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的表情有所變化,之前還坦然直視程俊,結果程俊後知後覺挑出他話裡的漏洞後,他的視線頓時忽閃起來,微微低頭,緊抿著嘴脣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不敢看程俊的眼睛。
這表情讓程俊心裡咯噔一下,聯想到經理莫名其妙自己跳進水裡的舉動,他想,該不會其實小五沒用什麼催眠能力,而是他根本就不是……人類?
程俊剎時緊張起來,如果小五不是人類,那是什麼?鬼?外星人?神仙下凡?妖怪?不會吧,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神力鬼怪這些事情根本就沒有科學依據的哇。
程俊圓瞪雙目,死死盯著小五:“喂,說話啊,你那話是什麼意思?”
小五磨蹭著後退了兩步,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瞅著程俊,那神情跟每次做錯事後的程曉海如出一轍,可他就是死活不開口。
這個樣子讓程俊越發胡思亂想,這麼明顯的做賊心虛的表情,要真沒有鬼何必躲躲閃閃?
“喂,你該不會真的、不是人吧?”
小五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玻璃門,眼裡明顯有害怕與戒備的微光在閃爍,他舔舔嘴脣,低聲說:“你會把我送走嗎?”
“啊?”程俊愕然,“我幹嘛要送走你?再說了,我送你去哪兒啊?”
“因為,我、不是人!”
“……”你還真承認了!!!
程俊吞了一口唾沫,下意識左右看了看,想找點什麼東西拿在手裡當武器,可惜,陽臺上除了一臺全自動洗衣機和一把躺椅就沒什麼別的了。
程俊也開始後退,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都用戒備與害怕、但又故作鎮定的表情盯著對方。
畫面有點喜感。
其實兩人都無害。
已經退無可退了,陽臺就那麼巴掌大一點地方,再退就只能跳下去了。
程俊站在躺椅旁邊,一手緊緊扣住躺椅的椅背,以防小五突然變成什麼怪物發起攻擊,他好迅速及時地搬起躺椅抵抗。
“那個,你真不是人啊?”
“嗯!”小五不敢多說什麼,只是緊緊貼著陽臺的牆壁站著,一隻手扶在陽臺邊沿上的不鏽鋼圍欄上,一副程俊一旦發起攻擊他就躍身跳下去的架勢,“你、你現在知道了,會不會把我送回去?”
程俊仔仔細細看著小五,覺察到他似乎跟自己一樣在害怕著,於是故意向前走了一步,結果小五果然驚恐地叫了一聲“別過來”。
於是程俊有了底氣。
“那個,小五,你說你不是人,那你是什麼東西?鬼?還是神仙?”程俊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兩步,發現小五眼神驚慌,只好停下來,擺出雙手,“別怕啊,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告訴我你的事。”
有著人的外貌,卻又不是人,除了鬼魂和神仙,程俊想到小五會是什麼。
小五搖搖頭,“不能說,說了就會被抓。”
“怎麼會呢?我不會抓你呀。”
“會,上次就被抓過。”
“咦?你被抓過嗎?”程俊想起前兩天被程曉海帶回家時的模樣,難道說,是從抓他的壞人手裡逃走後,一路找來他們的家嗎?“抓你的是什麼人?”
小五固執地搖頭,“不能說,說了你就知道我是什麼了。”
喲,關鍵時刻不笨了!
“不會的呀,小五,你不是說過我是好人嗎?好人是不會做壞事的。”越是詢問,程俊越是對小五的真實身份產生濃厚的興趣,幾乎蓋過起初的畏懼感,促使他小心而又耐性地引導,希望親耳聽到他的答案。
只可惜小五真是非一般的固執,不管程俊如何誘哄,他就是搖頭不肯說實話,堅持認為只要說了真話不是被抓、就是被殺。程俊甚至威脅他,如果不說實話就把他賣給黑心店,把他剁成人肉做包子。
結果小五肯定地說:“你不敢,你連活魚都不敢殺,還是讓別人幫你殺的,你回來之後只剩下清洗。”
程俊倒抽一口氣,這傢伙的觀察力還真是敏銳啊!連他不敢殺魚這種糗事都看出來了。真是敗給他了,那就只好使出最後一招吧。
“那好吧,你不說也可以,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說你是程曉海的親爸爸,既然你不是人,那你怎麼會生下一個人類小孩,你呀,肯定不是程曉海的爸爸,你在撒謊欺騙我對不對?所以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這裡。”
這一招果然管用,小五立刻驚惶起來,比之前露出破綻那會兒還要無措,他甚至紅了眼角,“我沒撒謊。”
程俊看出來了,程曉海是小五的軟肋,於是他徹底心安了,不害怕了,乾脆在躺椅上坐下來,愜意地顛著二郎腿,扭過頭盯著瑟縮地小五,說:“小五啊,你要知道,非人類是不可能生下一個人類小孩的哦。”
其實也不排除小五與海邊那位醉酒的女人生了程曉海之後意外死亡,變成一縷鬼混循著兒子那一絲微弱的氣息尋找到這裡來的可能。而他所說的被抓,有可能是遇到了和尚或者道士之類的通靈者,識破了他的真身後要將他收服。
不過在沒有得到小五本人的承認之前,程俊還不敢貿然下結論。要說,這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小五如果真是非人類,那其他超出自然科學範圍的可能也不是沒有,還是小心點好。
小五垂下眼眸,好像很傷心,低低地說:“我真的沒騙人。”
這個動作,這個神情,都是有些可憐的,程俊一時間心軟了軟,但很快鎮定起來。
他站起來,氣勢凌然,“你要是不肯說實話,那我也就不能留著你哦。因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不瞭解你,不知道你說的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無法信任你,無法確認你對我們有無謀害之心,所以只能請你離開。”
小五抬起頭來,眼眶裡蓄滿委屈的淚水,但神情還是堅不可摧的固執,“反正我不會告訴你,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你們人類,都不是好東西。”
程俊怔住了,這大概是小五有史以來說得最長、最流利的一句話,卻是這樣滿含不信任與指責。程俊被他怨恨的語氣震撼到,心想,他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居然會對人類這般牴觸。
氣氛突然陷入凝固般的沉默,小五噙著淚花卻終究沒讓它落下來,在程俊恍神的空當間,他拉開隔離陽臺與客廳的那道玻璃門走了出去,留給程俊一道倔強的背影。
等程俊回過神來想要叫住小五時,卻聽見客廳的門咔嚓一聲關上了。
程俊趕緊追出去,瘋狂地按著電梯的樓層鍵,可當他降下一樓一路追出小區的大門都沒能看見小五的影子。
程俊懊惱不已,他明明已經感覺到小五並沒有害人之心,明明已經覺察到他在說起“被抓”時的恐懼感,卻為什麼還是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讓那個清冷沒有雜質的男子憤然消失?
突然間,程俊很希望小五其實就是一縷魂魄。他不是很在乎程曉海嗎?應該捨不得離開的吧,所以如果是鬼魂的話,應該只是製造了離開的假象,說不定現在還在家裡飄蕩呢。
這麼想著,程俊跑回家,在家裡一番好找,結果卻沒發現半點可疑的、能夠說明小五還留在這個房子裡的證據。垂頭喪氣地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程曉海半夜起床尿尿,揉著眼睛走出房間,他嘆了口氣,領著孩子去了衛生間。
程俊就在這懊悔的情緒中失眠了大半夜,直到凌晨時分才昏昏睡過去。
小五說走就走,那之後一直沒出現,彷彿他在這個家裡存在過的那兩天一夜只是程俊和孩子的一個幻覺。
程俊照常上班和照顧熊孩子,只是安靜下來的時候就會不期然想起小五。程曉海起初還跟程俊鬧脾氣,讓他把小五叔叔找回來。程俊耐著性子跟他解釋,小五叔叔有自己的家人,不可能跟他們住一輩子,好說歹說,最後還買了五塊錢一捅的蒙牛雪糕給他才算息事寧人。
小五身上籠罩著神祕的雲霧——
他為什麼喜歡呆在裝滿水的浴缸裡,為什麼睡覺時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什麼吃飯只吃魚,還偏向於吃生魚,為什麼他在某個時刻說的話是普通人無法聽見的,為什麼他在蠱惑經理跳水時藍色的眼睛會那麼詭異……
他說他不是人,那他到底是什麼?
他說他是程曉海的親爸爸,該是怎樣一個答案才會讓這件事合理化?
程俊心煩意亂。
該死的小五,突然出現,擾亂了別人的生活後說消失就消失,你他媽的也太不負責任了。
“俊哥俊哥!”遠遠地,李靜茹從員工通道的大門跑進來,臉上掛著喜悅的笑容,“出大事了。”
程俊正訓練海豚們完成一個新的動作,聞言停下手裡的活兒,將桶裡剩下的魚拋入水中,讓海豚們爭相搶食。
“出什麼事了?你看起來挺興奮。”程俊放下引導杆,脫下橡膠手套,彎腰將裝魚的桶子歸納到一處擺好。
李靜茹跑近了,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腰喘了一會兒,興奮地說:“這事兒當然要興奮了,俊哥你知道不?小五逃跑了!”
程俊一個愣神,下意識覺得李靜茹說的是幾天前住在他家的那個小五,但很快又意識到她說的不是他,而是之前被送到臨市總館的那條海豚。
“你是說那條海豚它、逃走了?”程俊也激動了。
李靜茹狠狠點頭,“對啊,逃了有快兩週時間了。”
“不對啊,海洋館裡的池水沒有與外面相連線的通道,海豚不可能逃走吧。”
“不是的,聽說是運送小五的那輛車在快到抵達s市入境口的時候翻車了,入境口不是有一處斜坡嗎?車子就在那裡翻車的,車廂摔得整個裂開,水全溜光了,等司機和押送的兩個人爬出駕駛室去看海豚的時候,海豚就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程俊想了一下點點頭,瞭然地說:“斜坡下面就是海岸線,海豚有可能沿著坡度滾進海水裡。那為什麼訊息隔了快兩週才傳到這邊來?”
“咳,館主最近不是人一直在這邊兒麼?丟了這麼大一筆錢,負責運送的倆人都不敢聲張,就兩頭瞞著訊息,自己領著一幫人沿著海岸線找,結果怎麼也找不著,剛好館主打電話問那邊的人馴養得怎麼樣了,這才知道海豚壓根就沒送過去。”
程俊解恨地罵道:“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