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喬恩在西藏體驗了他所有想要體驗的東西。包括騎馬、看珠峰、穿藏袍。他還不顧劉志偉的勸阻買了一把藏刀, 在劉志偉指出這可能就是中國義烏小商品市場裡生產的時候, 他毫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我才不管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在這裡, 和你一起旅行中，在這個地方買到了它, 那麼它就是意義非凡的。真假根本毫無價值，就像鈔票其實不過也就是一張紙而已。”
劉志偉愣了好一會兒：“……你開心就好。”
小市民還沒有這種視金錢為糞土的覺悟。畢竟他劉志偉是一路窮過來的。
劉志偉心酸地抱了抱自己的錢包。
回去前的最後一天，喬恩表示還想騎一次馬。前一次劉志偉以喬恩腿不好為由，全程讓一個牧民牽著馬走了幾個小時, 喬恩的臉拉得老長。可劉志偉十分堅持，牧民看喬恩是個殘疾人，也不願意讓他自己跑，兩人不管喬恩生悶氣, 帶他像遛狗一樣遛了一圈。
“這一次你必須讓我騎的馬跑起來，”喬恩說，“我得在馬的上面，不要小瞧我。”
劉志偉頭疼地說：“你的下肢不能動，很難固定身體，萬一拉傷了肌肉或者鬆脫了腳踏會是非常危險的事。”
喬恩說：“那就你幫我固定身體。”
“就算我幫你固定也……”劉志偉話說到一半，突然腦回路神奇地跟喬恩的合上了。他緩慢地說：“你是說……”
“你坐在我的後面，我們可以選一匹大一點兒的馬。”喬恩說。
劉志偉的腦海裡忽然跑過了一連串《還珠格格》你是風兒我是沙的畫面。他驚悚地猛地把腦子裡的一團漿糊搖掉, 堅定地說：“不行, 我不幹。太——太危險了。”
縱然劉志偉堅持表示不幹, 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坐在了馬背上。馬的確又大又雄壯, 這回的牧民是個高大壯碩的男人, 鞍子也大。他憨厚地笑著給他們鋪好了鞍子，在劉志偉不斷叨叨“我不上去”的時候將他一把就甩上去了。
“不用怕！沒啥好怕的！”牧民的嗓門很大，把劉志偉的叨叨震沒了。他以為劉志偉是害怕上馬。
劉志偉木著臉看著正前方，感到喬恩緊接著被甩了上來。他們身體不得不貼在一起，無論他多想要拉開距離都沒有用。牧民給劉志偉扣緊了腳踏，拍了拍他的腿，說：“抓穩咯！”
喬恩立刻摟住了劉志偉的腰。
牧民一腳跨上了另一匹馬，一夾馬肚子：“喲！”
劉志偉很輕地夾了一下馬肚子。
馬緩慢地挪動腳步向前走去，還不時低頭吃草。
喬恩猛地拍了一巴掌馬屁股。馬立刻小跑起來，劉志偉抓著韁繩叫起來：“喂喂喂等等等……”
喬恩一把抓過了他手裡的韁繩。他的雙手直接覆蓋在劉志偉的手上，穩穩地抓住了韁繩和劉志偉。
牧民看到他們終於跑起來了，黑紅的臉上咧開個笑容，放慢速度等他們上來，突然猛地給了劉志偉的大馬屁股一鞭！
“喂！等……慢啊——”劉志偉猛地叫起來，大馬吃鞭，撒開蹄子飛快往前狂奔。
劉志偉的心臟都跳到胸口了，耳朵裡先是牧民的大笑聲，緊接著慢慢換成了喬恩歡快的笑聲。
劉志偉聽到笑聲時，緊張和驚恐都推後斷檔了。他從來沒見過喬恩這樣大笑，這樣放開身心的全身舒展的大笑。
他們的身體在空中起伏，互相碰撞和摩擦，那時刻的喬恩像是雙腿能動了一般，隨著馬的賓士而運動。
整個空曠的天地都是他們的，劉志偉漸漸放鬆，不再緊攥韁繩。他甚至沖天空揮舞了一下拳頭大叫了一聲。風從他們的髮絲、脖頸之間飛速穿過，就這樣跑下去，彷彿可以跑到世界的盡頭。
可就在跑了十幾分鍾後，劉志偉忽然感覺到喬恩貼在了他身上，胸口緊貼著他的背脊，雙手環緊了他的腰。
劉志偉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地問：“不舒服嗎？”
喬恩的下巴埋進了劉志偉的肩窩裡，這個過於親密的動作讓劉志偉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在遠處趕羊的牧民。
他又低聲問了一句：“沒事吧？”順便微拉韁繩讓馬的速度慢了下來。
喬恩覆蓋在他手上的手也抓緊了。捏得劉志偉幾乎有點兒疼。
喬恩說：“……別動。”
劉志偉皺起了眉：“胃疼？”
“別動。”喬恩用更大的音量說了一次。
劉志偉不敢動了。他聽著身後不平穩又極力壓抑的氣息，突然從他男人的直覺意識到了什麼——
劉志偉的臉猛地升溫了。
——我|操，就不該聽喬恩的。騎你妹的雙人馬！
尷尬沉默了許久之後，劉志偉說：“我們……慢、慢、地回去好嗎 ？”
喬恩在劉志偉的肩窩裡點了點頭。
劉志偉僵硬緩慢地掉頭，盡力忽略身後的存在感。
喬恩在他的耳邊低低地說：“你感覺到了嗎？”
劉志偉瞪著一眨不眨的眼睛直視前方，咬著牙從嗓子裡發出聲音：“喬恩……你這是性|騷擾……”
喬恩居然還“吭”地笑出了聲。
哪怕知道這是正常生理現象，劉志偉到達原點的時候臉還是燒得煮熟了一般。一旁放羊的牧民奇怪地回來了。這兩個人一開始還說要騎一整個下午的，怎麼這會兒就不騎了？
“你們不騎啦？錢我不退的啊！”牧民捂住自己的口袋，警惕地看著他們。
劉志偉含混地說：“你留著吧，他不舒服，我們要先回去了。”說著劉志偉自己先心急火燎地下了馬。
牧民聽他們不要回錢，馬上又樂滋滋的了，他本來要去幫忙，劉志偉卻搶先把喬恩從上面弄了下來，放在輪椅裡，還給蓋上了一件外套。
喬恩乖得不像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一隻手撐著臉，嘴角忍著一抹笑盯著來來回回的劉志偉看。
劉志偉沒有心情跟喬恩繼續玩了，他們回到車裡就趕回了酒店，一路上劉志偉都緊抿著嘴脣。
喬恩早已經緩了過來，他在汽車顛簸的時候沒話找話，問道：“你們什麼時候過年？”
劉志偉被這麼一提醒，才猛地想了起來：“啊！明天就年三十了！”
劉志偉緊接著跟喬恩解釋：“大年三十，農曆裡第二天就是新年。我們今晚過年二九。”
中國的春節各地多多少少都有耳聞，就算在海外，華僑春節時也會聚在一起慶祝。喬恩是知道的，但是他沒有親身體會過春節對中國人有多重要。
但是單看劉志偉現在的興頭，喬恩就莫名對明天充滿了期待。
“你們的‘年三十’通常怎麼過？”喬恩問。
“能夠回家的多是跟家人一起過的，”劉志偉的臉上揚起了一絲微笑，“也有外面工作回不了家的就跟朋友同事一起過。中國人多，每年過年都是一場人類大遷徙，從工作的地方回家，再等假期結束從家趕向工作的城市。”
“那你呢？你是哪一種？”喬恩問。
劉志偉張了張嘴，忽然陷入了沉默。
喬恩看向了劉志偉，眯起了眼睛：“你不用回家嗎？”
劉志偉有些僵硬地笑了笑：“不回家。”
“為什麼？”喬恩又問。
劉志偉臉上僵硬的笑也維持不住了。
“……別問了，喬尼。”
劉志偉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喬恩也就不再問下去了。他看著劉志偉的側臉，託著腮說：“可你今年註定要回家了。”
劉志偉茫然地看向喬恩，眼裡還閃過了一絲條件反射的緊張：“什麼？”
“你和我，我們有了新家了，我們明天早上就能到家，”喬恩扭過了頭，臉上沒有絲毫沉重，“所以你今年有家人陪你一起過年了。你今年有家了。”
劉志偉楞在了那兒，喬恩拍了拍他的方向盤：“綠燈了。”
劉志偉手忙腳亂地開起了車。
“你今年有家了。”這句話讓劉志偉有點兒恍惚。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有點兒荒唐，有點不切實際，但是又帶著一種怪異的充滿希望的感覺。
他在安靜的車廂裡放出了廣播來聽，以掩蓋現實世界的寂靜。
當他們晚上將行李都收拾完，提前裝上車，準備睡離開西藏前的最後一覺時，劉志偉躺在**，透過窗簾看著外面的星光，腦海裡混沌地想了很多事。
他們已經不在最初的那個酒店了，但還是大床房，因為喬恩沒有巨型的可以抱的東西就睡不著。
劉志偉躺在床的邊沿，而喬恩這一回居然沒有摟住他，自己抱著一個抱枕在一旁扭動身體。
劉志偉在安靜中忽然開口了：“喬尼。”
喬恩不動了，看向了劉志偉，上身也側了過去。
“我有點兒想家了。”
一雙手臂從劉志偉的身後伸過來，穿過他的脖子下方，將他摟了過去。他什麼也沒說，就那麼安靜地摟著劉志偉，好一會兒，劉志偉聽到了他傳來均勻的熟睡的呼吸聲。
許庭一大早就開車到了許願家門口。小區太破，以至於許庭的車都險些開不進來。
許庭踢踢踏踏著一地的紙箱走進許願樓的時候，許願正好提著大包小包下樓來。
“開你的車還是我的車啊？”
“你的，”許庭說，“你的車大。”
許願說：“那還得先去我公司一趟，這兒沒法停車，都停公司裡呢。”
許庭說著“這麼麻煩”，還是接過了許願手裡的東西把自己的車塞了個滿滿當當，開到了許願公司去找車。
許願指揮許庭進了車庫，然後說道：“你想要開哪輛？”
許庭有點莫名其妙：“怎麼，你還有好幾個車了？”
“哎，隨便買了幾輛……”許願摸了摸鼻子。
許庭知道許願是個車迷，以前沒錢的時候都湊錢買了個車，還是在公司配了個車的情況下，現在他錢賺得多了，恐怕又買了一兩輛自己喜歡的。
許庭於是問：“哪幾輛你的？挑個最大的唄。”
許願說：“……左邊那一排。”
許庭：“那排哪幾輛……”他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許願接話，頓時猛地轉過去來回看許願和左手邊的車，“……一排？一整排？！”
許願的視線挪了開去：“……你隨便挑。”
“我靠，敗家子……”許庭目瞪口呆地下了車，一邊腹誹許願一邊挑了一輛豐田R**4。
“那還不是你沒錢嘛……”許願趁機嘲諷了許庭一句。
“我沒錢是誰造成的？”許庭白了他一眼。
兩人將東西換車時，許願說道：“一會兒你開回家吧？”
“為什麼？”許庭看也不看許願，隨口問。
“我不是得賣慘嘛……就說是你的車、你的車……”
許庭一腳踹在了許願腿上：“滾蛋！”
許庭上車之前，看了一眼手機。劉志偉幾個小時前給他發了小時稱自己旅行結束要回來了，許庭本來打算自己前去接機，但這一回跟以往不一樣，許願那麼久終於答應回家了，他不能讓別的意外延遲或者錯過這件事。於是許庭讓助理小盧帶幾個人去接機了，希望劉志偉這一次回來不像離開時那樣狼狽。
當然他還抽空問了一句：你跟誰一起旅遊？
劉志偉回：表哥。
“哎，還走不走了，再不走我都要緊張得尿褲子了。”許願在一旁說。
許庭收起了手機，不再考慮劉志偉的事，駛上的回家的高速。
小盧一大清早就帶著十個保鏢在出口處等著接機。這個時候還坐飛機來這個城市的人比離開的人少得多，然而一到中午趕著最後一班飛機回來過年的人數開始增多了。
劉志偉和喬恩正好蹭上了這一班，他們出來的時候小盧的脖子都快伸成了長頸鹿。
“哎！志偉哥！”小盧一叫，劉志偉就抬起了頭。他的這個名字實在太大眾、太具有普適性了，隨便在哪裡叫都不會讓人一下子就察覺到來人是誰。
小盧認出了劉志偉，可緊接著他看著劉志偉推著的外國人陷入了迷茫。
……許哥好像說志偉哥是跟表哥一起旅遊的啊？
……這……品種好像不一樣啊。
揪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