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嘯聽得一怔，卻來不及想太多，也不回答，只顧著朝前飛去。
而就在快要被追上時，卻見前方傳來馬蹄之聲。
雲天嘯定睛望去，愣住了。
鮮紅衣衫的嫵媚女子策馬而來，她一手拉著韁繩，一手還牽著一匹馬，蒼白的月色下，她柔軟的漆黑長髮與那身殷紅如血的衣衫蕩起一道絕豔的痕跡，朝著他直奔而來。
銀白月光落進她柔媚的雙眸中，猶如碎了一池的浮萍。那般動人，亦是那般的淒涼。
“天嘯，上馬！”靜怡大喊一聲，原本軟儂柔媚的聲音此時卻如尖利的劍，劃破夜色蒼穹，透過耳膜刺入心扉。
“啊！是她，她怎麼出來的！”九兒驚訝地大叫，也顧不得那許多，將功力提到最高，飛身而去。
雲天嘯猛然回過神，眸光一閃，亦抿緊了脣，掠了上去。
兩人兩匹馬，雲天嘯與九兒一人一匹，九兒調轉馬頭，就要策馬狂奔，卻忽覺不對，忙又回過頭來。
“喂，那個靜怡公主，你怎麼下馬了？”九兒急忙問道。
原來，就在雲天嘯飛身而來時，靜怡已然跳下了馬背，眼看著雲天嘯穩穩落在馬上。
此時，雲天嘯彷彿也明白過來了什麼，目光凌厲地掃向站在馬前的靜怡，朝她伸出手，低沉的聲音中透著命令般的語氣：“上來。”
靜怡驀地一笑，卻是搖了搖頭。
雲天嘯一咬牙，狠聲道：“你要做什麼？！本君讓你上來！”
“天嘯，”靜怡笑得那般輕鬆而灑脫，她抬手撫了撫脣角，如絲媚眼中滑過一絲痴念，一點哀怨、一縷悲傷，“天嘯，如果我為你而死了，你會不會一輩子都再忘不了我了呢？”
雲天嘯心裡一緊，卻是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冰冷而決絕：“不會！”他一拉韁繩，垮下的馬朝前邁了幾步，正好停在靜怡跟前。他固執地朝她伸著手，命令著：“靜怡，本君讓你上來！”
靜怡仍舊恍然微笑著，月光下，雲天嘯看到了她眼角始終未曾掉落下來的晶瑩。
身後紛繁凌亂的馬蹄聲與喊殺聲越來越近了，雲天嘯抬頭朝靜怡身後看了一眼，心下焦急萬分，一咬牙，掌心吐力，就要將靜怡拽上馬。
然而，靜怡似是已料到他會有此動作，猛地朝後一退，接著猛然轉過身，瘋也似的朝著追兵奔了過去！
“天哪，快攔住她！”九兒驚得大叫。
“靜怡，回來！”雲天嘯大吼一聲，再顧不得其他，竟一夾馬腹，朝靜怡追了過去。
“義兄主上，你瘋了嗎！”九兒喊得聲嘶力竭，卻喊不住那兩個瘋了的人，忍不住仰天大叫一聲“天啊，蒼天啊！”，心一橫，也隨著那兩人去了。
聯軍追兵見前方人影，紛紛拿出弓箭，弓弦繃得緊緊的，箭在弦上輕顫。
“放箭！”
左路軍將領一聲厲喝，一時間羽箭齊發，流矢如雨注，紛紛射了過去！
雲天嘯陡然吐氣暴喝一聲，身子隨即朝一邊傾下，竟只用雙腿取馬，整個人懸在馬匹側腹，展露的馭馬能力，已是神乎其技。
他看著那個紅衣女子靜靜站在前方，幾支羽箭已然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的身子晃了晃，卻仍舊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靜怡！”他喊了一聲，伸出手，就要觸碰到她了。
靜怡緩緩回過頭來，嘴角滲血，媚眼中流露出少見的似水溫柔，化成了水，溢位眼角，靜靜淌下。
雲天嘯一拍馬腹，馬兒加速狂奔，他伸手一攬，終將靜怡摟進了懷中。
隨即，他猛地坐起身，忽地伸手抓住飛射而來的羽箭，重又吐力擲了出去。幾個追上來的兵士應聲仰倒。
此時，九兒也趕了過來，大叫道：“你帶著快逃，我來斷後！”
話音一落，她揚手一揮，又是一陣煙霧散出，這煙霧帶了幾分刺鼻的味道，兵士急促中吸進一口，便猛地瞪大雙眼，口吐鮮血，倒在地上翻滾呻吟。
“屏息！後退！”將領怒吼，快速前行的兵將堪堪停住，轉身，朝來路退回。
九兒冷冷一笑，調轉馬頭，策馬飛奔而去。
待得煙霧終於散去，地上躺了幾十具屍體，皆七竅流血，死相猙獰。而原本要追捕的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
那一夜的月光如水一般，在清涼的風中，彷彿凝固成嘴角邊一聲幽幽的嘆息。
雲天嘯頭也不回，緊緊地抱著靜怡，一路疾馳而去。
繞出山坳，遠離那一片染了血色的江南風景，進入那蒼茫的漫天黃沙無際之中。
身後的叫喊聲漸漸地也遠了，跨下戰馬慢了下來，“得得”的蹄聲中，總有一股血腥的味道揮之不去。
遠天外，風捲著流雲下去了，半截月光埋入黃沙，染著濃濃的鮮血的顏色。
夜風迎面，竟是刺骨地疼。
“靜怡……”雲天嘯輕輕喚了一聲，從未有過的溫柔的語氣，卻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麼。
靜怡的呼吸已弱了下去，卻在聽到這聲輕喚時，微微地笑了，那種柔軟的神情彷彿連月色也流連了：“天嘯，其實……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的，你不……不會愛我，就算……就算我死了，你也……也不會……”
風沙淹沒了她的言語。
“靜怡，靜怡……”雲天嘯撫摸著靜怡的胸口，兩支鋒利的箭尖從她的胸前透了出來。他閉了閉眼，幾分悵惘幾分無奈，幾分悲涼，“何苦呢，你又是何苦呢。”
靜怡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就像把沙子嚥到喉嚨裡去了，苦澀難當：“不苦，這個時候，一點都……都不……不苦……”
正因為曾經愛得太傷太痛太苦，於是，在即將步入黃泉時，反而不覺得痛不覺得苦了。
這一世糾纏就要散去，應是無比輕鬆的吧。
月光的味道濃濃絮絮，抹在靜怡的脣上，在剎那淹沒了雲天嘯的呼吸，頓時，心如刀絞。
雲天嘯的指尖冰冷而柔軟，按在靜怡的心口，殷九淵覺得那裡痛得要裂開了，恍惚地，卻拼命地想要抓住雲天嘯。
“天嘯……還好有你在我身邊、還好有你，天嘯……”靜怡使勁地張開嘴，反反覆覆地喚著那個名字，愈漸低了，僵硬的手指滑過雲天嘯的臉頰，倏然落下，“雲天嘯……”
她美麗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紅塵頓然失色。
雲天嘯緊緊摟住那具柔軟著仍有一絲體溫的身體，眼角澀痛的厲害，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流下一滴淚來。
風過，黃沙天舞，慘白的月光下，人的影子長長地凝固在風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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