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再次踏出鹹福宮的時候,已經是來年的初夏。那天她被裴容攙扶著緩緩走在宮牆之間的甬道上,平靜的看著四面高牆,和湛藍的天空,一言不發。裴容的腳有些不便利,走路稍稍有些吃力,婉柔走了一段便說:“回去吧。”
裴容微微一笑:“主子要是願意,多走幾步也無妨的,奴婢這腿也該好好走動走動。”
婉柔握著裴容的手不自覺的緊了一些:“太醫的話,你當本宮是沒聽見麼,只說多休息,不易勞累,回去吧,許久不出宮,走不了幾步也累了。”
正欲往回走,碰上迎面而來的沈常在,遠遠的沈常在就給婉柔行了禮:“沈璉見過嘉嬪娘娘,娘娘剛生完不就,怎麼就出宮走動了,應當多休息才是啊。”
婉柔雖然和沈常在交情不深,但是沈璉總是低眉順眼的,從不爭寵,性格也極為合謙,婉柔倒是蠻喜歡她的:“在宮裡待的太久了,如今終於能走動,當然是想這出來透透氣,沈常在怎麼獨自一人行走,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呢。”
沈常在急忙垂下眼皮,吱吱唔唔說了一句:“嗯,奴才們跟著麻煩,我就讓他們先回去了。”
裴容望了望常在的身後,問:“看常在過來的方向,應該是從鍾粹宮那裡來的吧?”
婉柔留意到沈常在的眼圈有些紅,臉頰上脂粉也有些脫落,似乎是哭過的樣子,便也裝作不知:“是啊,有時候一個人走走倒也是清靜,沈常在是個不愛熱鬧的人,跟本宮倒是合得來,若是不嫌棄,得空來鹹福宮坐坐吧。”
沈常在有些受寵若驚:“嘉嬪娘娘如此抬舉嬪妾,有空定然常去走動,只是…”續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遲疑起來。
裴容和婉柔對望一眼,沈常在的顧慮頓時在心中瞭然,裴容含笑道:“小公主雖然還小,但是有兩位乳孃照顧著,小主不必擔心,得空了,便來坐坐就是了。”
沈常在這才答應:
“那妹妹一定常常過去看望姐姐和小公主,只是姐姐剛出月子不久,不宜久站,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告別過沈常在,裴容扶著婉柔緩步轉過甬道,才低聲道:“主子是否也瞧出沈常在有些不對勁?”
“似乎是哭過。”婉柔點點頭。
裴容道:“奴婢見常在是從鍾粹宮方向過來,隨身又沒有奴才伺候,猜想著跟惠婕妤有些關係吧?”
婉柔沉默了片刻:“裴容,差人去打聽打聽,惠婕妤最近如何。還有,沈常在是否許久不侍寢了。”
“是。”
回到鹹福宮,蓮心迎了上來:“主子這麼快就回來了?可是心裡頭掛念著小公主?”
婉柔臉上滿是柔情:“姝兒呢?可睡了?”
蓮心笑嘻嘻的回答:“睡了,剛睡,乳孃喂完奶就呼呼的睡著了,那模樣真是可愛呢,主子,您方才走的累不累,趕緊坐下歇會。”
婉柔過去乳孃的廂房,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兒,粉嘟嘟的小臉,正在酣睡,看著可愛的小人兒,懷胎那幾月的事情依舊曆歷在目。
除夕那天嘉嬪昏倒後,鹹福宮再次亂成一片,裴容和蓮心貼身伺候著,直到太醫過來,診斷是說嘉嬪身體勞累,精神緊張才致昏倒,腹中胎兒倒是無大礙。皇上念在孩子的份兒上,下旨婉柔在生產之前都不得踏出鹹福宮,好好思過。裴容作為嘉嬪身邊的大宮女,宮中管制不利,還斗膽頂撞老佛爺,罪責深重,但念在伺候嘉嬪有功的份兒上,杖責二十大板,以示警戒。
二十大板,活生生將那單薄的褲子打穿了,腰部以下皮開肉綻,幾個太監拖著已經幾度昏厥的裴容回到鹹福宮時,她開口唯一一句話便是“別讓主子知道。”
婉柔一直被瞞著,只說裴容被調往別處當差,直到裴容能踉蹌起身,才知道真相。
“主子!”裴容見婉柔想的出了神,忍不住叫了一聲“奴婢給您
更衣,躺下稍微休息片刻吧,晚膳好了奴婢來叫您。”
婉柔抓住裴容消瘦的手,拉著她一直走到軟塌旁坐下:“你也別太勞累,這腿上的毛病還沒好利索,好好休息,聽太醫的話,別落下什麼病根,本宮會一輩子心裡過意不去的。”
裴容微紅了臉:“主子這話,真是要折煞奴婢了。奴婢為了主子,就算斷腿也心甘情願的,只是,主子往後要更加小心了,這後宮中盯著咱們鹹福宮的眼睛可不止一雙。”
婉柔心口微寒,一股痠痛蔓延至五臟六腑,她下意識的按住自己的心口:“本宮知道,太皇太后視我為眼中釘,除夕那場戲就是不想讓本宮搶在皇后前面誕下嫡子,如今還好是位公主,皇上才得以鬆口解了本宮的禁足。”
裴容黯然:“即便是公主,到底也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凡事都要加倍的小心,不單單是太皇太后,皇后、惠婕妤都不是善類,甚至太后,是敵是友,我們都不清楚,如若要在後宮生的安穩,我們就要活的分外小心了。奴婢還聽說,年初選進宮的一批新人秀女,似乎也都不簡單。”
婉柔禁足已經有大半年的時光,除了皇上偶爾過來探望之外,也就是葉容華時常過來,是不是帶些宮中的訊息,陪著婉柔說說話,解悶。如今已是初夏,斜陽照進屋子捲起碎金似的灰塵,婉柔盯著那抹陽光,心裡卻是陣陣寒意。
婉柔是早產,比預計的提前了大約十天,臨盆那日婉柔突然腹痛難忍,蓮心急著要叫太醫,門口的守衛竟然都死死把守,堅決不讓蓮心出去,也不給傳話,只道是皇上的命令,鹹福宮的人一律不得外出。
那天皇上正在朝堂上跟眾臣討論西北戰事,無暇顧及後宮。婉柔在宮裡已經疼的死去活來,陣陣撕心裂肺的叫聲,把手的門衛似乎都充耳不聞。幸得平陽身邊的宮女路過,才去溜去叫了太醫,並傳報了皇后及太后等人,太醫及時趕到,才救了婉柔母女一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