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長寧縣
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丁點大的嬰孩從婦人懷裡丟擲,因為他們就算有想要接一把這個嬰孩的心也做不到,物體摔落在地只在一個眨眼之間,他們根本沒有人能在眨眼之間接住一個眼見就要摔到地上的嬰孩。
婦人已然撲出去要將孩子接住,可她努力往前伸出的手與那將摔到地上的嬰孩之間卻有四五尺之距。
婦人驚駭悲傷的嘶喊聲響徹眾醫官之耳。
那個稍大些卻也不過三歲左右模樣的瘦小孩子害怕地哭喊著朝婦人撲來。
眼見那小小嬰孩只差兩三寸就要摔到冷硬的地面上。
有醫官緊皺著眉不忍心地別開了頭去。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可憐的嬰孩就這麼砸到地上沒救了的剎那,三丈開外一道人影忽如爆射而出的強弩之箭般朝嬰孩“飛”來,只見他伸出右手,在孩子的背將將擦到地面上時將他託到掌心帶進了懷裡,同時見得他左手於地面上輕輕一撐,他整個人便如機簧般往後彈去,沿著他“飛來”的方向彈射回去,然後穩穩坐到一張厚重的輪椅上!
“嚶嚶嚶……”被他抱在懷裡的小嬰孩許是被嚇到,此時嚶嚶哭出了聲,可他虛弱的身子以及他早就哭啞的嗓子令他的哭聲細弱蚊蠅,看起來愈發可憐了。
“好孩子莫哭了,沒事了,沒事了。”坐在輪椅裡的喬越面色蒼白,動作僵硬且笨拙地抱著那個哭嚶嚶的小嬰孩,溫柔地哄著。
溫含玉站在他身旁,從他掠出去救下這個小嬰孩的一瞬間便緊蹙著眉冷眼看他。
“阿孃,阿孃……”那兩三歲模樣的瘦小孩子此時邊哭邊扯著因駭然失魂而跌坐在地的婦人,髒兮兮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與害怕。
“小寶……”婦人面色煞白,怔怔訥訥地喚著孩子的名字,一邊伸出手在地上摸索,摸不著孩子她當即慌忙四處張望,在看到孩子在喬越懷裡時,她如瘋了一般往前爬了好幾步後似乎才想起自己還有腿,腿也還能用,而後爬起身朝喬越衝去,嘶喊道,“小寶——!”
她的大娃兒就邊哭邊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後邊跑,一邊跑一邊哭著喊著“阿孃”。
婦人衝到喬越面前,即便激動如瘋,卻未有猛地就將孩子從喬越手裡搶過來,她只是在喬越面前停了下來,而後——
雙膝一屈,朝他跪了下來!
“多謝恩公救了我的孩子!”婦人哽咽著朝喬越連磕三記響頭,“多謝恩公!多謝恩公的救命之恩!”
她的大娃兒跌跌撞撞地此時也跑到了她身旁來,然後學著她的模樣也給喬越跪了下來,繼而磕了三記響頭。
“大嫂無需行如此大禮,在下受不起。”喬越慶幸自己出現得及時,別的不曾多想,說著,他將懷裡的孩子遞給婦人,“大嫂快快起來抱著孩子吧。”
婦人流著淚將自己的小娃兒從喬越手裡接過,緊緊抱在懷裡,卻沒有站起身。
喬越無奈,只能對跪在婦人身旁的小娃兒道:“小娃娃,扶你阿孃起來了可好?”
小娃兒點點頭,小大人模樣的地扶上婦人的胳膊,奶聲奶氣道:“阿孃,地上冷,阿孃快些起來。”
“嗚嗚——”似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傷,婦人一手抱著小嬰孩,另一手抬起來將這個小娃兒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泣不成聲道,“大寶兒乖,小寶兒也乖。”
“嗯嗯,大寶兒乖,小寶兒也乖。”小娃兒重複著婦人的話,而後抬起手捧上婦人滿是淚的臉,用髒兮兮且瘦得險些見骨的小手笨拙地為婦人擦掉臉上的淚,一邊道,“阿孃不要哭,大寶兒不要阿孃哭。”
“好,好,阿孃不哭,阿孃不哭。”婦人邊點頭邊對大寶兒笑了笑,即便牽強。
“這般寒冬,大嫂獨自帶著兩個孩子在外,不知夫家何在?”喬越輕聲關切問。
“我丈夫……入冬的時候被他幫工那個人家被活生生打死了……”說到自家丈夫,婦人眼眶更紅,聲音也更哽咽,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如今就只有我和兩個孩子而已了,誰知昨兒白日裡開始我這小兒便開始哭鬧不吃不喝,昨夜裡就開始生熱病……”
許是太苦太難卻無人傾訴,眼下喬越不過問一問她的夫家,婦人卻道了許多話,“我連夜帶著他出來找大夫,可我跑遍整個長寧縣,夜裡都沒有哪家醫館願意開門,好不容易捱到天明看了大夫,大夫卻說小兒得的是時下縣裡的傳染病……”
似乎能與人說些話,心裡就會舒服些,可說到這兒,婦人卻又忍不住又哭了,“我知道縣裡最近生了一種奇怪的病,人一旦染上就治不好了,就只能等死,今晨我已經看到死了好幾個人了……”
“我不想我的小寶兒死……”
“阿孃,我餓了。”就在婦人傷心落淚時,大寶兒抬起手扯扯她的衣袖,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很是可憐巴巴的模樣。
“阿孃這就帶你去吃東西。”婦人摸摸孩子的臉,就著衣袖擦了擦他髒兮兮的小臉,而後又朝喬越躬了躬身,這才站起身,抱著小寶兒牽著大寶兒轉身離開。
只聽她又問大寶兒道:“大寶兒想吃什麼?阿孃給你買。”
大寶兒想了想,認真道:“我想吃孃親下的麵條!裡面有肉粒粒的那種。”
“好。”婦人慈愛地點點頭,縱是心裡再悲再苦,她也要對著什麼都不懂的大寶兒笑,“我們回家,阿孃給大寶兒下有肉粒粒的麵條吃。”
小兒純真,不知世上的苦與痛,只開心地拍了拍小手。
婦人沒有再去求那些“所謂的”太醫署醫官們。
溫含玉微眯著眼盯著愈走愈遠的婦人,掂著藥箱抬腳便跟了上去。
“阮阮。”在溫含玉跨出兩步的時候,喬越喚了她一聲。
溫含玉轉頭看他,淡漠道:“幹什麼?”
喬越本是想問她要去何處,還想讓她莫要隨處去,可他張口時卻只是道:“阮阮自己當心些。”
“我當然知道。”溫含玉隨口應了一聲,隨即便走,一眼都未多瞧喬越。
喬越默了默,才不再想她的事情,而是推著木輪往眾醫官面前去。
正當有人向他行禮有人則是在想自己要不要對這個失勢且還殘廢的王爺行禮時,只聽喬越沉聲道:“諸位若是看不起喬某,或是心中不服喬某,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對喬某行禮。”
即便雙腿殘廢雙眼皆盲,坐在輪椅上的他聲音卻絲毫未因此而弱,反是沉著有力,自有一種讓人不敢不認真聽著的魄力。
“長寧縣而今情況,想必諸位在從太醫署離開之前已經知曉,諸位心中有何不明,或是有何不滿之處,儘可現在就道與喬某聽,喬某必不會有所追究。”雙目皆盲,卻不表示他的心也盲了,這些太醫署裡來的醫官們心中在想些什麼,他很清楚。
“或是諸位有想要離開的,也儘可此時與喬某言明,若諸位道得出一個能讓喬某心服口服的理由,喬某便許諸位離開,且絕不會將此時報與皇上。”
身體雖殘,可氣度,喬越身上卻絲毫不減。
他就只是坐在輪椅上而已,可此刻的他在眾醫官眼裡,卻仍像是那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徵西大將軍,氣度逼人,氣勢壓人,威嚴赫赫。
方才氣恨不甘的人群此時出奇的安靜,只見他們面面相覷,顯然心中有話,卻又無人敢率先道出來。
一陣靜默後,不知誰人先大了膽,問道:“王爺可知何為疫病?”
有人帶了頭,其他人便也壯起了膽,根本不待喬越回答,他們便已你一言我一語地質問更指責起他來。
“王爺又可知各國曆來發生過幾次疫病?最後又是以怎樣的方法解決的?”
“疫病是短短一個月乃至更短時間內就會奪去一整個縣郡百姓乃至牲畜性命的修羅般的病症!”
“疫病最可怕之處是傳染!但凡與染病之人有過接觸之人都會被其傳染,同一雙筷子,同一個碗,都會讓健壯如牛的健康之人病倒,且還是在朝夕之間!”
“疫病是不治之症,昌國曾經是用了燒燬整座城池,燒死城中所有百姓的辦法來阻止疫病再擴散的!”
“既是不治之症,將我等調來這兒又有何用?莫說我等太醫署中醫官,縱是將整個京城的大夫或是整個姜國的大夫都聚集到這兒來,也救不了長寧縣!”
“王爺這是——將我等往火坑裡推!是讓我等送死!”
“我等家中尚有老小,王爺此舉,讓我等家中老小往後如何生活!?”
……
方才的沉默已全然被眾醫官的憤怒打破,他們的話,無不是在指責喬越。
末了只聽他們一人接一人以致異口同聲道:“還請王爺允我等回京!”
說的是請求的話,可他們面上卻沒有分毫謙恭之色,語氣裡也沒有絲毫請求之意,更沒有一人向喬越下跪。
他們似乎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逼迫。
整整兩盞茶時間,直到他們沒有一人再說話,才聽得從方才開始就一直認真且平靜地聽著他們每一句說辭的喬越這才開口沉聲道:“諸位可還有什麼話要說?若是沒有,那便來聽喬某說兩句,聽了喬某的話後,諸位若仍執意要回京,喬某絕不強留。”
眾醫官目光齊聚在喬越身上,安靜地等著他說話,他們面上冷漠的表情似在嘲諷他絕不會說得出什麼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留下的話來。
誰都不是傻子,明知不可能還白白丟掉自己的性命。
“敢問諸位,假若諸位的家諸位的父母妻兒都在這長寧縣中,諸位可還會像此刻一樣,急著回京?”喬越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也不帶一絲指責。
可正是他這一不帶任何指責的話,像鋒利的石子,打到那些“有理”的醫官們心上,令他們皆是一怔,一時間竟是回答不上來。
無人應聲,只聽喬越默了默後又道:“仍假若諸位的父母妻兒都在這長寧縣中,明知疫病是不治之症,諸位可還會希望朝廷伸出援助之手救一救這長寧縣?”
仍舊無人回答,唯有寂靜。
喬越也依舊是平和的語氣:“又敢問諸位可知自己每月的俸祿從何而來?無不是由百姓的賦稅而來。京中生活固然安寧,然若人人都圖一份安寧,那些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將士又當從何而來?假若姜國上下無一人願意在國家在百姓危難時挺身而出,國何在?家又何在?”
“古語有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道的便是人之勇氣與無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方才知究竟可不可為,倘若當年的太祖皇帝沒有這一勇氣,便不會有姜國,今日便不會有我等。”
“諸位醫術是姜國醫者之中的佼佼者,醫者仁心,諸位修習醫術的初衷想必皆是懷一顆懸壺濟世之善心,如今正是需要諸位之時,姜國醫術落後,舉國皆知,不求諸位能祛除疫病,但求諸位能秉習醫初衷,盡諸位之所能,救治所有有求於諸位的百姓。”
“而今長寧縣的百姓需要的不是聖上,不是將士,而是諸位,唯有諸位才能讓他們安心。”
“人生於世,不會有人不畏懼死亡,喬某與諸位一般,畏懼著如修羅般的疫病,但喬某不會退亦不會逃,疫病一日不治,喬某便一日不離,假若喬某不幸染病而亡,喬某之後也會再有朝臣前來。”
“不到最後一刻,朝廷不會放棄長寧縣,所以,喬某也在此懇請願意留下的諸位,萬莫捨棄這些可憐百姓。”喬越說完,朝面前眾醫官深深躬下了身。
只見他將雙手交疊放低至與雙膝平齊之地,將背躬到額頭貼到他手背的深度。
他坐在輪椅上無法跪下身,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磕頭的姿勢!
就算他而今是個勢去的殘廢王爺,可他曾經卻是威名赫赫錚錚鐵骨的徵西大將軍,他的傲骨定仍在,可他此時卻是朝他們這些小小醫官躬身磕頭!
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別人!
“拜託了。”不再是平和的語氣,而是沉重的,誠摯的。
喬越這一磕頭,久久才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