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等候的時間總是分外漫長。在等待的時候劉志偉不得不盡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來控制自己過速而讓他暈眩的心跳。他能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的臉色慘白, 嘴脣也褪去了血色。他的手軟, 礦泉水瓶蓋都沒能開啟, 於是他只能拿起手機胡亂地刷了一圈。
網上對劉志偉和喬恩的照片態度很微妙。
雖然水軍一直在刷關於劉志偉借喬恩上位的訊息，但是喬恩的知名度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在中國, 他的面孔不如他的名字有名，見到他人的時候別人可能一眼認不出來，但是說到“喬恩·威廉姆斯”，誰都知道他是颶風的頭兒。
一旦人的地位太崇高, 距離太大，吃瓜群眾們就開始不再那麼容易相信了。
——劉志偉一個十八線的小明星，怎麼可能和遠在千里之外的喬恩認識？就算喬恩近期似乎來了中國，但是……他不是搞IT的嗎？搞IT也流行潛規則？？
劉志偉反覆看了照片, 網上他和喬恩的照片只有兩張，一張是當初那兩個青年拍的，他在整張照片的角落裡，全副武裝，側著臉玩手機，而另一張是喬恩facebook主頁上的照片，也是他，當然也是全副武裝。
劉志偉唯一露臉的照片只有他和粉絲在機場的合照, 而且照片裡面沒有喬恩。當然還有當時很多現場的吃瓜群眾在跟風拍照, 但是拍出來的照片都很模糊, 只能看到有人坐著輪椅, 到底是誰都沒有實錘, 只有微博群眾的口述。
如果物件不是喬恩而是另一個圈內中國人，可能這個錘就要落實了，但偏偏物件是喬恩。
本來群眾們就不太信喬恩能跟劉志偉有關係，現在也沒有照片實錘，這個話題能火全是靠了水軍。而真正從那兩張照片能夠確定劉志偉是跟喬恩·威廉姆斯一起旅行的人，只有當初同劉志偉他們一個航班的那兩個姑娘。
只是以她們為首的粉絲團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吭聲。剛剛發現劉志偉和喬恩的關係的姑娘們還處於震驚中，只在群裡小規模地發了一發資訊，緊接著一個ID就冒了出來。
志偉哥的專屬小弟盧英俊：大家千萬不要網上暴露志偉哥的行蹤和私人社交關係！！有人正在狙擊所有支援張成騫案子的藝人和證人，剛剛收到訊息張成騫原來樂隊的兩個證人被捅了！下一個就是志偉哥！！
這像造謠一樣的資訊剛出來的時候誰也沒當真，還有人嘲諷“盧英俊”造謠要把他開除粉絲群，緊接著一個小時後網上就爆出了新聞，張成騫的案子最近是熱門，所以事情一發生，爆料後傳播也快，兩個人進醫院的事馬上就傳遍了全網。
粉絲群的成員都傻眼了。
“我的媽！快刪掉之前和志偉哥的合照！我記得之前有人說志偉哥在xx醫院，千萬別說！！”
“我的天哪本來還很自豪想告訴別人志偉哥跟喬恩·威廉姆斯是好朋友，現在感覺要是一說就是害了志偉哥，大家千萬不要在外面開口！”
“Woc幸虧我之前沒說我們跟志偉哥是哪一架航班，我現在編個別的目的地還行不行？！”
“還好我沒有手賤把偷拍喬恩的照片給發了！！[跪地]”
……
此刻剛剛趕進城的許庭緊繃著臉，頻繁問副駕駛座上的許願：“現在怎麼樣了？”
一般新聞也不會爆料那麼快，但心臟的許願在找到那兩個證人的時候就安排了小報記者悄悄跟在那兩人身邊。本來只想著可能逮住白賀的人去找那兩人談判商量，可以順勢作為證據提交，沒想到的確有人去找了鼓手和副吉他手，卻不是去商量的，而是去捅人的。
這波死作得太大，一個民事案件直接上升到了刑事案件。
“……現在還沒有很明確的證據證明他們兩個人是同行的。他的粉絲控制得好。”許願面無表情地說。他平時的表情很多，現在一板著臉，就有點兒可怕。
“張成騫自己呢？”許庭說到張成騫就生氣，當時將劉志偉牽扯進去的時候就沒有同他們經紀人透過氣。劉志偉是個人際關係不太通的人，只執著於演戲，第一次聽許庭說不要再回復之後就乖乖沒有再發聲，可張成騫行動很猛，之後的每一步走得都很強硬，形象是豎起來了，可一下就激起了對手的反抗，鬧到現在這個地步他“功不可沒”。
他也是半個直球選手，拿到了證據就沒想到自己可能牽連別的人，要不是許願安排了記者在那兩個人身邊，可能那兩人死了再到劉志偉涉險都沒有人發現。
“剛剛跟張葉通過了訊息，把他保護起來了。”許願說。
許庭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盤。
“現在他們也只能這樣，”許願比他更加冷靜，“我們已經報過警了，你助理剛給了訊息，他們已經在劉志偉家門口蹲著了，就等劉志偉去開門。”
“警察呢？”
“還沒到。”
許庭看了一眼表。劉志偉先前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許多資訊，還有五分鐘就要到半個小時，劉志偉現在恐怕已經蠢蠢欲動了。
他是個重感情的人，能理智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我現在就一個問題，”許願皺起了眉，“白賀的公關團隊都已經開始有了新的公關方案，將風頭轉移到劉志偉身上，為什麼白賀還要冒險傷害證人？如果說他頭腦一熱就幹了，這事有可能。可要是我就等風頭轉向了，再悄悄找個別的理由讓證人消失。距離傳票下來還有時間，他何必這麼著急？”
許庭瞥了一眼許願，深深皺起了眉。
許願說：“他的最終目的不過是防止自己身敗名裂，這個節骨眼上，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所有矛頭都對向他了，他還能逃得掉嗎？”
許庭沒能找出相應的線索，眉頭越皺越緊。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嗎。”許願看著前方。他的問題讓許庭又看了他一眼。
“說的什麼。”
“關於劉志偉為什麼十年都沒能火起來。”許願說。
“你是說……”許庭慢慢睜大了眼睛。
“我只是懷疑，”許願說，“沒有目標，沒有確鑿證據，暫時只有小道訊息的懷疑。”
就像許庭說的那樣，劉志偉已經等不住了。他拎起電話給小盧發了一條簡訊“我去了”，就開車進了小區。
下車的時候他手裡還提著大大小小的東西。
他站在電梯前，對自己說：“你是個剛回家的人，手裡有海鮮還有一隻雞，一切都跟平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抬腳進了電梯，手沒有抖，呼吸沒有急，連臉色都稀鬆平常。
只是他按樓層的時候，先後按了十五樓十六樓十七樓和二十樓。
十五和十六樓開啟的時候，劉志偉看到了電梯外站的好幾個保鏢。他像是沒有看見一樣按關了電梯，一直到十七樓。
十七樓的門開了，外面沒有人，但是一旁的逃生通道里有人正靠在門背後，悄悄拉開了門。旁邊就是牆，因此從他房子門上的貓眼看出來，無法看到逃生通道里的景象。
劉志偉來到了門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貓眼，開始搜尋自己身上的鑰匙。
在他找鑰匙的時候，他身後陸續有人貓著腰沿著牆壁躲到了門邊的死角。
劉志偉等所有人都埋伏好了，才按響了門鈴。
聖誕老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劉志偉同時叫道：“小明！快幫我開門！”
喬恩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我來了，雞買了嗎？”
“買了。”劉志偉說。
喬恩的聲音很遠，不像在門前，因此當門鎖從裡面發出開啟的“咔噠”聲時，劉志偉的手放到背後，做了個手勢。
門是向外開的，劉志偉自然地後退了一步，就在他後退的同時，一隻手猛地從門內伸出來抓著他的領子將他一把拽了進去！
門口的保鏢反應很快，有一個拿膝蓋卡住被猛地關上的門，發出了一聲痛呼。接著門被幾個保鏢強行拉開，小盧一眼就看到劉志偉被抓著向裡衝去，一個面板黝黑的男人用刀抵著他的腰，將他們和門口的保鏢拉遠了距離。
劉志偉被控制之後門口的小盧和保鏢都不敢動彈，他們環視整個屋子，看到了被捆在輪椅上的喬恩。
喬恩冷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也看著被挾持的劉志偉。刀就在劉志偉的側後腰，他動作幅度稍大一些都可能會被捅穿。
“放下刀，有話好說……”小盧緊張得直咽口水，盯著那人眼睛一眨都不眨。
那人看到闖入的人並不緊張。他甚至看了看四周，還帶著劉志偉走向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
警察已經到了，警車都排在下面，許多人湧過來圍觀。
劉志偉說：“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抓住劉志偉的男人身材很壯，身高比劉志偉稍稍矮了半個手指。他將劉志偉的脖子向後一抻，將他的耳朵按在自己嘴邊低聲說：“換個行當幹不好麼？非得做演員？”
劉志偉的腦子裡“嗡”地一下：“你說什麼？”
“你要是老實拍戲，沒打別的心思，我也不會在這裡。”
劉志偉的心跳跳到了極致，就開始漸漸降低了速度，變成了沉而重的一下又一下。
“我本來也不想上升到國際案件，誰讓你找的靠山好。”男人說著帶著劉志偉靠近了喬恩。
警察陸續上來了，一上來就將小盧帶來的保鏢攔到了後方。
面對著全副武裝的警察，男人的臉上也不見絲毫慌亂。
“你說大名鼎鼎的喬恩要是在這兒被捅傷了他還會不會繼續留在這兒？”
劉志偉的心臟跳漏一拍。
警察幾次規勸，男人都無動於衷。他將劉志偉擋在身前，一步步慢慢地挪向喬恩，劉志偉能感覺到，本來頂在他後腰的刀口在向喬恩的方向傾斜。
冷靜、冷靜！劉志偉強忍著心跳過速帶來的暈眩。
喬恩也坐在那兒，他也看到了刀，但是他沒有任何表情。他至始至終都很冷靜，冷靜地看著劉志偉被挾持，冷靜地看著綁匪移動向無法動彈的他。
劉志偉扭頭看向喬恩，臉上充滿了驚恐和絕望。喬恩沒見過那樣的劉志偉。他忽然開口了：“Zeo， you can（你能行）.”
綁匪沒有聽懂。他顯然楞了一下。這當然成了一個訊號，綁匪認為他在傳達什麼指示，立刻遞出了手裡的長刀。劉志偉來不及考慮更多的，就在綁匪的刀口移開的一瞬間，劉志偉的手肘猛地向後一遞，一肘子窩進對方下肋。綁匪的刀在空中畫了個弧度，凶險地拉過了喬恩的肩側。喬恩用盡全力連人帶椅向一側摔倒在地，避開了那一刀！
劉志偉瞬間猛一踩綁匪的腳面，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用力一扭，刀瞬間掉落在地。劉志偉向後踏了一步，一手拉住對方的手腕，背身猛地一摔，他人高力量大，對方縱使很沉，卻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突然拎起，凌空一掄就拍在了地上，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劉志偉反手一個擒拿將對方囫圇翻了個身面朝下壓在了地上——
這一串特技表演似的擒拿結束後被攔在警察身後的小盧半天沒反應過來。
就連劉志偉自己也都沒反應過來。
保鏢隊伍裡的一位同志愣愣地放下不知不覺連拍了好幾張照的手機。
警察下一秒回過了神，猛地撲上前來將因為劉志偉手勁松開而再度暴起的綁匪使勁按壓在地。劉志偉連退了兩步，才腿軟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Zeo，我還在地上。”喬恩剛說完，就有人一窩蜂地去將他扶了起來，鬆開了繩索。劉志偉連忙站起來，看著喬恩一臉“我是誰我在哪”。
喬恩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看著地上被銬起來的男人。男人掙扎了一會兒站起來，還衝劉志偉露出了一個冷笑。
劉志偉向後退了一步。
男人冷笑著說：“你當心點。”
劉志偉臉色僵硬，看著他被警察帶走。他沒搞懂為什麼這人能這樣有恃無恐，為什麼他威脅自己不夠還要傷害喬恩。
現場一團亂，有兩個警察上前來希望他們走一趟做筆錄，喬恩揉了揉眉心說：“今天我還能吃上海鮮大餐嗎？”
喬恩這樣一說，劉志偉才猛地從虛幻的危險裡回到了現實。買回來的海鮮就落在門口的地板上，被進門的人在危急中踩得一塌糊塗。
劉志偉嘆了口氣，在喬恩的面前蹲了下來：“你把我緊張死了。”
喬恩看著劉志偉：“為了什麼？”
劉志偉在想起了喬恩先前冷靜的面孔，喉嚨有點兒堵：“你不害怕嗎？要是我沒學過擒拿……”劉志偉第一次感到自己之前學的武術在戲外也有了用武之地。他雖然為了拍戲學過武術，卻從來沒在實戰中用過，尤其是這種只會讓人頭腦空白危急時刻。
喬恩忽然微笑了一下：“我是隨時面對死亡的人，你覺得我害怕嗎？”
劉志偉有點兒難過。
“不過有一會兒我有點兒害怕，”喬恩說，“他拿刀頂著你的時候。我很怕他失手傷害了你。”
劉志偉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後腰。然後他說：“我沒事，只是衣服被劃破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對不起，喬恩。”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喬恩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沒有任何錯。”
劉志偉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說：“……你……會考慮離開嗎？”
喬恩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你在開玩笑嗎？就因為這個？”
劉志偉看了一眼等待他們的民警。
“你跟我在一起會有危險……”
“得了吧，Zeo，”喬恩說，“中國是我目前住過的最安全的國家，警力充足，救護車便宜，還禁槍。我在巴黎一天能遭到三次搶劫。”
劉志偉：“……”
旁邊心情複雜的民警：“……”
“而且我認為我在美國的保鏢不如你的身手好，”喬恩居然十分認真地說，“太酷了！”
劉志偉：“……”
沒有起到什麼用的民警和保鏢：“……”
“所以做完筆錄我們還能回來吃上海鮮嗎？”喬恩又十分認真地問。
“我……”劉志偉剛想回答，小盧忽然衝上來說：“志偉哥，你流血了！”
所有人都被小盧的喊聲嚇了一跳，劉志偉心裡一緊張，沒等捂就被喬恩一把拽了過去，拉開了染血的手掌。
喬恩的臉“刷”地冷了下來，面孔像刀刻般冷硬。
“叫救護車，急救箱在客廳沙發下。”
小盧立刻衝過去拿急救箱。
“沒事……只是小傷……”劉志偉軟弱地說了一句，立刻被小盧的話打斷了：“好深！”
劉志偉：“……”只是開個口，沒那麼嚴重。
救護車還是如願被喬恩叫來了，民警也沒有讓人去警局，最後在醫院做了筆錄。幾個警察聽喬恩天花亂墜的英語聽得頭昏腦漲，還錄了音以防記錯。
其實劉志偉的傷給救護車上的急救醫生包紮一下就算完了，劉志偉躲得及時，沒有傷到內臟，只是看上去長長的一道有點兒嚇人。
喬恩卻堅持到醫院來住一晚上，怕劉志偉晚上搞砸了剛包好的傷處能夠得到及時的處理。小盧等人這一回都堅持留在醫院守著他們，於是他們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了一長排。
劉志偉苦笑著坐在醫院的病**說：“這次可不是我不想帶你回家。”
喬恩坐在他面前的輪椅裡，看著劉志偉說：“你知道我開啟門的時候發現外面是個持刀的陌生人時第一個想法是什麼嗎？”
劉志偉下意識地問：“是什麼？”
“幸好你不在家。”
劉志偉楞了一下，不自然地別開了臉。
“你知道他挾持我們的時候我的想法是什麼嗎？”
“……什麼？”
“你知道我總是想到最壞的，”喬恩說，“我在想我死前也沒吻過你。”
劉志偉的臉部肌肉都僵硬了。喬恩忽然伸手關掉了床頭的開關。整個病房裡一片漆黑，走廊透過門口的玻璃透進來的光勾勒出了他們的影子。
喬恩的面孔向劉志偉靠得越來越近，劉志偉幾乎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喬恩溫熱的氣息在他的鼻尖和嘴脣上輕撫。然而喬恩定住了。他在黑暗裡看了劉志偉一會兒，將嘴脣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喬恩：中國人真厲害。
陸易：為什麼？
喬恩：連Zeo這樣的中國人都會功夫，太酷了！
劉志偉：……你對我有什麼誤解？？
法系作者，每晚八點，不見不散[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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