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要命的法治
“我也希望和諧。”我說,“但是前提是,不能因為這個理由,侵害最大多數人的利益,這才應該是和諧的根本--”
“嗯,行了,我明白。”老周打斷了我的滔滔不絕。“你的意思,是在直接地告訴我,你很強硬,沒有妥協,也不存在向誰低頭。”
“是的。”我說,“而且我認為,自己是對的。”
“是嗎?”老周慢慢地啜飲一口茶水,臉上露出微笑來,絕對諷刺。“如果你是對的,那麼不僅僅我,包括整個漢江,都錯了。”他說,“事實上你應該清楚,你的態度,是在與所有人為敵。”
“不,您說錯了,不是所有人。”我很乾脆地告訴他,“我的敵人,只在政治場上。”
“我沒有背叛最大多數的人們。”我說。“也沒有背叛自己的良心。”
老周凝視我,然後搖搖頭。“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啊。”他手指朝我點了點,“特立獨行,標新立異,甚至離經叛道,如果你是普通人,當然沒有問題,但是作為一個政治人物,個性尖銳,缺少平和中庸,不利於和諧,也不利於自身的存在和發展,知道嗎?”
“對於政治來說,是這樣,我的存在確實是一個矛盾。”我說,“關於自己的立場與態度,我有過考慮。如果退讓幾步,糊塗一點,也許能夠被接受被容忍,但是我的妥協,只能代表這個利益和權力的圈子裡,多了一個庸常無為的官僚政客,多了一個苟且鑽營的卑劣小人--”
“你很激烈,也很有性格,我承認。”他打斷我的話,“但是這種激烈性格導致的行為方式,讓你沈書記看上去和一個街頭流氓有什麼區別?象今天這樣,跟人打架鬥毆,用粗俗的語言,攻擊謾罵別人--在你身上,有一點點政治人物的特質嗎?你讓人如何接受,怎樣容忍?”
“呵呵呵,老闆生氣了?”我笑起來,“您不如簡單點說,我這人沒有官品,沒有為官者的樣子,缺少斯文體統就好了。”
“對啊,我是流氓沒錯,從來沒有標榜過自己有多高尚,多正統,我就是一普通人。”我說,“而且不知道您是否清楚,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什麼官,做一個體面虛偽的政客。”我說,“成為政治人物,對於我,對於政治,都是一個純粹的誤會。”
“但是--”我又說,“既然已經存在,我就不能讓自己倒下,不能向你們屈服,因為我是一個標誌,代表政治的另外一種可能--不是所有權力場裡的人們都會熱衷權力追逐利益,為了權力和利益爾虞我詐不擇手段。還有,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因為關係因為位置,畏懼壓力害怕打擊,成為潛規則暗秩序下的蠹蟲,透過我可以得到證明,同時我也希望向世人證明這一點。”
“所以,我會挺立在那裡,與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權力代表們為敵,我會堅守,我會抵抗,以一個流氓的方式。”我說。“我會蔑視你們的規則和秩序,不會害怕,更不會退縮。而且向您保證,我這個人有毛病有缺點,但是不存在任何問題。想要打倒我,你們付出的成本將會非常高昂。”
省委書記長長地出一口氣,沒有說話了。
院子裡重又沉寂下來,氣氛有點壓抑。
老周身後,盛處長和另一個祕書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站著,始終不置一辭,好象我跟省委書記的這種對話,與他們完全沒有關係。
周芷韻坐在身旁椅子上,手支下頜,眼睛斜斜地瞟著院子外面,神情冷漠,面色有點蒼白。琬兒的樣子有點無聊,我跟她姥爺談的什麼小姑娘可能不太理解,她躺在藤搖椅裡,椅子搖得吱呀作響,很不安分,一雙纖足隨意地垂下來,在椅子下輕輕盪來盪去,黑白分明的眼眸盯著我看,目光裡依然充滿新鮮感,非常好奇。
良久之後,省委書記再次開口說話,字斟句酌,從容不迫。
“剛才可以槍斃你,知道嗎?”他慢條斯理地說,“在這個院子裡行凶傷人,我有緊急處置的權力,哪怕你是候補委員。”
“是的,瞭解。”我點點頭,同意他的看法。“我也很奇怪,您為什麼沒有反應。”我說,“同樣作為中委,沒有高層指示,您無權祕密逮捕我解決我--雖然我認為您希望這麼幹。而剛才確實是個很好的機會,無需政治博弈,可以成為一次合法謀殺。”我說,“當然,您也許會得到一個處分,但是與不太對等的是,我可能完整失去生命,說實話,當時我以為--”
“你對我的成見很深,甚至可以說,是偏見。”省委書記朝我搖了搖手,“首先,政治問題,政治控制,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惡劣。”
“哦,是嗎?呵呵。”我看著他的溫文爾雅,覺得有點好笑的想法。“我是有小人之心沒錯,但是您,難道真的就是一位謙謙君子嗎?”
“沈宜修!你說什麼?”周芷韻突然站起身來,衝我喝斥一個。“你這是什麼態度?太不象話了!”
我抬頭瞟她一眼,長公主的樣子很憤怒,臉都漲紅了,大概從來沒看到過有人在她老爸面前這樣說話吧。“還以為你坐那裡,什麼都沒聽到呢。”我笑著說,“我的態度怎麼啦?一直是這樣啊,你發什麼脾氣?”
“芷韻,坐下。”老周平靜地點點椅子,“沒有關係。”他看著我說,“剛才那句話沒有說完,關於為什麼沒有選擇使用暴力來制止你的原因。”
“因為,我欣賞你。”他說。
我覺得心裡突然一寒,說真的,忽如其來的愕然感。
再看長公主,她的表情和我差不多,也有暈眩的意思。
“小盛小陶,你們出去吧。”省委書記又朝身後兩個祕書擺擺手,“這裡沒有事情,去休息吧。”
盛處長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呃,沈書記在這裡,我們--”話沒說下去。
我知道他心裡正考慮什麼,嘿嘿。
“我瞭解宜修同志的想法。”老周居然安之若素,盛處擔心的表情看在眼裡,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位同志的激烈態度,因為什麼存在,什麼時候會爆發,我已經非常清楚了,沒有問題,你們去吧。”
在場幾個人面面相覷,包括我。
然後兩位祕書終於走開,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朝這個方向張望,腳步猶疑躊躇,表情憂心忡忡。
省委書記靠在椅子裡,看著我面露微笑,平靜淡然,一副很有涵養的君子模樣。
我搔了搔腦門,覺得難以理解這是什麼狀況。呃,從理論和現實上來看,我跟他,應該是敵人啊--起碼算個政治上的對頭絕不會錯,而且是你死我活的那種,整個漢江都知道。嗯,好象我幾乎死在他手上,也差點氣死過他,而且不止一次,所以祕書們的擔心絕對不無道理。那麼,面對最足以致命的敵人,老同志怎麼能這麼有把握,從容自若不動聲色,難道他就不怕再被氣死一回?
這位政治高手,他真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到我?呃,我又想,是不是--找到咱的什麼命穴啦?捏住我什麼把柄啦?或者說,他自信一句欣賞的話就足以讓咱栽倒啦?
嗯,我很懷疑。
跟這一家子再次圍坐下來之前,省委書記抬手發話,招呼他的孫女。“去,婉兒,把沈叔叔的證件揀給他,別弄丟了,補起來麻煩。”
“好的,外公。”琬兒正無聊得緊,聽到吩咐,高興地從椅子裡彈起身來,跑去院子裡轉上一圈,然後蹦蹦跳跳地又奔了回來。
“給你。”小姑娘朝我伸出手來晃了晃,“還有這個。”她的另一隻手裡,捏著咱那副墨鏡--先頭讓小烏龜給打掉在地上,我都忘記撿了。
“謝謝你,琬兒。”我伸手欲接,小姑娘卻縮了回去,臉上帶著調皮的笑容。“你先告訴我,沈宜修。”她說,“槍指著你,也敢跟人打架,你這人怎麼就一點都不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