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方五娘面上平淡，徐寒卻不能不防。但她出了書房徑直回了自己的小院，一連幾日再未出門，連請醫問診亦是淡淡的，大有哀莫大於心死的架勢。
幾位大夫皆是一樣的說辭：“方姨娘剛有兩個多月身孕，胎像不穩，最好臥床休息，注意休養。”有和徐家略微相熟的大夫看出方五娘情緒低落，回話時大膽地添上幾句：“姨娘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靜養，大驚大怒對胎兒無益。”
徐寒點點頭，客氣地吩咐書劍送人，負手在書房裡踱來踱去，最後嘆了口氣叮囑硯劍：“讓人好生照料著方姨娘，不要讓公主知道。”
方五娘似乎聽到他的吩咐一般，每日不吵不鬧留在房裡養胎，甚至請方四娘向徐寒說項，三個月之前暫不公開身孕的事。徐寒忙於外國使臣朝見的事，自然滿口答允，拜託方四娘替他盡心照顧。
小皇帝凌桓登基，外國使臣照例送來朝賀，順便有觀察皇帝行事風格的意思。若凌桓舉止失儀，丟了大國體面事小，引起鄰國覬覦事大。因而徐寒、司馬琅等幾位輔政大臣連夜留在宮中，見縫插針地為凌桓惡補。
方五娘在**養了半月，漸漸出外散步，多一個人在花園裡溜達，身邊侍候的慢慢失了戒心。回頭看到李媽媽正與管媽媽說話，方五娘低聲問雨桐：“你可打探清楚了？公主身邊確定沒有旁人？”
“四小姐上午去過，確實只有公主一人。”雨桐篤定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您真的要告訴公主？二爺會不會不喜歡？”
“就算我不說，他難道就會對我改觀不成？”方五娘哼了一聲：“左右在他心裡我不如公主，還怕什麼？既然他出爾反爾，莫要怪我不講情面！”
凌靖雪正歪在榻上看書，忽然聽說方五娘求見，疑惑地請她進了門。
幾日不見，方五娘豐腴了不少，原本微尖的鵝蛋臉成了銀盆形，愈發襯得眸燦如星，膚如凝脂。凌靖雪看著她姣好的面容，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臉，無奈地笑了笑，溫和問道：“聽說方姨娘近來不太舒服，可好些了？”
“只怕一時半會好不了，”方五娘嬌羞地半垂著頭：“姐姐說總得一陣子。”
擔心徐寒的人阻攔，她索性直截了當承認了身孕。凌靖雪一怔，臉色發白，似乎不敢相信，良久方擠出一個笑容：“那是喜事，恭喜姨娘了！”
“多謝姐姐，”方五娘斂了喜色，目帶憂慮地望著凌靖雪：“只是我擔心……”
“姨娘只管放寬心，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凌靖雪深吸一口氣，眸中漸漸恢復了神采，握住她的手真誠地說：“實話告訴姨娘，我怕再不能生育。二爺膝下無子女傍身，一切都指望你了！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
方五娘心中微動，面露不忍之色，抿了抿嘴脣笑道：“多謝姐姐。”
“過去是我對不住你，”凌靖雪怕她心存顧慮，乾脆一次把話說開：“如果你願意，這個孩子記在我名下作二房嫡出，算我向你賠禮。”
“姐姐真是好擔當，倒比某些人強得多了。”方五娘脣邊浮起一縷諷刺的笑容：“不過這些本該是我的，姐姐何以反認為有恩於我？”
“什麼意思？”凌靖雪眉心緊皺，冷冷盯著她的眼睛。
方五娘笑容中流露著不甘憤恨：“我與寒哥青梅竹馬，本是徐家二奶奶的不二人選。若非你晴空插足，我怎會落得一個貴妾的下場，連累我的兒子不得為嫡？”
“木已成舟，我以為你早就放下了……”凌靖雪嘆息道。
“奪夫之恨豈能輕易忘卻！”方五娘打斷她的話，表情愈發凶狠：“況且你幾次三番陷害於我，搶走寒哥的心，置我於棄婦之位，我焉能不恨！”
凌靖雪望著她扭曲的美麗面容，默然無語。二人之間已成死局，無論如何彌補，方五娘始終覺得凌靖雪搶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根本無法可想。
“我該說的話已經說了，方姨娘回去歇著吧。”凌靖雪不願繼續糾纏，端茶送客。
“姐姐說完了，不如聽聽我的。”方五娘忽然換了一副溫柔的表情，笑容中透著絲絲冷意：“其實我一直想問，姐姐覺得我是何樣的女子？算不算大家閨秀？”
凌靖雪眉心一跳，隱隱覺得方五孃的話沒那麼簡單，沉思道：“從前的妹妹天真率直，如今沉穩冷靜通情達理，不負方家書香門第之名。”
通情達理豈能看不出她的送客之意？方五娘不理會她話中的暗示，換了個姿勢凝視著她的眼睛：“那姐姐有沒有想過，為何我會有這樣大的變化？”
猛地坐直了身子，凌靖雪眸中現出冷峻：“你想說什麼？”
“寒哥有多重視徐家，姐姐想必知道，而先皇視徐家為心腹大患，更沒有人比姐姐清楚。兩件事明明白白擺在眼前，難道姐姐從沒有連起來想過？”方五娘笑吟吟地看著凌靖雪勃然變色，眉眼間充滿了歡喜。
“彭郡公一早被解了軍權，只能任由皇上宰割。姐姐是唐國公的嫡親外孫，又與黑雲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難道不是最好的幫手？”方五娘搖搖手指，昂起下巴斜睨著她：“你猜得不錯，這些全是寒哥告訴我的。”
“此事事關重大，雖然你對寒哥一早傾心，卻不見得願意為他對抗自己的父皇。寒哥是男人，不懂得女兒家的心思，所以我教給他：只要你死心塌地愛上他，必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方五娘顯得非常自豪，側頭笑道。
“你的伎倆有多高明，當真以為沒人瞧得出來？”方五娘不屑一顧地哼了兩聲：“我是方家培養出來的小姐，難道不知賢良淑德的道理？哪有那麼容易著了你的道？況且寒哥對我情深一片，豈是你輕易挑撥的？”
她的話如同一支支利箭射進凌靖雪的耳中，頃刻間血肉紛飛，令她無力招架，癱倒在椅上，直愣愣瞪著恣意歡笑的方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