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劉志偉第二天請假的事讓許庭帶給了劇組。許庭狐疑地問：“又手術？”
劉志偉尷尬地在電話裡說：“是啊……他身體不太好, 近期小手術比較多，我得簽字等候，先請個半天假……”
許庭在電話那頭皺了皺眉，卻也沒勸阻, 只說：“行，我跟導演說一聲。”
劉志偉掛了電話扭頭就去給喬恩做準備了，喬恩做手術，劉志偉竟然覺得比自己做手術還要緊張。
陸易一大早就來了, 讓劉志偉做這就做這, 做那就做那。劉志偉忙得像個蜜蜂，來回跑來跑去。
喬恩卻在一邊哼歌一邊看海綿寶寶, 任由護士和劉志偉將他隨意搬運。
“好了, 時間到了。”陸易看錶的同時，護士和醫生都走進了病房。喬恩說道：“我要求全程無痛, 我很怕疼，非常怕，你們……”
劉志偉將還在囉嗦的喬恩一把就抱到了一旁的醫療**。喬恩先前只被劉志偉託著腋下拎到輪椅上過, 這一次被劉志偉公主抱，說到一半的詞瞬間就卡住了。
“嘿，你不能對我這麼做。”喬恩大睜著眼睛看著劉志偉。
劉志偉沒有理他, 將他的身體擺正, 連人帶床交給了護士。
移動病床被一路推到手術室, 劉志偉和陸易跟在後面。見劉志偉緊張得雙手緊握, 陸易拍拍他的背說：“放心, 喬恩做過很多次這樣的手術。”
“什麼……”
“他曾經也有一段時間很積極地尋求治療方法，”陸易說，“但是我們當時嘗試了太多方法，最後都失敗了。於是他變得很消極，幾年前起開始非常厭惡手術。這是他這麼久以來，首次再度接受了治療。”
劉志偉驚愕地看著陸易：“這不還是跟第一次手術一樣嗎？他得多緊張啊！要是不成功怎麼辦？要是整個方案都不行怎麼辦……他難道不會更痛苦嗎？”
陸易有些驚訝。很多人在意這個問題——喬恩的手術不成功怎麼辦，他還能站得起來嗎？但是很少有人考慮到，假使不成功，喬恩的心靈會不會收到更深的創傷。
陸易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人能保證一項治療能百分百成功，我所希望的就是喬恩是那幸運的一部分。”
劉志偉聽到陸易的話，也沉默了下來。他和陸易兩人坐在手術室外面的椅子上，四周沒有什麼人。
他問陸易：“這樣的手術，還有幾次？整個治療時間有多長？”
陸易說：“八次。看恢復情況而定。”
劉志偉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陸易按住他說：“喬恩十幾年間經歷了不下幾十次大大小小的手術了，這也是我們最後的嘗試。如果這一次也不能成功，我想喬恩和我們都不會再願意經歷下一次失望了。”
劉志偉抿住了嘴脣。他從沒覺得喬恩是個殘疾人，是個身體不健全的人。喬恩的自信與強大，樂觀與幽默，都讓他忽略了對方身體有缺陷的事實。
他想一個人的靈魂是從來不會束縛於身體的，喬恩那樣執著地想要安樂死，是想要離開這個讓他無法忍受的軀體嗎？
劉志偉看著自己緊握成雙拳的手。他是個很俗的人，從沒有想過人生的意義，想過靈魂和軀體的問題，他只知道緩慢地前進，忽視現實令人痛苦的一面。那令人痛苦的一面在十年間將劉志偉一點點打磨成如今的模樣，讓他變得更加圓潤完美的同時也磨掉了他的稜角，讓他蒙上了一層不透光的灰。
他想喬恩是跟他完全相反的人。那個人永遠不會喪失自己的稜角，失去稜角的喬恩則不再是喬恩。如果他能接受有缺陷的喬恩，那麼總有一天他會讓所有人——包括喬恩自己——也接受有缺陷的他。
劉志偉忽然抬起頭，問陸易：“喬恩以前最喜歡的運動是什麼？”
喬恩離開手術室時鼻子下橫著氧氣管。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天花板，眼角的餘光看到劉志偉時，眼球才移動了過去。
劉志偉上前問：“你還好嗎？”
喬恩說：“不能再好了。”可他的表情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劉志偉握著他的手說：“那可太棒了，等你這次手術恢復，我們就去跳傘。”
“……”喬恩吃驚地看著劉志偉，“……What happened to you？（你出什麼事了？）”
“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劉志偉說，“我的簽證會辦得很快，陸易已經幫我們定好了機票，你總不想被這個耽誤吧？”劉志偉指了指喬恩的腿。
喬恩愣愣地看著陪他走向病房的劉志偉，恍惚地問：“Zeo，你到底多高？”
“180……5 feet and 11 inch（五英尺十一英寸）……almost 6 feet（幾乎六英尺）。”劉志偉改口了好幾次。
喬恩凝視著他說：“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你變高大了許多。”
劉志偉：“……”
“當然還不及我。”喬恩移開視線補了一句。
“是嗎……”劉志偉皮笑肉不笑地比劃了一下喬恩躺在**的高度。
喬恩怒氣衝衝地說：“我站起來有六又二分之一英尺！”
“那我們下一次站著比一比。”劉志偉隨口說道。喬恩又楞了一下。劉志偉好像不在意刻意觸及他的“傷疤”了，他表現得很自然，卻讓喬恩覺得很舒服。他又想起了先前被他當成玩笑的“跳傘”。
——他說的是真的？
劉志偉陪喬恩回到病房安頓下來之後，他看了看錶，對喬恩說：“我已經為了你耽誤了半天的工作了，我得走了。”
喬恩立刻叫道：“什麼！你還沒有到五個小時！”
“事實上，到了。”劉志偉指了指牆上的鐘。
“我在手術室裡！這不公平！”喬恩據理力爭。
“我就在手術室外，”劉志偉衝他攤了攤手，“我得工作，喬恩，我還有房貸沒有還給我的經紀人呢。”
喬恩：“……陸易，你就不能讓那個‘經紀人’消失嗎？”
陸易靠在一旁看報，任由醫護人員在喬恩的床邊裝上各種監護裝置：“這裡是中國，喬尼。”
喬恩眼巴巴地看著劉志偉拎起外套打著電話離開了病房，他叫了好幾聲“Zeo”，只聽到劉志偉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會給你帶飯的！”
劉志偉到達劇組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他一到，導演助理就跑到他面前來說：“志偉哥，趕緊……”
劉志偉一愣，連忙跟著對方找到了黃琦。黃琦正坐在板凳上休息，看了兩眼劉志偉，沒好氣地說：“昨天才把你誇了一頓，今天就皮了。”
劉志偉指著自己不知道怎麼開口。
黃琦把一份厚厚的紙張隨手丟給劉志偉說：“拿著，看看。”
“這是……”劉志偉動手一翻，立刻意識到了這是什麼。手裡的這份東西赫然是新的劇本。
他飛快將劇本翻到了最後，以驗證自己的猜測，果然，最後的反派正是梁雪出演的江音！
“這是褚耀華偏愛的那個劇本，”黃琦叼著煙說，“原本投資方執意要把王天皓塞進來提提知名度，結果王天皓近期接了個厲害的片子，趕不上檔期毀約了。我們商量了修改劇本，耀華他說想聽聽你們演員的看法。”
劉志偉愣著沒說話。
黃琦說：“從今天起原來的劇本就不需要再用了，今天補拍幾個鏡頭，明天開始按照新劇本走。你的戲份多了點，早上你經紀人已經跟我們商量過報酬的問題了，這事你也知道了吧？”
劉志偉瞪大了眼睛。他原來拍這個戲是沒有報酬的，許庭早就讓他做好了準備，卻沒想到他還能同時碰上戲份增加和擁有酬勞兩件好事。
見劉志偉開始翻動劇本，黃琦手頭正在拍的其他幾個人的戲份繼續。而劉志偉沒翻兩頁，在一旁休息的蔡雪就瞅準時機湊到了劉志偉跟前。
“志偉哥志偉哥，”蔡雪壓著聲音說，“昨天你們到底聊的啥？怎麼我突然搖身一變成幕後反派了！”
劉志偉很不習慣一個姑娘靠得他這麼近，向後仰了仰身體，差點連人帶摺疊椅往後翻過去，“沒、沒聊啥啊，就說了下對我們自己角色的定位理解什麼的……”
“理解能把我理解成大反派？！”蔡雪瞪著劉志偉好一會兒，眯著眼睛說，“你該不會口嫌體正直，說不喜歡我，其實一直在暗戀我吧！”
“我……啊？！？”
“你跟導演一桌，那麼好的位置，你卻給我加了戲，現在我的戲份多了兩倍！可以說是這部劇的另一個主角啦！”
“你本來也是女一……”
“那可不一樣啊，”蔡雪緊接著苦惱道，“怎麼辦啊，我本來經營的是天真傻白甜形象的，我的粉絲會不會流掉啊……”
劉志偉：“……”
蔡雪看似苦惱，其實心裡高興得要死，轉臉就神采飛揚了。她用力握住劉志偉的手，眉開眼笑地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志偉哥。”
“不行不行，我晚上有約……”喬恩剛做完手術，他還得回去給他煲湯呢。
蔡雪摟住劉志偉的胳膊：“那你請我吃飯！我付賬！”
又是這招！
劉志偉這次不上當了，他見招拆招：“行行、下次、下次……”至於下次是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蔡雪知道劉志偉晚上是真的有事了，她也不囉嗦，放開了劉志偉。但是走之前，蔡雪曖昧地看著劉志偉說：“我的戲多了，你的戲也多了，咱倆的對手戲就多了。志偉哥，我演技不好，你多照顧照顧我。”
劉志偉楞了一下，連忙去翻自己的劇本。果然，他和蔡雪的對手戲多了許多，江音透過一場場殊死的遊戲獲得了所有同學的信任和愛慕，卻始終沒有獲得梁君衡充足的信任和喜愛。梁君衡知道自己的戀發癖為人所不齒，早已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感，即使喜歡上了江音也沒有表現出來，因此江音一直到梁君衡為她犧牲才確定了梁君衡喜歡她。而梁君衡的犧牲，又正是胡天明對此的嫉恨和判斷失誤造成的。這樣一來，整個劇情的每一個人物的性格都圓潤飽滿了。
劉志偉不得不說褚耀華編得好。但是他總覺得他和梁雪的對手戲未免也有點兒太多了。
劉志偉這麼想著的時候，正聽到黃琦用喇叭怒吼道：“卡！袁水木！你幹嘛呢！你是暗戀胡天明，知不知道什麼叫暗戀！暗戀！”
王墨站在片場裡連連點頭哈腰，張成騫不耐煩地拎著領子用手給自己扇風，他的汗又流得快汗溼背後的襯衣了。
王墨作為男四，戲份也相應增加了一些，但加得並不多，而且加的地方很微妙。
袁水木這個角色本來是設定為喜歡胡天明的同性戀角色，在原來的劇情中袁水木任勞任怨，為了胡天明做了一切危險的事，但是胡天明卻從來對他看不上眼。新改動的劇情里加了許多袁水木的戲份，看上去像是臺詞加多了，但劉志偉總覺得，袁水木從一個只會付出的人變成了一個期望得到回報而將所有給予對方的恩情都訴說出來的斤斤計較的人物。
他是個可憐的人，渴望得到迴應，但是在數次求而不得之後改為陷江音與不義，可以說和梁君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志偉微妙地看了一眼場上的王墨。王墨當初本來跟他一樣競爭的是梁君衡，但他並非將雞蛋都留在了一個籃子裡，他同時還參與了袁水木的選角，並且成功競選上了。
如果劇本有兩個，兩個劇本里對角色的需求還有所不同，用其中一個劇本的角色需求去選角對劇組來說未免也太冒險了。褚耀華和黃琦選擇角色的時候，是不是考慮了能夠同時適應角色風格轉換的人選呢？
劉志偉胡亂猜測了一會兒，見王墨這場戲還有好一會兒，他問小盧要了一支筆，對照著原來的劇本開始琢磨新劇本。
一個小時以後，王墨這場戲終於完工，劉志偉聽到導演叫他：“小眼鏡兒！到你了！別走別走那個——那個——同性戀！下一場你和小眼鏡兒的戲。”
王墨聽到“同性戀”這個外號時，眉頭皺了一下，他卻什麼都沒說，甚至面帶著微笑對黃琦說：“好的導演。”
張成騫過了這場戲扭頭就乘涼去了，頭都沒回一個。劉志偉放下了劇本走向黃琦，問道：“導演，哪一場？”
“就這場，”黃琦翻了翻一個上午就變得破破爛爛的新劇本，指著其中的一頁說，“袁水木來找你訴苦，你把他給罵哭了這場。”
陸易：你在搜尋什麼？
喬恩：……沒有，跳傘裝備是廣告自己彈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