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最後一夜(3更)
夜深極,亦靜極。
靜到似乎連血流的聲音都能聽到。
血在人身體裡流動,何曾有過聲音?
這是溫含玉帶喬越來到這個尋常小宅的第五個夜晚,也是她不眠不休的第六個夜晚。
她不僅是不眠不休,亦是不吃不喝,更是一刻都未從喬越身旁離開過。
喬越依舊沉睡,除面色蒼白如紙外,他還是那個他,面上瞧著與尋日裡的他並無不同。
與他只有咫尺之距的溫含玉,不過短短五日,她卻像變了一個人。
變得可怖。
只見她的眼眶發黑,好似被焦黑的炭塗抹了一般,重重地附著在她的眼眶上。
她眼睛的白部分,此時密密麻麻布滿著腥紅的血絲,彷彿她的雙眼在血水裡浸泡一般,不僅她的眼白已全變為腥紅,變得她微琥珀色本如秋水般動人的瞳孔也被腥紅所覆,將她的瞳孔染成了幽暗的紅色。
她本如櫻桃般嫣紅的雙脣此時則如紙般白,脣紋深深,不再瑩潤,反是乾涸,乾涸至血好似要從那一道道深深的脣紋中迸出來。
她本柔軟透紅的面靨此刻比喬越的面色還要蒼白,已不是紙般白,而是雪般白。
她更是瘦了,瘦得厲害,瘦得她的眼眶竟已往下凹陷,瘦得她的顴骨都顯得高凸起來。
她身上的衣裳還是將喬越帶到此處來時穿的那身衣裳,她自己的衣裳,量著她的身材裁得合身的衣裳,可此刻看著,她卻似穿著別人的衣裳似的,竟是寬鬆地罩在她身上而已。
此時此刻的她,就好像是正在被什麼抽去她渾身的血肉似的,不過短短五日,她竟變得好像快要失去性命的老樹一樣!
此時此刻的她,雙手撐在喬越身體兩側,隔著空“壓”在他身上,像是擔心自己會撐不到跌下來真正壓在他身上似的,她的雙肩及腰上縛著麻繩,麻繩的另一端系在屋樑上,但凡她有撐持不住跌下來的情況,她身上的麻繩便會抽住她的身子,為她穩住她這一姿勢。
這是她讓阿黎給她繫上的,這已經是她維持這個姿勢的第三夜。
粗糙的麻繩已將她只著薄衫的肩頭磨破了皮,磨出了血來,她的血染到麻繩上,將本是灰褐色的麻繩浸得半紅。
任是誰人想要幾天幾夜一動不動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對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人來說,就更困難。
溫含玉身上要是沒有這三根拉住她的麻繩,只怕她早已撐不住。
睡得沉沉仍不見絲毫有將醒來跡象的喬越身上此時插滿了鵝毛管,密密麻麻不下三十根,尤以他心脈周圍最為密集。
每一根鵝毛管裡都是紅色的。
血一般的紅色。
鵝毛管原本又豈會是紅色的?
鵝毛管自不會無緣無故變為紅色。
那是腥紅的血在其間流動。
那是有人的血正在一點一點、慢慢地、靜靜地流進喬越的身體裡,流進他的血脈裡。
短短的鵝毛管另一端,密密麻麻插在的,是溫含玉的身體。
她這是——
再將她自己的血給他!
看她急劇消瘦失血的可怖模樣,她不僅是在把自己的血給他,更像是在把她的命給他!
然她此刻卻不是靜靜地任自己身體裡的血流到喬越身體裡而已,她手上拿著針,縫合著喬越身上無數細小的口子,在縫合之前她把準備好的藥一一放進那些細小的口子裡,動作利索,不慌不亂。
她彷彿充血般的雙眼毫不眨動,眸中是精神盡數集中的認真,此刻的她根本就不像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人當有的昏沉痛苦模樣,她很清醒,此時此刻她比任何都要清醒,清醒地為喬越換血,清醒地感受著自己身上每一處的疼痛與酸楚,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雙眼彷彿被火灼燒般火辣辣的滋味。
她不能眨眼,也不敢眨眼,因為她很清楚,她只要稍一眨眼,血色就會佈滿她的視線,讓她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明日就是阿黎的續命蠱維持他性命的第七日。
今夜是她為他換血的最後一夜。
今夜一過,天亮之時,就是成功之時。
今夜是至關重要的一夜,絕不能出半分差池,否則既是他死,也是她亡。
只要撐到天明,就夠了。
屋外小院中的動靜,溫含玉像是聽不到似的,她不去看一眼,更不去想一分。
因為,她絕不能有半分分神。
她要做的,只有救回喬越,其他的,無需她來操心。
哪怕外邊天塌地陷,只要這間屋子仍好好的,她什麼都無需管。
只是梅良將喬越放到這張**後走出屋門時說的。
他說,只要這屋門沒破,就算外邊天崩了,她都無需理會。
她信他。
人的數十年生命裡,總會有那麼幾個人是值得去相信的,沒有理由,也無需理由。
小小的院子裡因忽然之間多出的五個人而顯得擁擠。
擁擠的地方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不利的。
譬如用劍的人。
沒有足夠的空間,縱有再高的劍技,也無法施展得開。
梅良嫌惡的話音方落之時,窄小的院子裡一丁點的聲音也無。
死一般的靜寂。
然後就在這死一般的靜寂中,本是緊張得不敢妄動的阿黎憋紅了臉,而後忽地“噗嗤”一聲,再憋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擦、擦、擦屎——!”阿黎不止是大笑,更是邊笑邊抬手指著那腰肢纖細風情萬種此刻一張絕色的臉漲成豬肝色的婦人,笑得眼角飆淚,笑得險些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