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微服私訪記(2)
“對不起,我沒有感受到你的情感,而且你也說過,我們無法回到從前。”蘇靜美又一次冰冷地打斷我的傾訴,她把臉轉開了。“我現在的感覺是,政治已經成為你的全部生活內容,你每天考慮的那些東西,蠅蠅苟苟、爾虞我詐--我沒有任何興趣。”
“靜美,你聽我說--”我伸過手去,希望攬住她的肩膀,但是又一次被拒絕了。“沈宜修,我再重複一遍。”蘇靜美推開我的手,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我,“你不再是以前那個一往情深、無懼無畏的男人,你現在很現實很功利,也很世俗,你跟那幫官僚們一樣,做任何事情都一定要先行考慮動機和目的,比如今天就是這樣--故作神祕,不可告人。”她的話非常嚴肅,一字一句,就象在宣判。“對不起,我不喜歡這樣的男人,你不能勉強我。”
我捂著額頭呻吟一聲,知道今天又完了蛋,真他媽鬱悶。
“算了算了不說了。”沉默好一會之後,我有點不耐煩,“這些以後再談,今天先把我弄出去。”
“你太抬舉我了,沈書記。”蘇靜美冷笑一聲,“我沒想過要搭救你,整個長川沒人有這資格,其實就在於你自己的想法。”她說,“我來這裡,只是想弄清楚你在搞些什麼名堂,僅此而已。”說完她不再理會我,推開審訊室的門,昂然直入。
我一愣,趕緊跟著進去--說實話,我怕她存心壞事,拆我的臺。
這時候審訊室裡的空氣跟先前已經完全不同,沉默死寂得象一座陰鬱的墳墓,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凝重呆滯,就象驟然凍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秋葉女神的冷傲製造出來的冰川效應。
“你是不是這個所的領導?”蘇靜美站在辦公桌前,表情森冷,開始發難了,“他具體犯了什麼錯?你們沒有依法辦事,濫用職權,違章罰款--有這回事嗎?”她指著我問那個神色張皇的所長。
“啊?不不不--”看起來,所長同志的傲慢外殼已經猛然崩潰,面對冰冷刺骨的指斥,他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喉結抖動得相當厲害。“呃,我們,確實是按規定在做事,沒有--”
“事情過程呢?有合法的執法依據嗎?”蘇靜美簡潔地打斷所長的囈語,“交待材料、證物證言這些,都有嗎?”
所長的嘴張得很開,跟他的警花部下此刻表情完全一樣。他轉過臉來看著我,張皇驚恐,不知所措,象個犯了錯的孩子,甚至身子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顫抖起來。我同情地看著他,我想他已經猜出了蘇靜美的政治身份。
“沒有嗎?”蘇靜美絲毫也不在意這位可憐的派出所領導正在考慮什麼,她的責問非常具有壓迫感,“那就是說,你們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以創收為目的,對無辜者任意課以罰款,作為執法機關,這是什麼性質的行為?”說到這裡,她停頓一下,指尖點了點辦公桌,語氣森然地下了個判語,“執法犯法!構人以罪!有組織地敲詐勒索!”
所長翻起白眼來,顯然蘇靜美的這個結論來得太高,實在讓他難以消化。“不不不--”他呆了好一會,才記得為自己辯白一句,“我們沒有亂來--”
“亂來?這是在犯罪!”蘇靜美在桌子上拍了一記,聲音不大,但是屋子的人全都顫了一顫。
“算了,不用追究這些了。”我覺得蘇靜美的態度就象在審問犯人,太生硬了一點,就在後邊插上一句,“現在的執法單位都有創收的任務,有點亂來是個普遍現象,不是追究哪一家能夠解決的,牽涉到的方方面面太多,咱們就事論事,把今天的事情,解決好就算了。”
所長有點痴呆地看著我,嘴裡沒敢多說一個字。
“不行!”蘇靜美依然不依不饒,“別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今天這個問題,我一定要問一問!”她轉臉過來瞪著我,很有點不信任的意思,“起碼一點,我想弄清楚--你真是象自己所說的那樣,清白無辜嗎?”
“我很懷疑。”她說。
我又聳了聳肩,這一回,真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
蘇靜美淡淡地看了我一會,然後把臉轉回去了。“這位警察同志,把你的執法依據擺出來吧。”她說,“不要告訴我,你們連一點最基本的辦案程式都不講。”
“是,是。”所長的臉上堆起笑來,他看看我,又看看蘇靜美,然後小心翼翼地探詢了一句,“請問,您是--”
“我是誰並不重要。”蘇靜美不帶表情地說,“我沒有任何身份,只是作為一個公民而來,對你們的工作表示質疑,就是這樣。”她說,“憲法第四十一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對於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有提出批評和建議的權利,我在行使憲法賦予我的這個權利。”
說這句話的時候,蘇靜美的眼神斜斜瞟過來,冷冷看著我,“我記得有人曾經在我面前慷慨激昂地背誦過這條法律,很有捨生取義的氣概--但是現在,他不但已經失去勇氣,而且得了健忘症!”
面對蘇靜美的譏諷,我有點尷尬地笑笑,“該問什麼你就直接問,扯那麼遠幹嘛?”我朝那位跟我同樣尷尬的所長同志擺擺手,“有什麼證據,你給她查一查不就完了嗎?看這事弄的,亂七八糟--”
說句實話,我有點後悔打這電話,讓蘇靜美過來了--這不純粹給自己找事嗎?還嫌問題複雜程度不夠?
所長點頭哈腰地迭聲答應,然後抖抖索索地把桌上那疊材料紙遞上前來。“這是,呃,先前當事人交待的,這個,您看--”他的聲音也是結結巴巴地,有點辭不達意。
蘇靜美看也不看他一眼,隨手接過材料翻了幾翻,笑容更加譏諷起來,“小沈,原來你在北川還有兩個表妹啊?我還真不知道呢,嘿嘿--”
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湊上前去一看,然後傻掉。
這應該就是先頭那個英子交待的東西,不多,才幾句,通俗易懂:我是她的遠房表哥,深更半夜咱們約好地方見面,然後我借了八百塊錢給她,嗯,這個--
“胡說八道,不知所云!”蘇靜美哼了一聲,嗤之以鼻,她把那疊紙摔到樣子同樣很傻很天真的所長面前。“這就是你們搞的材料?”
“你們就是憑這個罰人的款?定人的罪?”蘇靜美繼續唾棄那個倒黴的所長,“我是不是可以根據你提供的材料,舉報你們貪贓枉法,魚肉百姓?”
審訊室裡,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羞愧,尤其是所長,腦袋壓得低低的,無言以對的樣子。
我也覺得太不象話了,這玩意能糊弄得了誰啊,這不明顯腦袋缺根弦嗎?“姚所長是嗎?”我說,“從你們錄的材料看,我都沒嫖過娼,憑什麼處罰我啊?”我說,“你們做事的方式我懂,事情都到了這份上,也別藏著掖著的,趕緊地有啥說啥,不要耽誤大家時間。”我朝蘇靜美揚揚下巴,警告了大家一個,“我告訴你們,這位老大要是發了脾氣,那可真是會死人的,到時候可別怪沒人給你們提個醒!”
在我的友情提示下,我們終於看到了那份導致我被處罰的當事人口供。完全不出意料,在這份貌似真實的材料裡,英子交待說她就是一雞,從事該行業好幾年了;而我呢,是路過的一嫖客,不知姓名不知來歷,除此之外的細節陳述得非常具體,跟我真嫖過她一樣--我們在夜市勾搭上了,我還買了花送她,然後我們在夜市外進行**易(在那種地方辦事?不成立交了嗎?這個寒了!)她甚至幫我搞過**!然後那八百塊錢就是我付給她的嫖資了,云云。
看這份口供時,蘇靜美就顯得認真多了。她一手拿著材料紙,看過兩頁後發現後邊沒了,又翻回前面再行審視一遍。這個過程中,她一句話沒說,眼神有點發飄,好象是在凝神思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