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聲嘶鳴,徐寒縱身跳下,來不及乘車,足不沾塵一路直衝洛湘閣。徐庭儀遠遠跟在後頭,臉色陰沉,對方之汶拱手道:“多謝方大人仗義相助,日後五小姐出閣,徐家必厚禮相贈。”這麼一折騰,還有多少人家敢上門求娶方五娘還未可知。
方之汶卻不甚沮喪,皇帝一道聖旨將徐家逼上絕境,恰好給了他一個拒婚的理由。相比冒天顏不悅與徐寒結親,方五娘難嫁實在算不上什麼。
徐寒自然不這麼想,他了解方五孃的性子。外柔內剛,是個不折不扣的痴情女子。聽說了聖旨的內容,她會作何反應?暈倒?痛哭?還是尋死覓活?他不敢想象。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怦怦亂跳,雙腿卻陣陣發軟。
“二哥且慢,”院門緊閉,徐寒抬腳待要踢門,一個身形婀娜的少婦從古槐後轉出身形:“五娘沒事,妾身有幾句話想說與二哥聽聽。”
方四娘語氣平淡,徐寒慌亂的心不知不覺平靜下來,聽得方五娘無事,他長舒了一口氣:“近來事多,五娘有勞三弟妹照料。”
方四娘聽他一副夫君口吻,抿脣淺笑,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哀愁:“五娘好福氣。”頓了頓,她解釋道:“剛才太夫人喚我過去,說了朝上的事。我讓小竹几個陪著五娘刺繡,旁人不許靠近。妾身守在這裡,只想聽聽二哥的打算。”
條理清晰,頭腦清楚,徐寒暗暗嘆息:“若五娘像弟妹一般,我也不必如此擔心。”
方四娘聽他口氣已經黔驢技窮,心裡接受了聖旨賜婚,不由感到微微的失落。但她身為徐府的兒媳,當然不希望自家妹子給整個徐家帶來災禍,很快振作精神:“朝陽公主下月進府,我打算與父親商議,後日便將五娘送到揚州休養。”
徐寒面色凝重,緩緩點頭:“有勞了。”
“關於五孃的未來,妾身還想討二哥一句話。”方四娘目光灼灼,略含凌厲望向徐寒:“妹妹待二哥如何,沒人比我更清楚。她自小是個實心孩子,喜歡的玩具舊了破了也好好收在身邊,何況是痴心愛著的人?”
“如果非逼著與旁人訂親,以她的性子,只怕……”方四娘瞟到徐寒瞳孔猛然收縮,滿意地續道:“但朝陽公主豈是好相與的?左右為難,妾身不敢擅作主張,悄悄瞞著父兄,想求二哥一個意見。”
說得客氣,其實是逼他給方五娘一個交代。徐寒知道她們姐妹情深,不僅不以為忤,反而頗為動容,迴應的話語擲地有聲:“如果公主容不下五娘,我也容不下她!弟妹放心,今生今世我徐寒絕不會對不起方家五娘!”
他平日總是不苟言笑,不想竟深情如此!方四娘聯想起自家丈夫不冷不熱的神情,百感交集,長長福身:“妾身替五娘謝過二哥!”
方五娘與丫鬟們玩鬧了幾個時辰,隱隱覺得不對。往日這個時辰徐寒早該來了,怎麼還不見人影?不僅徐寒,姐姐和姐夫也不知去了哪裡。小竹一邊心不在焉說著話,一邊神色緊張瞟著門廳,一定出了事!
難道是徐寒?她越想越不安,提著裙子便往外跑,不偏不倚與走進的徐寒撞了個滿懷。伸臂一把撈住她的腰身,他眼角含笑,打趣道:“想我了?”
方五娘見他神色如常,略略放心,忽然發覺自己被他大手摟住,不禁羞得滿面通紅,嗔怪道:“還不放手,讓人看見成什麼樣子。”
徐寒不僅不依言鬆手,反左手一勾將她橫抱在懷裡,眉宇間柔情濃得化不開:“你把眼睛閉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方五娘又羞又喜如在雲端,輕輕合上眼,頭埋進他的溫暖的懷抱,嗯了一聲。
丫鬟們臊得無處可躲,偏偏掩不住好奇,一路追著看徐寒大步將方五娘抱上了油壁小車。方五娘側躺在他懷裡,彷彿做了場不真實的夢,頭腦一片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感覺車吱呀幾聲停了。
待要睜眼,他附耳道:“再等一會兒。”原來不是夢!甜蜜霎時溢滿了心房,她含羞帶嗔應了一聲,緊緊閉著眼睛。
似乎在柔軟的草地中,四面八方飄散著花木的芳香。徐寒輕輕將她放在身旁,牢牢握著她的小手。方五娘睜開眼,原來在一張柔軟的大**,床邊擺滿各色鮮花,香味四溢,她最愛的鵝黃芍藥擺在正中,嬌豔欲滴。
徐寒眉目情深,張臂將她攬在懷中,吻著她的秀髮,低低道:“喜歡嗎?”
方五娘臉燙得幾乎要噴出火,這麼多年她還從來沒有與他如今親近過。雖說徐府上下早就默認了兩人的關係,下人們也當她未來少奶奶一般看待,兩人卻始終恪守禮節,很少有動情的表現。
“五娘,無論發生了什麼,你只要記得,我心中唯有你一人。”他的聲音迴盪在耳邊:“只要相信我,其他都不要管。”
怎麼回事?她想發問,卻貪戀此刻的溫存,不忍打破甜美的幻夢:“我自然相信,其實……其實我也是一樣。雖然咱們……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徐寒知道她生性羞怯,能說出這番話不知鼓起了多少勇氣,更加感動。微微側頭,望著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他認真地說:“五娘,皇上下旨讓我迎娶朝陽公主,但我心裡放不下你。天涯海角,我帶你走,好不好?”
方五娘大驚失色,幾乎要從**跳起來:“這怎麼行?你走了,徐家豈不是……還有姐姐、姐夫,我爹會怎麼想?”
他神色黯然:“皇上早晚都要治徐府的罪,拖著又能如何?他故意要拆散咱們,我怎麼捨得?五娘,難道你放不下榮華富貴?”
“自然不是,可是……可是我們不能……”她心亂如麻,堅定認為此事不妥,但應該怎麼辦,她半分沒有主意。
“如果我們回去,我就只能迎娶公主。”徐寒狠了狠心:“就算你願意委屈做妾,我也不願意。但我怎能眼睜睜看你嫁給旁人。”
方五娘如遭雷擊,面色灰敗,顫抖著嘴脣,良久道:“我們不能走。”
恍惚間,她似乎覺得徐寒眼中閃過一絲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