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上)
“阿越,你在宮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溫含玉將雙手緊緊捏成拳,她死死盯著喬越,極力讓自己保持冷靜,聲音一字比一字冷,“喬稷對你做了什麼?”
喬稷是聖上的名諱。
憤怒已經讓她難以冷靜。
“阮阮。”喬越急忙摸索著抓上她的胳膊,沉聲道,“什麼都沒有發生,聖上只是和我相談了一夜,答應我想去做的事情而已。”
“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些。”溫含玉將拳頭緊握得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裡,聲音從牙縫中擠著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盛怒,“我再問你一次,他對你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做。”喬越面上滿是緊張與不安,怕溫含玉不相信,他又道了一遍,“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那你告訴我,你的眼睛是怎麼一回事?”溫含玉的聲音冷到了極點,喬越看不見此刻她眸中的殺意,但他卻能清楚地感覺得到她瀕臨失控的情緒,“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看不見我了?”
“對不起阮阮,我不知道。”喬越心裡不安也達到了極點,因為看不見,他心中的不安便在黑暗中無限放大,“對不起。”
他說的是實話。
他在宮裡什麼都沒有發生,他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何,他的眼前忽然之間就變為了一片黑暗,以致他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回到她面前。
他知道她一定會擔心,甚至會暴怒,他不想讓她緊張,不想讓她生氣,他害怕她失控,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讓她不擔心。
他不知自己該如何才能讓她冷靜下來。
溫含玉渾身都在顫抖。
她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她怕自己哪怕輕輕動上一動就會剋制不了自己。
她知道她失控起來會連喬越都想殺。
所以她只能死死盯著他,什麼都不敢做。
喬越清楚地感受得到她極力剋制自己而致的渾身顫抖,他心中難受,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不敢也不捨得鬆開。
“對不起阮阮,對不起。”除了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才是好。
他把她的臉輕按在自己胸膛,溫含玉睜大著眼,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過了許久許久,她才輕輕動上一動,啞聲道:“回屋。”
回屋她給他診脈,讓她知道他身上究竟是發生過什麼事情。
喬越張嘴想應一聲“好”,可他才一張嘴,喉嚨裡便忽地湧出一陣腥甜,使得他不得不鬆開溫含玉,抬手死死捂住嘴。
可哪怕他捂得再死再用力,卻也捂不回嘴裡的腥甜。
血水如潮般衝破他的牙關,甚至從他的指縫裡往外擠,從下巴處滴落的血水瞬間髒了他的前襟。
溫含玉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看他。
他亦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嘴,他手上沾著的血被他碰到臉頰上。
“阮阮。”下一瞬,他又將雙手朝溫含玉的臉摸索而去,卻又怕自己手上沾著的血髒了她的臉,便又把手收回,溫柔道,“阮阮別擔心,我沒有覺得哪兒不適,沒事的,沒事的。”
說沒事的是他,可忽然之間失去意識的也是他。
若不是震驚中的溫含玉急忙伸出雙手來攙住他,他便栽到了地上。
“阿越……?”溫含玉顫聲喚他,她的雙手穿過他的腋下環在他背上,吃力地穩著他沉重的身子,聲音愈發顫抖,“阿……越?”
“阿越——!”她自己沒有察覺,但是在旁的阿黎聽得清楚,她這一聲顫抖的驚呼裡不僅帶著慌亂,還帶著哭腔。
怎麼了?
這究竟是怎麼了!?
溫含玉慌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因為她診不出喬越的脈象!
她找不到他的病因!
他的脈象再正常不過,沒有病因,也沒有中毒的脈象,更沒有當初薛家的毒復發的跡象。
喬越的確沒有騙她,聖上喬稷什麼都沒對他做。
若他的身體被動了手腳,絕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若喬稷逼他用他的性命來換回他的兵權和喬陌的虎符,放眼這整個天下都無人做得到能讓阿越的脈象仍如同正常人一樣。
便是她自己,都做不到。
沒有人害他,也沒有任何原因,他就陷入了這般毫無徵兆且未知是狀態。
沒有原因,便無從下手。
哪怕她擁有無雙醫術,也無能為力。
她不知道究竟哪裡出了差錯。
她不知道為何忽然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明明昨天他從她面前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
是因為她沒有陪在他身邊的緣故嗎?
看著陷入昏迷的喬越,溫含玉心生害怕。
害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所以她守在他身邊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哪怕所有人都來勸她去歇一歇,她都無動於衷。
她怕他醒來的時候她見不到。
她為喬越把了數十次脈象的雙手無處安放,唯有死死抓著她腕上的白玉鐲子。
世上的所有事情都不可能無緣無故,阿越不會無緣無故就變成這樣,一定是她不夠冷靜,所以找不到原因。
她必須冷靜下來。
只有冷靜下來,她才能找得出原因。
他們離開姜國前往苗疆的這一年裡,姜國多個地方忽然爆發災荒、疫病以及暴亂,尤以西疆情況最甚,皇帝喬稷將喬陌忽然召回宮,奪了他兵權不算,竟還有意立喬時為新儲。
書上的這個時間段,皇帝老兒喬稷應該是在喬陌的動作下知道了鹿河一戰姜國戰敗是因為太子喬暉從中做了手腳,喬稷因此廢太子,改立喬陌為太子,在今年龍抬頭那日,病重的喬稷駕崩,遺詔於大殿宣讀,新皇為喬陌的詔命昭告天下。
如今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與原書設定不相符,會不會阿越忽然失明甚至昏迷不醒與這一切變動有關?
溫含玉垂眸,不禁然地看向自己腕上的白玉鐲子。
她忽然起了連城。
她又想起了連城說阿越送的這對鐲子配不上她的那日與她說過的話。
這一切,黑鴉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這一切,是不是與他有關?
“咳咳……”溫含玉正緊皺眉眉心死死盯著自己腕上鐲子時,她身側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喬越忽然咳了兩聲,聲音虛弱。
她忙收回神,抓上他的手,緊張道:“阿越!”
喬越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前只有黑暗。
哪怕溫含玉的聲音就在耳畔,哪怕她就近在他身側,他也看不見她。
他只能伸出手,摸索著摸向她的臉,用指尖的觸感去“看”她的眉眼,愧疚道:“我讓阮阮擔心了。”
溫含玉不說話,只定定盯著他看。
他想要坐起身,卻在這一瞬間愣住了。
被子之下,他的雙腿……
動不了。
“阮阮,我睡了很久嗎?”他稍稍吸了一口氣,把手從溫含玉面上拿開,撐在**,才能讓自己坐起身來。
溫含玉看著他的動作,尤其是看著他被子下的雙腿,瞳仁一點點緊縮。
他的雙腿——
除了她在身上診不出任何病症之外,他的身體……好像全都變回了她初識他那時候的模樣。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
“阮阮?”聽不到溫含玉應聲,喬越便又摸索著摸上她的臉頰。
溫含玉抓上他的手,表示她在。
“阮阮,我可是睡了很久?”喬越想說的話很多,一時之間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便又把方才的話再問了一遍。
“一天一夜。”溫含玉語氣沉沉,帶著沙啞,她看著他明明如黑曜石一般偏偏又什麼都看不見了的瞳眸,“我怕你醒不來。”
“不會的。”喬越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眉眼,“我知道阮阮擔心我,我一定不會一覺不醒的,只是……”
他垂下眼瞼,“看”向自己的雙腿,“我的情況突然便成這樣,要如何擔起才求來的聖命?”
溫含玉眉心緊皺,“阿越你現在還擔心別人呢?”
喬越知道她心中定然百味雜陳,他默了默,終是道:“阮阮也說過的,我是一個兵,只要我還活著,就必須要去做該做的事情。”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嗎?”溫含玉又問。
“我知道。”喬越面色堅定。
溫含玉又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瀕臨失控的情緒,她正努力壓制間瞥到放在喬越枕邊的一樣東西。
那是前夜阿黎教她用竹篾編的鷹,她打算喬越回來送給他的。
鷹,像他。
看著自己用竹篾編成的鷹,溫含玉忽然想到在苗疆的某一夜裡喬越與她說過的話。
他最愛的國家是生他養他的姜國,最愛的百姓是姜國的百姓,最愛的弟弟是喬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