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劉志偉在傍晚七點左右前往張成騫發來的地址。為了應景他也換了個裝扮, 一聲黑, 連口罩都是黑的。
沈佳佳看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冒泡, 衝劉志偉連比了三個不同的“心”:“我哥好帥!”
劉志偉的額髮沒有放下來,被他稍稍往後梳了梳, 露出有型的額角和被削到短寸的兩鬢。他衝沈佳佳做了個很DJ的手勢,帥得沈佳佳又倒抽一口氣。
張成騫比他們提早到達,劉志偉靠近之後在外面給他發信息時,張成騫已經在裡面點了酒。兩個攝影師的裝置都換成了小型的攝像裝置, 戴上鴨舌帽頗有點偷拍狗仔的意思。
劉志偉無語地指著那兩個攝影師對沈佳佳說:“他們那樣,不被趕出去就不錯了吧?”
沈佳佳笑得肚子痛。
整個地下酒吧氛圍很好,空間不算大,人卻很多, 幾乎所有男女都在隨著音樂搖擺舞動。
張成騫一直注意著門口,看到劉志偉進門就衝他招了招手。不是劉志偉顯眼,而是他身邊的姑娘太顯眼了,穿得粉粉嫩嫩的,跟這裡的調調不太搭。
劉志偉有點訝然,沒想到張成騫讓他來的是這種地方,不過來都來了,他就走向張成騫身邊, 用手肘捅了捅他:“怎麼找這麼鬧的地方啊, 不怕這裡有你的粉絲嗎?”
“我的粉絲認不出我。”張成騫說著衝他身邊的沈佳佳眨了眨左眼。
劉志偉看到攝像師在拍張成騫, 都能想到最後出來的採訪影片裡張成騫的邊上出現一行方框, 寫著他的名字和簡單的介紹。
張成騫畫著比較濃的哥特妝, 就跟劉志偉試鏡那天看到的一樣,有點兒搖滾風,要不是以前見過一次,劉志偉可能還真認不出出來。他對張成騫介紹說:“沈佳佳,我妹妹。”
沈佳佳看到張成騫,作出看到大明星的樣子,用雙手捂住臉頰說:“哇!可以要簽名嗎!”
“別了吧,回頭讓你哥給我要。”張成騫這麼說了一句,召來了酒保點酒。儘管這裡有暖氣,但
是張成騫穿得也太少了,大冬天的就一件黑色帶白骷髏的T恤,身上零零碎碎掛了很多金屬影片。劉志偉隨便點了個酒,就問:“為什麼來這兒?”
沈佳佳還在看酒單,聞言說:“成騫哥以前是玩樂隊的吧?”
張成騫挑了挑眉毛,“豁”了一聲。“你知道得不少啊。”
沈佳佳笑了笑,又有了那種工作的感覺。她剛打算跟劉志偉和張成騫一樣點一杯少量威士忌,就被劉志偉攔下,只聽劉志偉對酒保說:“給她一杯亞歷山大。”
“憑什麼你們喝烈酒我就喝雞尾酒啊。”沈佳佳剛剛升起的那種工作的感覺又沒了,忍不住抱怨起來。
“你喝醉了要負責送你的人是我。”劉志偉將胳膊擱在她的腦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佳佳。沈佳佳從下往上看,劉志偉好看的眉眼都被燈光照出來了,於是她只是咕噥了兩聲,說道:“好吧……雞尾酒就雞尾酒……反正顏值是正義……”
酒吧裡燈光昏暗,幾乎所有人都只能看清身邊的人。酒精的作用下每個人都很嗨,劉志偉順勢摘下了口罩,沈佳佳只覺得他摘掉口罩的同時,整個人酒吧都被點亮了。
張成騫說:“其實我現在還偶爾會繼續玩一玩。”
劉志偉不知道張成騫的過去,反正是瞎聊,就問了一句:“那你應該去做歌手啊,怎麼做演員來了?”
張成騫抿了一口酒,說道:“上當受過一次騙,差點名利無收,就不搞音樂了。”
劉志偉看向了張成騫,張了張嘴還沒問出口,一旁的沈佳佳倒是先好奇地開口了:“發生什麼事了?”
張成騫沒開口,劉志偉正要轉移話題,就聽他說:
“我以前玩搖滾,搖滾這個圈,圈子小,裡面的能人多,但是出頭的少。” 張成騫說著又喝了一口酒。他的手指上戴滿了金屬戒指,非常視覺,“我有一個朋友,出了點小名,找上了我,想要跟我組樂隊。”劉志偉看著張成騫,再看看一旁的攝影師和聚精會神的沈佳佳,意識到了什麼。
他順著張成騫的話問:“誰啊?組成了嗎?”
張成騫搖了搖頭:“你不認識。我當時覺得他很有天賦,我倆能闖出一片天來,我經紀人——他也很支援我們,我就把全部身家都投下去了。
“——結果血本無歸。”
“怎麼回事?”劉志偉驚訝地問。
張成騫搖了搖頭:“他自己聯絡了一個經紀公司,把我們一起寫的曲子錄進了個人專輯出道了。我不擅長保管東西,也不擅長記錄,當初曲譜是我彈了錄下來,他編寫成稿,所有手稿都由他收藏,我官司都沒法打,”張成騫將酒一飲而盡,“而且那時候我們也以為創業貸款和四處借錢,虧到傾家蕩產,沒有資本和經歷打官司。”
劉志偉聽到這個故事簡直一腔血液往上湧,難受得直皺眉。
沈佳佳在一旁難以置信地叫道:“怎麼這樣?!”
張成騫說:“不過還好我的經紀人……後面一直掌握我的所有資源和稿件,沒有再讓相同的事發生,不過我也不走音樂這條路了。”
劉志偉想起張葉和張成騫的相處模式,聽到這個故事才覺得有了得以解釋的理由。能看得出張成騫很不擅長公關,也特別把朋友當回事,張葉用了最高的保險力度將他保護起來,不讓他再重蹈覆轍。
張成騫酒喝完了,一拍桌子說:“這個酒吧的老闆是我以前玩音樂時候的朋友。我借場給你唱首Rap。”
劉志偉看著張成騫起身離開了,一旁的沈佳佳義憤填膺地說:“他怎麼會碰到這樣的事!太過分了!哥,你跟成騫哥一個劇組,他人是不是特別仗義?”
劉志偉其實在劇組裡沒感覺到張成騫有特別仗義的時候,只看出他不太習慣接受別人的幫助。但當時張成騫邀請他跟自己出演同一個片子時,劉志偉還是看出他本質裡是一根筋的人,一旦認同了一個人,就對對方掏出所有的真心。
——只是從表面上看不出而已。
劉志偉看到張成騫從後臺走上了臺,對身後的鼓手舉了個手勢。他的身上掛了一把電吉他,隨手播出了一串音符。他的左眼帶了一個黑色眼罩,頭髮向後豎,像個海盜。劉志偉第一次見他就覺得對方很有個性,看到眼前的這身裝扮,他才突然覺得張成騫整個人和諧了,他的裝束和性格,還有身上的吉他,協調在了一道。
酒吧舞池裡的人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把他認出來,在他上場的時候下面的人都在歡呼。張成騫將前一任歌手的話筒高度往上調了調,吉他開始發出了幾個單亮的音節。
“Dre, just let it run(德瑞,把音樂放起來)
Aiyyo turn the beat up a little bit(哎喲,把節奏調高點)
Aiyyo this some is for anyone, fuck it(哎喲,這首歌是唱給所有人聽得,別囉嗦了)
Just shut up and listen, aiyyo(都閉上嘴給我聽著,哎喲).”
前奏一起來,聽出這首歌的人都開始瘋狂尖叫。
沈佳佳也興奮地一起跟著尖叫。“好帥好帥!”
鼓點開始敲響,不同原曲的激烈的Remix將整個舞池的氣氛帶到高|潮。
“I don’t own you a mo-therfuck-in thing(我不欠你們什麼狗屁東西)
I’m not Mr. N’sync, I’m not what your friends think(我不是好好先生,也不算是你朋友所想的那樣)
I’m not Mr. Friendly, I can be a prick(我不是友好先生,我會針鋒相對)
If you tempt me my ** is on empty(如果你再把我惹火,耗盡我的耐心)
No patience is in me and if you offend me(要是你敢冒犯我,我絕不會對你有耐心)”
劉志偉若有所思地看著站在臺上的張成騫。張成騫上一次試鏡的時候張葉沒有跟在他身邊,慶功宴的時候也在不斷和蔡雪吐槽張葉。張葉把張成騫保護得太好了,的確是一次錯誤也沒有犯,但在張葉面前的張成騫跟眼前的張成騫完全不一樣。
音樂跟畫面不一樣,有一種比畫面更強的張力和強烈的情緒宣洩,劉志偉覺得拿著吉他的張成騫遠遠比站在片場裡穿著跟“正常人”一樣的裝束在張葉面前聽話得半點脾氣也撒不出來的張成騫閃亮得多。
沈佳佳在一旁已經完全瘋了,舉起雙手隨著節奏蹦跳。劉志偉也用腳踩著地板打拍子,忽然站了起來,一把將沈佳佳拉進了舞池。
沈佳佳在驚愕中被帶進舞池,只見到劉志偉隨著節奏開始舞動身體,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在燈光間斷性地照射下迷幻迷人得讓人心臟停跳。
沈佳佳突然想起了一句話——最熱烈的戀愛不外乎在最激烈的音樂和人群裡和讓自己大腦空白的人一起跳舞。
沈佳佳捂住了面孔,在嘈雜的環境裡發出了一聲嗚咽:“……為什麼這一期不是女朋友視角啊!!——”
整個party結束已經深夜,沈佳佳再興奮也開始有了疲憊。劉志偉在她感到疲憊的同時就對張成騫做了個手勢,將人帶出了酒吧。外面冰冷的風一吹,將過熱的大腦吹冷卻了。劉志偉將外套給沈佳佳披上,讓她先去車裡等著。沈佳佳看到要走出門來的張成騫,非常自覺地扯著攝影上了車。
張成騫將短袖的袖子往肩上擼,露出了左胳膊上的一個刺青。他渾身都在冒熱氣,來到外面同劉志偉對了一下拳。
“之前《刺客2》試鏡為什麼沒有來?”劉志偉問,“真的拿到了個更好的?”
“我沒有經過我經紀人同意試了鏡,他覺得我太冒險,他給我拿的那個十拿九穩。”張成騫翻著白眼聳了聳肩。
劉志偉向他露出了十分理解同情的表情。
“謝謝。”張成騫忽然說。他其實有點兒喧賓奪主地搶了劉志偉這回採訪的一部分關注。
劉志偉知道他在說什麼。“瞞著你經紀人錄這個會不會被你經紀人揍啊?”
“……”張成騫無話可接,有點表面看不出來的心虛。
劉志偉“噗嗤”笑了一下。他用腳打拍子,身體一前一後地振動,唱起張成騫先前唱的rap裡的一部分:“Im liftin you 10 feet in the air(我會把你扔到10英尺的高空去),I don’t care who is there and who saw me destroy you(我不在乎你是誰,或是誰看到我在海扁你)……”
張成騫接著唱起來:“Go call you a lawyer, file you a lawsuit(去,找你的律師,籤你的訴訟狀).”
“I’ll s|mile in the courtroom and buy a wardrobe(我會在法庭上笑著看你,再給你買套行頭).”
“I’m tired of all you(我煩透了你們這些人)……”
張成騫和劉志偉同時停住了。他的臉上露出了劉志偉見到過的第一個笑容。
“我不知道當初讓你血本無虧的那個人是誰,但是我覺得你值得拿回那些。”劉志偉說,“太可惜了。”
張成騫停頓了一下,說道:“他你不認識,但是你一定知道。”
劉志偉楞了一下。
“白賀。”張成騫說。
劉志偉的雙眼微微睜大,沒有想到。他一直在影視圈混,對於歌唱界雖然也是相關的,卻沒有那麼深入。但是白賀這個人他是知道的,就像柳意在影視圈的地位一樣,白賀在流行音樂界也是天王的角色。他一開始出道的時候憑藉幾首強勁的單曲橫掃流行音樂榜單,一戰成名後就擁有了自己的創作團隊和經紀團隊,唱歌還是他唱,但是音樂的創作列表卻幾乎都沒有他的名字了。只是他的粉絲只要他唱得好,是根本不會去理會曲子誰編寫的,歌詞誰創作的,他們粉的是白賀,不是創作人。
劉志偉沒想到白賀是踩著張成騫的屍體上來的。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張成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的採訪要錄到她走吧?別耽誤時間了,走吧。”
劉志偉於是嚥下了喉嚨裡的話,上了車。上車之後他發現沈佳佳因為酒精和疲憊已經睡著了。他制止了攝影師要拍醒她的手,比了個“噓”的手勢,將自己的圍巾摘下來,蓋在了沈佳佳身上。
張成騫目送著劉志偉的車離開。他舉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對面傳來了蔡雪的聲音。蔡雪剛剛睡著,被張成騫一通電話吵醒,在**一個枕頭就對著半空扔了出去。
“你找死呀!沒有要緊事打擾老孃睡美容覺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蔡雪看到張成騫的名字就一通劈頭蓋臉。
張成騫慢慢地說:“我決定幹了。”
蔡雪楞了一下,清醒了一下,看了看手機通話資訊,確定是張成騫,大腦慢慢轉了過來。“哎……你、你真的決定啦?”
“嗯。”張成騫說。
蔡雪在深夜黑暗的房間裡,聽到話筒那頭傳來張成騫低低的有節奏的哼唱。
“In the paper, the news everyday I am(報紙上天天都有我的新聞)
Radio won’t even play my jam(但是廣播就是不播放我的曲子)
We was young and we was dumb but we had heart(我們那時年輕又魯莽,有一顆涉世未深的心)
In the dark where we survived through the bad parts(在黑暗的世界我們掙扎著尋找出路)
Many dreams is what I had and plenty wishes(我曾有過許多美好的夢想和願望)
No hesitation in extermination of these snitches(而對待叛徒們我從來不會手軟).”
蔡雪抿了抿嘴脣,說道:“上吧,你是誰啊?張成騫!目前最火的流量小生之一!你有幾百萬的粉絲,怕什麼!還有我——和那麼多人站在你這邊呢!”
司機將劉志偉等人一路送到了陸易家樓下。
沈佳佳還在睡覺,發出細軟的鼾聲,劉志偉沒有讓別人搖醒她。他對攝像師搖了搖手裡的一支菸,示意自己出去抽根菸,攝像師點了點頭,看到劉志偉站在外面寒冷的空氣裡點著了煙,靠著車子的後箱叼著煙看天空微弱的星星——幾乎沒有什麼星星。
劉志偉下車沒有幾秒鐘,攝影師就將沈佳佳搖醒了。沈佳佳醒來蒙了幾秒鐘,才整理完畢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她從車上下來,將身上的圍巾和外套都還給了劉志偉。她的臉上還有點兒剛睡醒的潮紅,表情卻已經不是先前那樣了。劉志偉知道她已經將角色切換了回去,那代表著今天的錄製結束了。
沈佳佳同劉志偉握了手,微笑著說:“今天玩得很開心,志偉哥把我徹底圈粉了。”
劉志偉笑了笑,將拿著煙的手往後放了放:“我一直很希望有個妹妹的。”
“真想做一輩子志偉哥的妹妹啊,”沈佳佳感嘆了一句,接著對劉志偉鞠了個躬,“謝謝志偉哥,今天的採訪結束了,希望下次還有合作的機會!”
劉志偉連忙扶住她,還幫她打開了車門。
“路上小心。”
沈佳佳上車還被撩了一下,回過頭來笑眯眯地說:“我是你的妹妹粉了!”
沈佳佳的車離去之後,劉志偉沒有立刻上樓。他靠著路燈看星星,腦海裡回想著張成騫先前說的話,回想著張成騫的歌,還有他在臺上揮灑的**的汗水。
他在那一瞬間感覺到很多相同的感受。為什麼他能對張成騫說出“你值得拿回那些”,卻不斷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呢?
黑夜裡劉志偉的眼睛和他嘴脣前的菸頭一樣,閃爍著微弱的光。
連續更了那麼多字快要吐血了(撲街)明天請假的所以字數多一點~
歌是Eminem的《Whered You Go》,大家自己腦補比較燃的remix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