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幾聲咳嗽打破會議室的安靜,我猛然想起曹圭賢還在。眼睛快速一掃,整個會議室只剩下我和曹圭賢兩個人,趁還沒有別人來,我急忙忙繞著圈子走到他旁邊。
“對不起!”我端正站在他身旁,恭敬地彎下腰九十度鞠躬,“是我小人之心,對不起!”
“你現在相信我了?”曹圭賢輕聲說,腔調裡帶些委屈。
我立刻直起身,小雞啄米一樣狂點頭。
“噗嗤,”他突然捂著嘴笑,眉眼間充滿笑意,“你的樣子好像搖頭娃娃。拿去吧,祝你成功。”他從件袋裡拿出昨晚那份資料,上面還有他發狠抓皺的痕跡。
“我昨晚那樣說了,你還願意給我?”我垂著手不敢接。
“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不給你給誰?放心,我才沒那麼小氣。如果你還覺得無功不受祿,那等你下個月工資出來,有提升的話就請我吃飯,好不好?”他爽快地把資料塞到我手裡,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好!一定一定請你吃大餐!”我如獲珍寶地抱緊那疊資料。
“我等你。記得這些都是有保質期的,你抓緊時間好好利用,如果有其他訊息,我會再告訴你。先回去工作了,回見。”
“好的好的,回見啊!”
目送曹圭賢走出會議室,我留下重新把資料看一遍。
第一條秦威地產的資訊已經失效了,本來我以為這一條已經很具爆炸性。可是待我細細看下去,後面每一條資訊都不輸秦威地產,而且方方面面很是詳盡。
如曹圭賢所說,這些新聞都是有保質期的,跟秦威地產的新聞一樣,我稍慢一步就會被別人捷足先得。
只要我搞到相關畫面,先出一條簡報,霸佔獨家,把時間控制好,第二天還能做跟蹤採訪報道。
要是我能做出新聞。別說完成基礎任務。或許我還可以名利雙收。
我一下子全身充滿力量,衝勁十足,很快就把所有資料按照我預想中的有效期長短重新編號。我看著紙張畫滿記號,幻想不久的將來。我成為拿著金話筒的名記者。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撼動社會的強擊。
“哈哈哈——”
“晟敏哥。你笑什麼?”
“噗通……”
我太過沉醉於自己的幻想,連陳思善進來都沒發現,一下子被她的聲音嚇得摔到桌子下。
“晟敏哥你沒事吧?!”陳思善著急地喊。連忙拉開沉重的木椅。
“沒事沒事。”我邊說邊快手將資料塞進懷裡,然後捂著肚子鑽出桌底。
雖然她是我的搭檔,但我還是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陳思善眉頭微蹙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的樣子,靜默了幾秒又恢復平常,拿出筆記本,上面已經規劃好我們今天的行程。“……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先去那個說天花板漏水的人家裡,看看什麼情況,然後……”
我抬手打斷陳思善的話,這些天我們不是做漏水就是做下水道的新聞,簡直雞肋。不過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我是要登上高處的人。
“我們今天不做這條新聞了。”
“啊?不做這條做什麼?”
“我去和陳臺談一談,你先下樓等我,很快!”
我擦過她肩拔腿就跑,激動地衝向陳臺長辦公室。
改題的事比我想象中順利,我忐忑不安地說完題目,陳臺長悠悠地道:“你想做就做,做不出滾。”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不停打轉的陀螺,不知累不覺苦地忙活,連看望爸爸的時間都被挪用。睜眼就是採訪拍攝剪片做後期,閉眼還是重複的事。腦子裡只想著我手上的資訊,整天提心吊膽生怕第二天起床又一條獨家被搶了,連做夢都在和莫名的黑暗打鬥。
要想把資料上的東西全部揭露出來,比我想象的難很多。阿膠廠事件是我做過最艱難的新聞,而資料上的每一條難度都是阿膠廠的百倍,當然威力也是百倍以上。陳思善本來堅持要和我共進退,可是當資料上的第三號資訊被劃去時,她也被調到廣告部。調職宣佈那刻,她哭得稀里嘩啦,抓著我的一角哭了半天,最後還是隨編輯走了。之後我的搭檔空缺,一直沒有補上。
兩個人都很吃力的工作,現在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了。在單打獨鬥的世界裡,為了給自己爭取更多時間,我不得不放棄一半的跟蹤報道。首先放出一條獨家簡報,讓其他媒體像狗搶食衝著那條簡報去追新聞,然後自己集中精力做下一條,一次性引爆最具威力的炸彈。
劃去第十號資訊時,我躺在醫院的病**。昨晚下班在路上被報復偷襲,輕微腦震盪,左手和右腳骨折,肋骨差點刺穿肺部,還好陳思善剛好路過,我才沒曝死街頭。
我看著陳思善手上的筆一劃,整個人像是從五指山解救出來,頓時輕鬆了許多。
“呵呵……嘶……”我由心想笑,可是一動就扯到傷口,立刻倒吸一口冷氣。
痛,全身都很痛。之前也不是沒有類似的報復偷襲,可是不管傷得怎樣,我都能馬上重新投入工作。那疊資料像是用迷人的歌聲蠱惑水手的羅蕾萊,把我困在身邊,不知疲倦地工作。
不過現在都結束了,這已經是最後一條,剛好一個月過去了。
人事部
的人剛來過,通知我這次受傷已經定為工傷,有一個月工傷假,醫藥費由電視臺全部負責。不過電視臺也不虧,拍了幾張照片,在網路上鋪天蓋地散佈我被襲擊的訊息,反正又是提高電視臺知名度的一個機會。
我不想讓爸爸和金英雲擔心。但是又渴望他們的溫暖。我是沒有跟爸爸說,可是現在明明都在網上傳開了,也不見金英雲來個電話。
我好像無聲無息就被拋棄了。
我的脖子固定著不能動,轉著眼珠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突然發現陳思善已經把那疊資料看完了。
“思善……”我眯著眼看向她,因為臉上都是傷,說話很慢。
她抓緊手中的資料,面露慍色看著我:“你這些日子就是為了它瘋魔吧,是誰給你的?你知不知道這裡面的東西都是商業機密啊?你這樣做是違法!說,到底是誰給你的?是不是曹圭賢!?”
“……不關他的事……”我緊緊皺著眉。費力吐出幾個字。我不在乎我會變成怎樣。但是我不能容忍她汙衊曹圭賢。
“呵,”她忽然冷笑一聲,“不管怎樣你還是最維護他。看來我喜歡錯人了,你這個噁心的同性戀!”
她猛地把資料摔到我臉上。接連引發的痛覺一波又一波地侵蝕我的神經。最後麻痺了我的感官。我這個月來第一次無夢地睡著了。
我真的好累,多想就這樣一睡不起了。可是意識還是漸漸清晰,房間裡細微的聲響敲動我的耳膜。
有人在我的房間裡。幹什麼?
我慢慢睜開雙眼,眼前像是隔了厚厚的薄膜,然後一層一層揭開,眼前的事物漸漸清晰。忽然純白的天花板竄進一張熟悉的臉,我呆呆地看著他,腦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醒了?”他笑一笑,退到床頭旁的櫃子,小心盛起一碗粥,“我今天特意三點摸黑起床給你煮了瑤柱粥,味道不錯哦,你要不要先洗個臉再吃?”
“……圭賢?”我還是茫然地看著他,下意識喊出他的名字。
“嗯?你不認得我?噢,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盪,可能一時會出現短暫的記憶模糊,不過不用擔心,很快就可以恢復。我還是給你打水洗個臉,清醒清醒。”
在曹圭賢的悉心照護下,我僵固的腦子終於運轉起來,連陳思善說的那些話,也一字不漏全記起。
我一直以為陳思善喜歡的是曹圭賢,就是因為喜歡曹圭賢才和我交好借意接近他。可是她昨天罵的人是我,曾經喜歡的人也是我,看來也不是喜歡得很深啊。這樣的話,我也不用因為無形中傷害了她而愧疚……吧。
我看著天花板輕輕嘆口氣,喜歡的人恰好也喜歡自己,還能兩廂情願在一起,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怎麼跟個老頭子一樣整天嘆氣?”曹圭賢笑笑說,切了小塊蘋果,用叉子送到我嘴邊。
我有些難為情,可是他那期待的眼神正看著我,我勉強忍著痛張開嘴巴咬下蘋果。
“好吃嗎?”他期待的眼裡閃著亮光。
我囫圇吞了下去,然後輕輕動著口腔假裝是在咀嚼,“嗯,好吃。”
他挑挑眉,馬上轉過身把削好皮的蘋果切成小塊,像是想再餵我吃。
“圭賢,我有個事想問你。”我實在不想吃,找話連忙攔住他。
“嗯?什麼事?”他沒有看我,專注在蘋果上。
“你給我的資料是怎麼來的?”
他切蘋果的手稍稍一抖,微笑的臉有些扭曲地轉向我,“是不是有誰跟你說了什麼?”
“嗯,思善看到那些資料,說都是商業機密,是違法……”我慢慢地說,謹慎地說,因為既要說到重點又不能傷了曹圭賢對我的關心。
“怎麼會違法?你沒有拿那些資料去謀取私利,也又沒有做什麼壞事。你只是做了媒體人應該做的事,把黑幕曝光出來,盡了輿論監督的責任。”曹圭賢說得有些激動,像是和我辯論一樣,聲音比剛才明顯高了幾分貝。
“真的嗎?”
“如果是犯法的事,我會讓你去做嗎?別想太多了,陳思善嚇唬你而已。我想起臺裡還有事,得回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再來看你。”曹圭賢有些不耐煩地安撫我兩句,連桌上的蘋果都沒收拾,急匆匆就走了。
我轉眼看回白淨的天花板,定睛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上面多了個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