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1更)
“君上——君上!”年老的盤渠急急忙忙地追在南門川身後,眼看著在前邊愈走愈快、到最後竟不顧形象跑起來的南門川,盤渠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衝上前,擋在了急匆匆的南門川面前,擋住他的去路,大膽道,“君上您不能去!不能去啊!”
南門川滿是陰厲的眼睛落在盤渠身上,怒喝道:“讓開!”
“君上!”盤渠非但不讓,反是兩腿一屈,“咚”的一聲朝南門川重重跪下了身來,“君上您且先聽老臣一言!君上!”
盤渠而今已經七十高齡,是先帝南門廣的老師,也是南門川的老師,他膝下無兒無女,一直將南門川當做親生兒女來維護來疼愛,哪怕南門川終究還是養成了乖戾奢靡的性子,他依舊數十年如一日那般盡到一個臣子的職責,死忠諫言。
他也是唯獨一個無論如何向南門川諫言誅殺妖人榮親人而不被南門川處死的人。
因為南門川始終尊他敬他這個老師。
因年邁又因急切的緣故,盤渠此刻呼吸短促,蒼老的臉上因為呼吸不夠而漲紅著。
他老了,已經到了雙手雙腳不由自控地微微顫抖的年紀。
如他這般年紀的老臣,早就該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可他卻在偌大的殿前廣場上擋住南門川的去路,顫顫巍巍地朝他跪下來。
放眼整個羌國,沒有任何人敢阻攔南門川,緊跟在南門川身後的宮人以及侍衛無人不為這個行將就木的兩朝太師而擔心。
擔心南門川一怒之下當場就將他的脖子給擰了。
這種事情,南門川並不是沒有做過。
盤渠看到南門川終於因為自己的阻攔而停了下來,以為他終於肯聽自己的勸了,邊跪著邊連忙道:“君上!蕪城您萬萬不能去啊!您怎麼能為了一個妖人就拋下國事離開皇宮!君上您——”
“老師,您讓開。”南門川低頭,皺眉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擋住自己去路的盤渠,聲音冷冷,語氣更是森寒得不容置喙。
“老臣不讓!”盤渠硬挺著微弓的背,面色堅決,“君上真要走,就從老臣的屍體上跨過去!”
南門川目光冷到了極致,一副隨時都會殺人的模樣。
沒有人敢說話,除了他與老盤渠,所有人都將頭垂得低低的,生怕自己成為那被殃及的池魚。
就在盤渠以為他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脅對南門川有用時,只見南門川忽然抬起腳,狠狠踹到他身上,將年老的他毫不猶豫地踹翻在一旁。
“滾開!別逼孤殺了你!”南門川收回腳,看也不再看被他踹翻在一旁的盤渠,抬腳便從他身上跨了過去。
盤渠被踹得喉間腥甜血氣上湧,一時間動也動不了。
可當南門川就要從他身上跨過時,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有忽地坐起身來,一把就抓住了南門川的腳踝!
“君上您不能去——!”老盤渠嘶聲乞求道。
然這一回,他終是惹得南門川忍無可忍,且見他再一次抬腳,竟是……生生踩在盤渠抓著他的那手腕上!
“啊——!”盤渠大喊一聲。
南門川又是一腳踹在他身上,生生將他從自己身旁踹出了半丈遠!
他一眼都沒有轉頭去看老盤渠,徑自快步往前走了,面上的陰戾之色更重!
老盤渠被南門川踩斷了手腕,再被他這兩踹,踹得他當場吐出了大口的鮮血。
看南門川走遠了,才有宮人敢上前扶他。
老盤渠銀白的頭髮散亂,面上丁點血色都沒有,他的身體本就不硬朗,再被南門川狠狠踹了兩腳,此刻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老太師,您等一等,奴才這就帶您去找太醫!”扶起他的宮人看到他這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又急又慌,更覺心痛,不由掉下了淚來。
老太師是好人,是好人啊!
宮人扶著盤渠要將他背起來,誰知老盤渠竟是將他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推開。
宮人驚,“老太師,您、您……”
不聽宮人把話說完,老盤渠便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血水不停從他嘴裡湧出來,髒了他的嘴脣和下巴,也髒了他的衣裳,可見他被南門川踹成了重傷,笑著笑著,他忽然仰頭向天,大聲喊叫起來,“啊——!”
撕心裂肺,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如此君王,這是天要亡我羌國……亡我羌國啊——!”
“嘔——”又是一大口血水從他口中狂湧而出,甚至從他的鼻子裡湧出來。
他像一片枯萎的輕飄飄的落葉,失去了最後的一絲鼻息。
“老太師——!”宮人驚惶大叫。
宮人再次扶住老盤渠的時候,他已經嚥了氣。
只是他變得腥紅的一雙老眼仍舊死死大睜著。
死不瞑目。
十日後,喬越尚未從苷南山回來,喬陌率兩萬將士“押”夏君遙前去蕪城。
溫含玉將他們送出城。
準確來說,她是送夏君遙。
喬陌早已率兵在城外等著,溫含玉與夏君遙乘車在後。
今日之前,夏君遙並未見過喬陌。
倒不是他不想見一見這“另一個喬將軍”,而是喬陌從未打算過要見他。
此刻,他也還未見到喬陌。
馬車在城外喬陌率的隊伍間停下,溫含玉該下馬車回城了。
她下馬車之前,問夏君遙道:“下個月二十五是我和阿越的大喜日子,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喝杯我們的喜酒再走?”
“多謝溫姑娘美意,不了。”夏君遙淺笑搖頭,“在下早離開一天,這苷城才能早穩定一天,喜酒在下是喝不到了,蕪城就當做在下送給溫姑娘與喬大將軍的賀禮好了。”
“你這賀禮有點貴重。”溫含玉面色淡淡。
“在下願意送,這就足夠了。”夏君遙道,“在這最後的日子裡,見不到阿雪固然遺憾,但是能夠結交溫姑娘這一個不嫌棄在下的朋友,在下很高興,也因為溫姑娘,在下能得以見到阿雪的孩子一面,能知道阿雪的情況,在下知足了。”
溫含玉不說話。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應當說什麼。
只聽夏君遙又道:“在下想麻煩溫姑娘一件小事,不知溫姑娘能否答應?”
“你說吧。”
夏君遙低頭看向他一直抱在懷裡的那小株杏樹,輕柔地撫了撫後將它遞給了溫含玉,“勞煩溫姑娘,替在下照料它。”
溫含玉毫不猶豫接過小杏樹,“沒別的事了?”
夏君遙搖搖頭,“沒有了。”
“好。”溫含玉點頭,“交給我吧。”
“多謝溫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