開發新藥特意聘他過來的。
史東亮剛來不久,就和這些同事們打成一片了。大家都十分喜愛這個青春氣十足、又有才氣的小夥兒。那位“張姐”更是將他當作親弟弟一樣,“小史、小史”叫得特親熱,史東亮還到她家裡吃了一次晚飯。張姐讓他給家裡上初中的兒子補習英語和數學,史東亮答平常休息日和晚上空閒時,都去她家裡給她兒子補習功課。
由於史東亮手裡握著一個市場前景廣泛的新藥專案,他來科研所工作一段時間後,廠裡便為他開了一間個人試驗室,購置了各種儀器裝置和化學試劑。隨著他的工作日益忙碌起來,科研所原來的同事對他的態度也變得不同尋常起來。史東亮初來乍到,大家都對他擺出了老大哥、老大姐的姿態,他不做這個新藥成果的時候,大夥對他的工作認真負責也只是笑話他說:“小史真是可以評個勞動積極分子”。可現在沒人笑話他了,各人都在算計著,你史東亮這樣受領導重視,做的專案又是頂尖的,那麼每年一度的各科室優秀人員評選也就非你莫屬了,要知道那個評選可要跟紅包獎金掛勾的。並且,科研所的吳主任年底就要退休了,這主任的位置便要空缺起來了,而一旦坐上主任的寶座,每月的工資表上雖然那只是幾個簡單數字的遞增,卻反映了一個人能力的大小和價值的轉換。
而這一切周老師也全都是早看在眼裡的。他來藥廠工作已有四個年頭了,平常生產線上的技術難題太多是他去解決的,史東亮沒來之前,科研所的重心都落在他的身上,領導也十分信任他。史東亮這一來就搞個什麼醫藥界難題的大專案,將廠領導的期望和重視都牽在他身上去了,他自然是心有不甘。吳主任雖然也將退居二線了,卻和周老師、張姐、那位女中藥藥劑師都是同一條戰壕裡的人,讓周老師繼任主任位置,大家都能撈到不少好處。這樣就將史東亮完全孤立在一邊了。
史東亮後來有時要借用一下別人的儀器,都被他們拒絕了,一些重要試劑和試驗資料,都鎖在各人的櫃子裡。有一次,史東亮因要有事外出,交待張姐和吳主任幫他記錄一下檢驗結果,回來時卻也是一紙空文。還有一次,一隻玻璃反應器皿裡盛著他正在等待結果的溶液,也讓周老師有意無意地倒掉了。
史東亮覺得他的試驗再也做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每日的辛勤勞動到底錯在哪裡,他想大家一起齊心協力讓科研所多出成果,這也是大家的光榮。後來他又想他是後來者,又是年輕人,應該主動和他們多作交流,搞好關係。他便多陪幾個笑臉,多做一些公共雜事,也主動和他們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可他們對他都是愛搭理不搭理的,再也沒有他剛來時同事之間的無所顧忌坦徹透明。於是,他變得苦悶起來。有一次試驗室只有吳主任一個人在的時候,他終於向他訴說了心中的不快和迷惑。吳主任報以高深莫測的笑容,對他說:“小史啊,你認真幹啊,幹出成果來,今後大家就都靠你來關照了。”史東亮頓覺雲裡霧裡,不知所云。
後來一次他和藥廠生產廠長範達貴獨處時,史東亮便將他的那些苦處向他訴說了。範達貴語重心長的對他說:
“小史啊,你是年輕人,剛來科研所不久,同事之間有點誤會和摩擦也是難免的。年紀輕的總是要讓著年老一點的同志,最近廠裡生產任務忙,他們要化驗測試的工作也是很多,這就需要大家都作點讓步。周老師和吳主任,都是對廠裡有著重要貢獻的人,你要我怎樣去教訓他們?廠裡對你也是特別重視的,古廠長還囑託過我各方面都要對你開綠燈的,你看廠裡現在的條件也就是這樣了,上次專為你購買的兩臺裝置現在都還沒付清貨款呢,你就忍著點,努力幹好吧。”末了,還加了一句:“小史啊,你那個新藥成果也有點眉眼了吧?廠裡為你採購了那樣多昂貴的裝置原料,你可千萬別使大夥的希望落空啊!”
一番話說得史東亮是如同有兩扇千斤重的鐵門,全壓在他的心頭上,萬千負荷集於一身。
史東亮每天在藥廠上班下班,雲菲並沒有天天去科研所裡看他,但她們的聯絡卻是緊密的。在一個陽光陽媚的週末,他們倆騎了臺摩托車去市區郊外的一座水庫踏青。騎摩托車是雲菲的專長,她的颯爽英姿直讓史東亮嘖嘖稱歎。那時輕風從兩人身邊“嗖嗖”掠過,林間的葉蔓婀娜多姿,有樹枝野花為他們搖旗吶喊。
這座水庫有著幾十畝的蓄水面積,兩岸層林疊翠山巒起伏,湖光山色使人心醉神迷。兩人在一處草坪裡擺開餐布,開啟各式食品,看天空中白雲飄飄,有不知名的鳥兒啁唧歡鳴,彼此眼裡全是熱烈和激盪。雲菲開啟一瓶果汁後,瓶內的氣體衝得她滿臉泡沫,當史東亮迅速遞給紙巾,細心幫她把臉上擦乾淨之後,雲菲覺得這是她一生中喝過最甜的一瓶果汁。兩人聊天的內容,太多是從舊事而發,不過舊事也不長久,他們從相識到相知的過程,到現在還裝不完一個小醬菜罈子呢。其它彼此從口裡說出來的少年故事,便是經過了陣年臘月貨真價實的醬菜了,嚼起來水靈靈甜脆脆,說不出來的幽香。
她們聊累了便玩起了些自創的遊戲。在一次玩成語接龍時,雙方約定若有一方能最先繞回來,輸了的一方得晚飯付賬買單。史東亮說:“你們警校裡學的盡是摸爬滾打,你肯定得輸!”雲菲一揚頭說:“那還不一定呢!”史東亮見雲菲來時一直在哼一首歌曲,便起先說了:“唱響天下”。雲菲略一猶豫,回答:“下里巴人。”史東亮說:“人山人海”。雲菲說:“海枯石爛”,史東亮說:“濫竽充數”。雲菲說:“數九寒天”。史東亮說:“天天向上”。雲菲卻一時回答不上來了,她瞪大眼睛冥思苦想一陣後,又抬頭望了望天空,就搗出來一句驚世之作:“上有尊神”。史東亮暗自發笑,還好,就差那句“上帝保佑”沒說出來了。他接著回答:“神態萬千”。
雲菲本是一直處於被動狀態中的,這會卻突然靈感大發。她指著史東亮的額頭說:“你輸了,你今晚得付賬,我繞回來了!”
史東亮抬頭說:“是什麼呀?”
雲菲便大聲說:“千古絕唱!”
史東亮只得認輸。兩人接下來都自顧喝著飲料,沉默不語。雲菲那一句“千古絕唱”,是使兩人內心深處都多了一份淡然和傷感。史東亮以“唱響天下”作為起筆,而云菲偏偏將“千古絕唱”繞在了結尾,“千古絕唱”是凝了歷史曠遠染了凡間沉重的,是有恍若隔世意境塗了悲涼色彩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能是前人拼命掙扎後人觀賞呤嘆的,"絕"又是表明雙方追逐到此早沒了退路。這總和此刻草坪上的和風拂面笑靨漾漾的畫面相了些衝突,似乎作了一種提前的隱喻。
雲菲一瓶飲料下肚,將瓶子擲向湖面,水浪立刻四面漫去,輕波拍岸。雲菲一骨碌站起身來,踢了史東亮一腳說:“走,去山上轉轉。”
他們後來去了當地一農戶家裡。農戶家門前院子是用籬笆圍成的,菜葉綠油油菜花香噴噴,梨樹枝繁葉茂,粉白的花朵伸出了圍牆之外。那小狗小貓起先瞪大眼睛注視著他們好久,餵了一些食物後,便親熱得在她們腳下四處追逐。雲菲抱起一隻憐愛地說:“這傢伙雖是畜性,卻是蠻通人性的。”史東亮以為雲菲在影射他沒人性,便嘻笑著說:“這有沒有人性,得先看主人事先對它犒勞什麼,咱若帶些喜糖過來,它還盼望著咱給它說媒成親呢。”雲菲回頭嗔怒著罵了他一句:“瞧你嘻皮笑臉那樣兒,就你沒人性!”
她們回到城裡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光影朦朧,兩人找了一處僻靜的場所吃了晚飯。按事先的約定,這頓晚餐本來是要由史東亮來付賬的,雲菲卻爭著去付了。兩人對談論付賬這個話題,都諱莫如深誰也不敢主動提起,如同楊白勞要將喜兒抵債付黃世仁的賬一樣,不知是前世那一陣子欠下的,永遠也付不滿付不起,付出的都是心頭肉,提出來倒真有幾份做賊心虛的感覺。
從道明市內一側穿城而過的便是那條有名的桂川江。兩人從餐館出來後便散步來到了江邊。史東亮向雲菲說了一些在科研所裡工作的情況,說現在壓力蠻大的。雲菲便說,誰的工作沒有壓力呀?我們局裡還每月都要考核一次呢。史東亮便說,女孩子當警察,既辛苦又具有危險性,你們隊裡接的又都是重案,可真要注意愛惜身子。這話說出來立刻使人倍感舒坦,雲菲咧開嘴笑著說,這有什麼,公安警察都認這個命。他們輕鬆地邊聊邊走,一會便來到了江邊風光帶一處亭子下坐了。江邊的晚風清爽宜人,月光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樹葉也在一旁婆娑。大江在她們的腳下靜靜地流淌,不作一絲聲響,只有幾艘夜航的船舶,在不遠處徐徐逆著浪花行駛,船體後面泛著一道道向兩邊分開的白浪。路燈將雲菲的臉孔映襯得更為潔白,無瑕得像一塊美玉,長髮在晚風的吹拂下四散飛揚。她的眼眸此刻便是兩隻正在溢滿紅灑的杯子,史東亮寬實的肩膀承受了她……
當夏花飄舞蟬聲嘶鳴重歸寂靜之後,這個無比炎熱卻盛滿太多**歡娛的夏天終於過去了。這一天是雲菲的生日,她早在幾天前便通知了史東亮來她家裡吃晚飯。史東亮自來了藥廠後,還曾未去過她家,他和古望曙在一些場合也打過交道,但兩人的瞭解卻並不多。他也不知道雲菲在家時是否對他作過特別的言述,雖然他現在和雲菲之間早已是耳熟能詳能聽音識人,但他總覺得這其中隔著一些什麼。
雲菲的母親去世得早,她每年生日這一天,古望曙總要從百忙之中抽出來陪一陪她。他特別在意雲菲這一天的情緒,總覺得她在成長過程中一定欠缺了什麼,所以儘量以父愛去補償,雖然這種補償有時候是顯得力不從心。
雲菲是開了局裡一臺小麵包,接了羅月娟等好友和局裡一些同事,去她家共赴生日晚餐的。她上午便通知了史東亮下班後在廠門口等。史東亮上車後,麵包車穿過幾棟複合結構小樓房,停在了一棟院門上面編織著精巧別緻的鐵藝,圍牆頂上鋪著黃色琉璃瓦的院子門口。院子不是很大,但經花草樹木盆景青石點輟,卻顯得特別蔥鬱雅緻。
一行人說說笑笑湧進了院門,古望曙在裡面聽到喧鬧後,早站在正門口迎接。史東亮雖然是走在最後面,但他還是一眼便看到了他。一行人“古伯伯長,古伯伯短”叫得無比親熱後,史東亮在最後恭敬地叫了一聲:“古廠長,您好。”古望曙略作遲疑,回答說:“哦,小史也來了——來了好,來了好,都是年輕人……”
史東亮坐在了正廳靠牆角的位置。雲菲以史東亮是她一位同事老鄉的身份向父親介紹了史東亮。古望曙回答說:“小史是我親自主持招聘過來的技術人員呢。人不錯,專業素質也強,在廠里科研所搞新藥專案工作負責,上次開會範廠長還表揚了他,很有前途。”史東亮在古望曙的大力讚揚之下,忙作了回答:“今後還要請古廠長多關心呢。”
晚餐開始之前,提上來的是一盆生日蛋糕。客廳裡的燈拉熄後雲菲被推到正中間,一行人吵著鬧著要她先許下一個心願。雲菲滿臉幸福地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沉思,不知要說些什麼。羅月娟卻從後面將史東亮拖上前來,對他說:“你去告訴她怎麼說吧。”史東亮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大夥全鬨笑著注視著他們。雲菲卻忙在一旁替史東亮解圍了,她一邊猛烈地吹著蠟燭,一邊大聲說:“我祝願大家天天出門都能在大街上撿鋼崩兒,撿得袋子都裝不了……”
飯局是在年青人活力四射、**洋溢的氛圍中度過的。撤席後已是九點多鐘。一群人仍在那裡高聲說笑興致不減。史東亮卻拿著一本雜誌自顧在角落裡翻看著,雖是落莫卻又暗流湧動。他不認為今晚便是自己的主角,可他發現一隻腳已經踏進了主角的範疇,他已經披上了主角那身華麗的外衣,只等他輕移步伐粉墨登場了。
史東亮正在思前量後之時,古望曙卻走近了他的身邊。他突然像記起了一件什麼事一樣對他說:“小史,我平時工作忙和你也難得見面,正好今天有空,來,上樓坐坐,彙報一下你的那個新藥成果有什麼進展。”史東亮急忙站起身來,雲菲會心地朝他笑了一下,兩人一起上了二樓。
書房正中間擺了一張寬大的紅木長形書桌,古望曙在後麵皮椅上坐了。史東亮小心翼翼坐在他的對面。
古望曙說:“你那個從深海生物裡提取原液再反應制取新藥的課題,我正和一些醫藥專家有過交流。目前這項研究在國內還是一片空白,國外也沒有具體的成果出來。那種海底生物名叫銀斑海蔓是嗎?是隻能夠在附著在海底動植物身體上生存的寄生植物,長成後就會自然脫落,懸浮於珊瑚礁和岩石邊緣。它本身便是具有藥用價值的,前幾天我在國外一本醫藥雜誌上看到了資料,銀斑海蔓具有消炎止腫清利腐肌,治療肌膚萎縮皮下組織壞死的功效。”
史東亮沒有想到古望曙日理萬機,卻對藥理學有如此透徹的分析。這更增添了一份對他的敬仰,他連忙對他解釋:
“古廠長說得正確,開發研究深加工這種海底生物在國內還沒有先例。最初的發現是我原來在大學裡一位老教授提出來的,他在藥理學上有很高的造詣,當初在校時我們便已經開始進行這項課題的研究,只不過到現在還沒有具體成果出來。我們主要是想從他的原液裡提取出一種成份,這種成份對治療肌肉萎縮、肌束病變、肌底細胞液化、膠原纖維斷裂和其它以肌肉腐爛為特徵,統成雷諾氏現象的皮肌炎有很大療效。而且,銀斑海蔓對治療內然性生長激素缺乏,調節生理平衡,增強人體免疫功能也有很大的療效。我們的初期試驗成果,便可以製取成一種新型保健藥品,在市場上推廣。我相信,一旦這種高純度的新型保健藥品上市,定會在國內醫藥界引起強烈反響,為藥廠帶來經濟效益的。”
古望曙聽完他的介紹也是異常興奮,讚賞他說:“對,小史你的思路定會正確。現在藥廠處境艱難,要擺脫困境就只能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我現在就把這種新型保健藥品命名為‘銀斑海蔓一號’口服液,等成果出來後再申請藥品專利保護,我們先在國內開啟市場,再打開出口市場。小史,我在這裡向你擔保,成果出來後獎勵一定會超越前人的,你現在還有一些什麼特別的需求嗎?”
史東亮聯想到近段時間以來,科研所其它同事對他的態度,便將一些心裡的想法建儀和他說了。古望曙當場作出保證,他會叮囑下面的人做好工作的,一定不會影響你的正常試驗和研製工作。
史東亮來藥廠後壓力一直蠻大的,現在又看到古望曙對這個新藥成果如此重視雄心勃勃,他便又向古望曙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
“古廠長,這種新藥成果的始發現者,是我原在西北醫科大學的林慕寒教授。如果能將他聘請到藥廠來和我一起共同開發研究,相互間有個技術探討,以他作為這項科研成果的領頭人,肯定是能縮短研製工作時間的。”
古望曙很重視他提出來的這份要求,說再和廠裡其它領導研究研究,該花錢要聘請的專業人員,廠裡一定能答應的。
他們一直聊到將近十一點才從書房下樓。雲菲的同事和朋友有的已經回家了,只剩下羅月娟和幾位好友還沒走。雲菲卻總是緊張地向樓梯口張望,她不知道父親到底和史東亮說了一些什麼,但也知道這肯定是倆人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看到兩人下樓時都是春風拂面喜氣洋溢後,心裡才平靜下來。她希望今後這兩個男人都能永久駐紮陪護在她的身旁。
不久之後,古望曙提出的聘請西北醫科大學林慕寒教授來藥廠工作的要求,便正式提上了藥廠的儀事日程,並得到了藥廠其它領導成員的一致同意。古望曙親自出面協調好了大學和藥廠的關係,簽訂了臨時借調協議書,學校在借調期內依然保留著林教授的籍貫檔案和工作崗位,而借調期內工資薪金都由道明這邊來發放。
林教授早已對這個新藥成果花費了很多心血,如果能在他手裡研製成功,也了卻了生前的一樁夙願。另一個原因便是他一直喜歡史東亮這個孩子,史東亮在大學裡和他朝夕相處了四年,他早已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他喜歡史東亮對學術上的鑽勁和刻苦,堅信他一定能超越前人成為製藥領域裡的撥尖人材。他唯一不能放心的便是林英,林英從小到大養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並不善於交際,將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北方,這多少使他萬心牽桂。
二個月之後,史東亮親自回到大學裡接林教授過來。這個季節離農曆的新年只有一個多月了,北方早已天寒地凍雪花飄舞,樹上的葉子早已落光,山野之間盡顯荒涼。史東亮重新見到了林英,她還是原來那個老樣子,靜靜地站在父親身旁不作言語,任腳下的的溶雪染溼鞋面,任寒風吹得雙臉通紅。林教授衣著簡潔,父女倆離別的場面在這一刻竟顯得是那樣的沉重和傷感,如同是在作永久地決別。史東亮的鼻子裡竟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在林英淚眼模糊之中,林教授終於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林教授來藥廠後,史東亮便覺得多了一份依靠和幫助。林教授在大學裡便養成了剛直不阿直面壓力的生活習性。史東亮本來和科研所其它同事關係便十分**,林教授來到後,在那些人眼裡便又是如同增加了一個敵人。廠裡對聘任林教授過來工作一直是極為重視和關注的,事事以他們為先,這些舉措使科研所其它同事更為嫉妒,彷彿便是這兩人剝奪了他們原有的穩定感和優越感。但在師徒兩人密切配合之下,“銀斑海蔓一號”口服液的研製工作,卻正在一步步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