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月不露聲色,只是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簪子:“你倒是不覺得意外。”
林月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表情:“林月既然來了鹹福宮,凡事就該為鹹福宮的主位著想,那種吃裡爬外的事情,奴婢做不出來。”
“哦?那惠婕妤呢?”瑤月冷冷的望著她。
林月含著一絲卑謙卻決絕的笑:“既然置我於死地,我便不能再苟且。相信嘉嬪您也是一樣,否則,又何須冒險去冷宮,匆匆的見那葉氏一面呢?”
論心智裴容不比林月差,但是論品相、氣性,林月似乎更能勝出一些,做個宮女確實是屈才了。瑤月心裡閃過這念頭,又有些顧忌,一個宮女尚能如此,倘若將來真成了氣候,恐怕也是不得了:“那你一定知道本宮想找出陷害葉氏的真凶咯?”
“那是自然,情同姐妹在這後宮裡實在難得,何況是葉小主這樣不爭寵的人。”
瑤月覺得越發有趣,吩咐裴容去泡些茶:“說說倒是投機了,原先礙於惠婕妤跟林妹妹接觸的甚少,真是不曾想到林妹妹如此健談,讓裴容去準備些茶水,照這樣子,咱們今晚是要秉燭夜談了。”
林月卻道:“那就請裴容姑姑且緩緩吧,只怕姐姐聽了林月所說,會立即打發了林月去慎刑司,別白白浪費了一壺好茶。”
瑤月愣了一下,迅速看了裴容一眼,問道:“這麼嚴重?那你說來聽聽。”
“葉氏是我陷害的。”
瑤月強忍著心中翻江倒海的疼痛和憤怒,雲淡風輕的問:“單憑你,怕是還不至於膽大到這地步。”
林月悽然:“是,一個宮女,毫無身世和背景,也就只能落個任人差遣的地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惠婕妤吩咐的。娘娘應該是很想知道事情的經過。”說著看了一眼瑤月,誠然,瑤月默默的點了點頭。
“自從上次皇上從鹹福宮這裡隨著惠婕妤回宮,王前想著賣乖,卻聰明反被聰明誤,惹的皇上龍顏不悅,林月想的是千萬別連累了小主,皇上都多久沒去鍾粹宮了,好不容易來一趟,別被奴才幾句胡話說破了。林月便圓了幾句場,皇上讚了奴婢,王前倒是白白討了沒趣,那王前心生妒忌倒也罷了,可惠婕妤心裡頭一樣是不快活。”
說著說著,含著的淚水在林月眼裡慢慢結成冰霜:“王前在婕妤面前挑撥,說奴婢想要討好皇上,爬到小主頭上,婕妤那性子,後宮的人想必都知道,眼裡容不得沙子。往後奴婢的日子就不好過,稍有不順心就打罵不談,甚至跟奴婢不相干的事情也歸到奴婢頭上。後來,惠婕妤招了奴婢去,說只要奴婢表衷心還願意想原來一樣重用奴婢。”
瑤月有些不願意再去看林月的眼睛,她試著去想一個跟隨主子數年的人,輕易的被他人騙去了主子的信任,
打罵姑且可以不說,心裡的痛楚,恐怕不是什麼人都會懂,都是可憐的人兒,身不由已。
林月出神的望著瑤月:“嘉嬪娘娘,奇怪了,您的表情我能看得出您是同情奴婢的,我一直以為,你會嘲笑奴婢跟錯了主子。哈哈哈,果然,你是善良的。”
瑤月十分悲哀:“在這後宮裡頭,你知道善良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善良就是離死不遠了,這後宮裡頭能長久待下來的人,沒有幾個手裡不沾點鮮血的。就像葉小主,善良,溫順,可還是落得被陷害的下場。婕妤讓奴婢表的衷心,就是找人混進葉小主的宮裡,觀察葉小主和您的接觸,然後在錦姝的東西里做文章。若是奴婢不肯,那便是有了二心,婕妤說,她會打發奴婢去辛者庫做勞役,奴婢不能去,進去了,就是一輩子,不如搏一把。”
瑤月望著林月,冷靜的問:“所以,你就設法讓人在葉氏給錦姝乳孃的補品裡面攙了昆布?”
“沒錯,葉小主身邊宮女生病,也是奴婢買通了太醫謊報的,那宮女其實也只是普通風寒,吃幾服藥便可痊癒,奴婢給了那太醫些銀子,讓他說成是易傳染的病症。葉小主心心念唸的就是錦姝公主,肯定不會冒險,怕傳染了什麼給錦姝公主。就在葉小主換人的時候,奴婢便把那個秋華送進永和宮。葉小主生性純良,對那看似老實巴交的宮女沒有過多提防,甚至許她貼身伺候,正是方便了奴婢。所以每次混些昆布進補品裡頭,並不是什麼難事。”
想到那日秋華最後的慘死,瑤月苦笑:“只是為了些銀子,就搭上一條性命,那宮女也肯?”
林月眼中漸漸只剩下絕望的灰燼:“嘉嬪娘娘,您不知道我們做宮女的,家境大多貧寒,上有父母雙親,下有弟妹,常常宮裡給自己存了些嫁人的本錢,都要貼補到家中。秋華肯,是因為家裡的弟弟剛好要捐官,孃親三番五次拖了人問她要錢,一個宮女能有多少錢?秋華卻是是個老實人,聽說孃親要上吊自盡,便想盡各種辦法湊錢。剛好碰上奴婢這樁大買賣。她也樂的安靜,一死了之,換一筆錢算是還了孃親養育的恩情,兩不相欠。”
瑤月有些疑惑:“本宮也找人私下打聽過,那秋華是孤身一人,哪裡來的孃親和弟弟?”
“嘉嬪娘娘有所不知,秋華的孃親早逝,後來爹又續娶了一房老婆,不出兩年,秋華的爹因病去世,後孃養著她直到十二歲,便輾轉送進了宮做宮女,都說這後宮金銀財寶什麼都有,後孃就惦記著秋華有朝一日能多存些銀子給弟弟捐官。”
心頭陣陣寒冷,原來世間人情也如此淡薄,雖不是親生,可同為兒女,竟然也厚此薄彼,瑤月緩緩道:“是了,那天見了秋華,也是個看著本分的人,當日本宮還在想,這樣面善的人是如何能撒
職這樣的謊。秋華是為了錢,你是為了命,一樣的,都是可悲的人。”
林月道:“奴婢把惠婕妤偷偷賞賜的錢,託人送去給了秋華的孃親,據說她孃親連問都沒問一聲女兒如何,只是捧著錢樂呵呵的說能給兒子捐個不錯的官了。”
瑤月捂著心口,緩緩回頭對裴容交代了一句:“你隔幾日悄悄差人去把秋華的屍首找出來,安葬掉吧,宮外頭請個法師給她超度,希望下輩子能投胎去個好人家。”
林月輕輕閉眼,一串淚珠轟然淌下:“娘娘心善,好人終有好報。”
“是嗎?這世間好人枉死的例子太多了,本宮不敢想,也不願想。”
“那娘娘打算如何處置林月?”
瑤月淡淡的笑:“本宮還想聽聽太后的安排。”
林月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娘娘知道太后插手?”
“那是必然了。既然惠婕妤心懷著嫉妒,又怎麼會在抱恙期間讓你上位?何況,你受刑那晚,尋常從不過問後宮之事的太后,竟然深夜去了永和宮,還替你做主,住進鹹福宮來。看起來是順水推舟的人情,可本宮看來,也不過一場戲罷了。”
林月突然咯咯的笑出了聲:“林月一直以為,大家都是各自揣了自己的心思,原來彼此心思,大家其實都瞭然的。太后告訴奴婢,惠婕妤不過視我為一顆棋子,用完便會扔掉。奴婢不像死,事到如今,婕妤定然是靠不住的,奴婢也只能求生。太后有意讓奴婢仰仗嘉嬪,奴婢看得出嘉嬪娘娘的慈悲。”
“我不向佛,心中何來的慈悲?既然太后的意思,那本宮也不能退卻,往後你就安心在鹹福宮住下。葉氏,既然是你送進去的,那麼你就幫著本宮把她弄出來。還有,惠婕妤…”
剎那間,林月變得肅殺,眼中透出陰冷的殺氣:“惠婕妤,林月希望她死。”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裴容驚得險些叫出聲來,急忙道:“林選侍,有些話萬萬不可亂講。”
林月眼中的淚水再次湧出:“嘉嬪娘娘,乾清門守衛有一個叫呂志恆的,前些天突然暴斃,太醫說是飲酒過量,可奴婢知道他從不飲酒。”
“你的意思是?”瑤月望著她的眼睛。
“是,初進宮時,有次奴婢替惠婕妤辦事,七拐八拐竟迷了路,若是回去晚了肯定捱罵,幸好遇到一個換班的守衛,他領著奴婢找到回宮的路。那班守衛也常會輪著去守寶華殿,每次婕妤去望魚亭賞魚,奴婢總是能遠遠的看見他的身影。他告訴奴婢他叫呂志恆,年二十六,有朝一日他會帶著奴婢離開這裡,去過我們自己的日子,有田種,有衣穿,有飯吃…”林月悲切的哭聲如撕裂的錦帛,讓人心驚。
瑤月走過去,輕輕將她擁進懷裡:“想哭,便痛快的哭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