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家族之中,只留我一個。我每每閉眼睡下,都看見父親和母親相互扶持,嘴裡滴著血來見我,他們問我,為什麼不為他們報仇。然後就是我七歲的弟弟,總在夢裡甜滋滋的喚著我,問著我,是不是不疼他了。”曹芯兒圓乎乎的臉,被打得一片通紅,嘴角破了一大片,血跡冷硬結成塊。但是,她的眼睛很明亮,在裡面,我清楚看到了絕望。
我掏出手絹,溫柔仔細為曹芯兒擦去嘴角的血跡,剛擦去一角,怕是弄到了傷口,又有鮮血湧出,便不敢再動。但是,被我扶坐在我身邊的曹芯兒,卻毫無知覺不感痛,依然硬嚥的說著:“姐姐,你知道嗎?我最疼我這個小弟,他活潑頑皮又愛笑,還有愛心,總喜歡抱些流浪的小狗小貓回家,把自己弄得一身髒乎乎。然後,只要被我父親一罵,就跑來躲我身後,向父親做著鬼臉,把父親氣得瞪眼睛吹鬍子。”曹芯兒輕輕笑著,比劃著身後,眼中柔情看著右腳處。我依稀能見,一個七歲的小孩子,躲在曹芯兒背後,一手抓著曹芯兒的右腳,一手朝對面嚴肅的男人扮著鬼臉,一家子其樂融融。
“芯兒,你不是隻有一個人,你還有姐姐,讓我永遠都做你的姐姐,好嗎?”失去家人的痛,不是一時半會能緩過來的,我能做的,就是代替她的家人,好好的安慰她。
“芯兒能有這樣的姐姐,真的很高興,很高興。但是姐姐,你能感覺到嗎?讓我獨活著,比殺了我更加難受啊。”十五歲青春妙齡,本來應該喜樂無憂的過日子,但是一遭家破人亡。這一刻的曹芯兒,在我眼前以無比迅速的速度長大。
“芯兒,你如果這樣死去,就是親者痛仇者快,無半點作用。”看著曹芯兒波浪不動的沉寂眼眸,我真怕她做出什麼錯事
。
曹家只有她這根苗,要是曹芯兒自盡,那曹家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姐姐,我就是這樣留著,有什麼用呢?我身在冷宮,不見天日,能為我家人做什麼呢?姐姐,我真是生不如死。”
一縷青絲散落在曹芯兒的右臉頰,我仔細為她拾好,固定在耳際上,看著這個青稚圓呼可愛的臉蛋,此刻被打得紅腫通透,我的心揪痛著。
“怎麼可以說沒用呢?你好好活著,你家人的忌日,還有個人可以燒些紙錢,讓他們在下面好過些。你還可以好好看著,景仁宮李氏潦倒落魄的樣子。”我只能排個希望,讓曹芯兒有信心好好活下去。
景仁宮李氏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已經要了二十一個的命了,我真不想看到曹芯兒出事了。
“姐姐,我真能看到,景仁宮那個毒婦潦倒落魄的樣子嗎?”曹芯兒滿眼希冀的看著我。
“一定行,花無百日紅,芯兒,你一定要有信心。”我肯定的答著。
這個時候,泛華催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主子,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我聽得出,泛華語氣急促,看來時間確實是迫在眉睫了。
“芯兒,我過些日子,再找空過來看你,你好好保重自己。聽姐姐一勸,一定要好好活著。只有人活著,才有希望。”臨走之前,我不忘再次勸說著。
“姐姐快走,我記下了。”曹芯兒送我到門口,目送我離開。
下午的一場雪,讓夜路更加難走。紫若和泛華,一人扶著我一手,漫步前行。
從冷宮轉回月華閣,需要穿過御花園一處梅林,臨近梅林,便有幽香撲鼻而至,忽然心神開闊,我不由想起王安石的《梅花》:“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得於下午頭痛午睡,這會兒精神尚佳,想著月下賞梅,應該頗有一般風雅之姿,於是便來了雅緻。
泛華得知我要月下賞梅,連番勸說,說得最多的,就是我風寒未愈,該早些休息
。一旁的紫若,也幫腔說了許多。
可惜,我這個人倔強不聽勸,我們三個人談不攏,最後我便自個月下賞梅。紫若二人放心不下我,又見剛剛見罪於我,便二人結伴,遠遠跟在我背後。
西北角這處梅林,臨近太液池畔,穿過婆娑的梅枝,我也不怕被雪水打溼衣服,一會兒功夫,便來到太液池畔。
身後幽香撲鼻,眼前銀光生動,頭頂是一輪皎潔玉盤,如果不是冰雪未化,天氣凍得很,我的心情會更加舒坦。這偶然的心悸,卻觸動了我水平不高的詩賦。
“明月一池疏影落,閒庭風動暗香來,靜聽梅寄清流水,玉骨冰肌獨自開。”
“不算獨自開吧!最少這綠鄂梅開,還有如此佳人相伴,更添香氣迷人。”一個懶散的男音響起,嚇得我差點腳下打滑,差點掉入太液池。
我怒不可恕,轉身尋向聲音來源之地,冷聲說道:“你這人怎麼這樣,無故出聲嚇人,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的。”我纖細的皓腕直撲胸口,我現在還能聽到,胸膛那撲通撲通急促的聲音。
或許是我這話說得嗆,來者背光立於梅樹下,我雖然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顫定住了。我心想,就這樣愣住了,這古人的心裡素質,真是一般般。
被來者這麼一打擾,我月下賞梅的興致也散了,我可不想,再被人從後背嚇一跳。所以,提起煩人的長裙下襬,仔細穿過梅林,看也不看來者一眼,便來到泛華二人之處。
“泛華,扶我回去。”
路上,泛華和紫若一左一右,仔細扶著我,我的心剛剛安下,就見紫若微微開口問道:“主子,剛剛那人是誰?”
說起這個魯莽之徒,我心裡便來氣,好好的月下賞梅,就這樣被嚇沒了。雖說也要怪我不經嚇,但是誰讓他無聲無息出現在被人揹後。
“沒看清,總之是個醜八怪,就是那種長著六雙手,三個腦袋,五個鼻子的。”我還在為剛才來者嚇到我,而耿耿於懷。
“主子,真有這樣的人嗎?”
“就是有,不然幹嘛不敢見人,躲在梅樹下嚇人
。”我恨恨的說著,腳下急忙趕路,真想早點回到月華閣,好好睡上一覺。
皎潔的月輝,散落在雪地上,潔白的雪地泛著瑩瑩銀光,一雙摞金絲雙龍戲珠貂皮黑色靴子出現在雪地上,一襲黑衣長袍把月下之人襯托得更加俊雅儒爾。男人劍眉高聳,脣線捏緊,一雙漆黑不透底的眼睛,若有所思看著前方。
許久,未見男人有什麼動作,那人就像雪地裡的雪人,一動不動,直到另一個聲音響起。
“皇兄,您怎麼喝著喝著,就自個跑了,是不是酒量不行了?”楊然喝得也有了八分醉意,加上平日沒大沒小慣了,這會兒竟然開著當今皇上的玩笑。
“十三弟,看你這話說的,男人怎可問,行不行的。走,我們回去繼續喝,今晚我們兄弟幾人,一定要好好喝他個不醉不歸。”楊繼心情甚好,被楊然這麼一激,也來了興致。
“皇兄,你先別急著回去。你能不能和臣弟說說,你剛才出神所謂何事?”楊然一臉痞子氣,嬉皮笑臉搭著楊繼的肩膀,一臉好奇的問著。
“你真想知道?”楊繼嘴角噙著一縷笑意,眼睛直勾勾看著楊然。
“臣弟好奇得很。”楊然一臉好奇,期盼的看著這個平日穩重嚴肅的皇兄。
“剛才有人罵朕是一個醜八怪,長著六雙手,三個腦袋,五個鼻子。”
“誰這麼無禮,敢這樣罵皇兄,拉去砍了。”楊然手舞足蹈,大聲喚著,要把楊繼口中無禮之人砍了。楊繼被喝醉酒的楊然吵著心煩,喚來內侍,扶楊然下去休息。
月下幽香入鼻,佳人匆匆而去,只留淡淡雪地腳印,楊繼有心追上,卻怕又要捱罵,只能無奈忍下。
楊繼看著那串遠去的腳印,心中哭笑不及,何時他也怕了一個小小女子,怪就怪,那女子凶得很。
“如此可愛之人,可砍不得。”楊繼悠悠自言自語著,修長的身姿,被月影拉得老長,照在雪地上,離去之時,楊繼心情甚悅,已是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