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剪不斷 理還亂
法院第二次開庭的時間終於到了,離上一次只有整整十天。由於可能是史東亮的案子最後一次開庭,雲菲、羅月娟、袁超三人都到了法庭,她們在心裡為史東亮默默祈禱。
法庭上坐在公訴人位置上的還是原來那三位檢察官,但他們這一次的神情和舉止都顯得安定多了,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樣。那位年長一點的檢察官在下車時,還對站在法院門口等待的袁超,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範達貴和廠裡一班人馬照例坐在原位上,古望曙依舊沒來。
各工作人員按位置序列坐定後,審判長宣佈開庭。
首先由公訴方發言,那位年長一點的檢察官站起來說,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嫌疑人新的犯罪證據,足以證明被告有罪。他要求法官允許他們立刻傳喚證人出庭。法官們同意了他們的要求,宣佈立即傳公訴方證人出庭。
法警帶進來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男青年,他相貌平平,衣著打扮卻很新潮,頸上掛了一串不知成色幾何的鉑金項鍊,頭髮參差不齊,是理髮師故意剪出來的那種亂,是“剪不斷,理還亂”。他站在證人席上,習慣性地甩了一下搭在額前的頭髮,眼神似乎有一種從未見過這種陣勢的慌亂,但馬上鎮定下來,操著一口粵東風味的普通話開始發言:
“法官們好,大家好,我是道明製藥廠運輸班裡開電瓶車的駕駛員。4月8日當晚九點左右,我開著電瓶車,先在包裝原料庫裝了一車藥瓶,再運送到成品車間去,路線必須要經過科研樓前的那個拐彎口。當時我在科研樓前拐彎時,看到有一個人影蹲在科研樓右側後山空隙處,手裡正撕著破布,撕成一條一條的,裝在地上的塑膠袋裡。因為當時車燈是往廠區車間這一邊打的,所以我沒有看清面容,以為是收破爛的混進來了,並沒在意。我在成品車間卸完藥瓶後,空車回來時,車燈恰好是向科研樓這一邊打的,那個黑影此時突然站立起來,面容朝我這一邊,我認出來了,就是科研所裡上班的小史,即今天站在這裡的史東亮。他穿著一件淺灰色夾克,一條黑色長褲,手裡提著那個塑膠袋,他發現有車燈照射後,隨即轉過去,鑽在科研樓後面去了。因為我們這些人平時不是特別關心廠裡的事情,他們科研樓內的事情更是無從顧及,所以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想早點下班。直到前天,公安局的人找到了我們運輸班裡,詢問那天當班的人發現了什麼異常情況沒有,還說知情不報者,同樣要拘留坐牢,我便將這件事情和他們說了。我當時絕對看清了,那個撕破布的黑影,就是今日站在這裡的被告史東亮。”
這位小青工的話說完後,全場立即不約而同肅靜下來,人人臉上都有一種震驚的臉色。那位年長一點的檢察官當即作出了補充發言。
“審判長,審判員,剛才證人的發言已經足以證明,被告人在那個時候將破布撕成一條條狀,只能是作為引燃物點燃汽油用的。因為如果是清洗廢舊機器,那整塊整塊的破布當然更合適不過了。我在這裡還要向被告律師提出疑問,被告律師說嫌疑人在當晚七點到十點多這段時間,一直在反應間裡清洗機器,那怎麼又在九點多的時候,躲到科研樓後面的排水溝裡撕破布頭去了呢?這點請被告律師解釋清楚。”
他接著又重新取出從史東亮床底下搜出的那一身衣服,將它攤開來對法官說:“剛才證人發言時看到衣服的顏色,正是這一身淺灰色夾克和黑色長褲,我不知道被告律師對此還有什麼疑問。”
袁超完全被這個意外情況擊跨了,他對檢察官咄咄逼人的質疑沒有一絲辦法。他一點也不能預感出,檢察官在剛剛開庭後,就立即搬出了這個致命性的武器。雲菲坐在那裡雙腳不停地抖動著,臉上如同蒙了一層白紙。
袁超只對證人提出了兩個疑問,一是問他在案發後,為何時隔這樣久才向公安機關提供這樣重要的線索,二是要求他出示他當晚確實在運輸班裡上班的證據。
那名小青工對第一點解釋是,他以前因為在獎金髮放上和廠領導有過矛盾,所以他從來不主動關心廠裡的事;對第二點的解釋則更加通俗易懂,他從衣袋裡翻出了一張4月8號晚上藥廠運輸班裡的出勤登記表,那上面簽有他的名字。
法庭在控辯雙方自由辯論完了之後,要求被告史東亮作最後陳述。
史東亮經歷了法庭辯論的全部過程,從袁超也已黔驢技窮的表情中,他已經提前知曉此時再多的努力和言語都是多餘的。他已經註定必須要踏上這一條不歸之路,他只有接受,而不能抵抗。他的眼裡此刻終於裝滿了淚水,流在灰暗的臉上。他看見雲菲此刻早已經是淚水染溼了整個臉龐,她緊咬著下脣拼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用手絹不停地擦試,可她忍不住,也擦不盡,那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如屋簷下的雨水,一個勁地往下掉。他們的淚影相互注視著,史東亮終於啟動雙脣,他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地對她說:
“雲菲,也許我從來就不應該來道明,也許我們從來就不應該認識,你將我忘了吧。”
四十分鐘之後,經過合議庭成員的充分協商,法官們再次回到法庭,所有的人都站立起來,表情嚴肅,等待判決。
審判長宣佈:
“被告人史東亮犯故意縱火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15條規定,判處被告人有期徒刑15年,判決從執行之日起執行。”
旁聽席上立刻有人歡聲雷動,那是範達貴他們一些人,他們臉上掛著笑容,為人民法院的公正判決而歡呼。史東亮被法警重新帶進去的時候,還回頭和袁超三人對視了一眼,似是在作最後的訣別,那眼神裡飽含著太多的委屈和無奈。
雲菲站在椅子前,望著他那單瘦的背影,被兩名身體魁梧的法警夾著,他腳步蹣跚,移動得很慢。雲菲已經止住了淚水,但眼圈還是紅的,直到史東亮看不見人影了,依然站在那裡佇立著,目光呆滯悽迷,身體如一座雕塑。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之後,羅月娟終於推了她一下,說:“走吧。”
三人是從法庭側門出來的,都一言不發,臉色陰沉,步伐沉重,神情落莫。五月里正午暮春的陽光照在人身上,已是有了一種被刺痛的感覺,熱烘烘的。街上的梧桐樹也長出了新葉,陽光穿透它們後,地面上有一種古怪陸離的光影在晃動,光線照在水泥路面上,再反射到人的眼睛裡,便使人有些眩暈。雲菲的腦子也跟著這些跳躍的光線一同晃動,那些不鏽鋼製成的玻璃櫥窗、垃圾桶,還有那些被反射出光芒的廣告招牌,都化成塊塊耀眼的白色,擁擠著她,淹沒著她,融化著她。她腦裡一片空白,只覺得有千萬個尖利的針頭,正一齊向她扎來,扎得她陣陣生痛。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上車的,袁超開著車,直接將她送到了他們的住處。
與此同時,這個令雲菲和史東亮肝膽俱裂、柔腸盡斷的時刻,卻有一個人在縱聲喝采、暗中竊喜,那就是陽青山。他在那次和朱任培達成默許之後,便找到了藥廠運輸班裡一個開電瓶車的小青工,4月8日晚上恰好他在當班。陽青山將他約到外面一家酒店裡,當場便給了他兩萬元現金,要他在法庭上作假證。那個小青工平常一貫生活作風散漫,經常混在牌桌上,上班也是吊兒郎當,一看有兩疊這麼厚的人民幣擺在那裡,自是見錢眼開,無所顧忌。法庭上的證詞,是陽青山早已擬好口授給他的,他只要充當一次在課堂上背書的小學生便夠了。這筆用金錢交換良知的買賣,終於使朱任培和陽青山大功告成。
這個在道明藥廠鬧得轟轟烈烈的案子,終於有了結果之後,一切便都平息下來,人們不再議論和評說。科研樓早已不復存在,那一片被大火肆虜過的廢墟,也已經被推土機剷平,廠裡打算重新在上面建一個生產車間。藥廠幾經風雨歷經浩劫,車間裡鏽跡斑班的鋼樑上,外牆壁被風吹雨淋後團團灰暗的印子上,寫滿了它的滄桑和磨難。職工們早已習慣了廠裡幾十年來的往來變遷,起起落落,他們頭上的白髮,隨著藥廠年齡的增長而增長。科研樓的消失,對他們來說算不了什麼,曾經在裡面工作過的一個西北過來的大學生的消失,更算不了什麼,他們只是過著月轉星移最平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