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糕點
原本矇昧無覺的五感逐漸迴歸,身體卻仍處於一種奇異的放鬆狀態中,一種打從心底裡躥起的暢快感,使得風細細不由自主的長長嘆了一口氣,而後她慢慢的睜開眼來。雙眼才一睜開,她便被眼前一張忽然放大的面孔給驚了一跳。
“小姐、小姐,你可算是醒了!”面孔的主人大聲的叫著,聲音清脆甜美,其中滿蘊欣喜。
聽這聲音,該是那個名叫嫣翠的丫頭,風細細強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不著痕跡的往後挪了一挪身子後,她這才看清了嫣翠的長相。嫣翠個頭並不甚高,略圓的臉蛋兒上,一雙黑而亮的杏眼璀璨生輝,肌膚白淨,右頰一點梨渦淺淺,卻為她本就甜美的面容更增了幾分嬌俏之氣,令人乍一眼見了,不由的就會生出幾分好感來。
輕咳一聲,風細細才要開口,卻聽嫣翠身後有人輕聲斥道:“嫣翠,我已叮囑過你多次,你卻怎麼還是這般粗聲大氣的!小姐身子弱,仔細驚著她!”
風細細聞聲,少不得抬眼應聲看了過去,這一看,才見嫣翠身頭另有一名著湖色薄綾襖,妃色背心、容貌端莊秀麗的丫鬟。只是一眼,風細細便認出,這丫鬟正是嫣紅。
對嫣紅嫣翠,風細細是頗具好感的,不為別的,只為二人的那一點忠心與誠摯。很快的綻出一抹笑容,她很是自然的道了一句:“不礙事的!”
然而從乾澀的喉嚨中發出的沙啞粗嘎的嗓音卻將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嫣紅卻是細心,聽出她嗓音不對,已很快轉身,倒了一盅溫水。嫣翠見狀,也忙知機的上前扶住了風細細的身子。這當兒,嫣紅已捧了水來,送到她的脣邊。
風細細正渴得難受,見送了水來,卻連道一句謝的空兒都沒有,便就著茶盅一口氣喝了半盅水。恰到好處的溫水輕柔的滋潤著她乾涸的喉嚨,一下子便讓她覺得好過了許多。
深吸了一口氣,她試圖坐直身子,然而一動之下,才發覺身體仍是軟軟的,沒有一絲氣力,而這一下子似乎用力用的猛了些,胸口一陣發悶,眼前更陣陣發黑,身子也不覺顫了幾下。嫣紅、嫣翠二人在旁見她面青脣白,搖搖欲墜,各自大驚,少不得齊齊伸手去扶。
風細細之所以會眩暈,乃因身體虛弱所致,急喘了片刻,便也緩過神來。不敢亂動,她勉力的擠出一個笑容,試圖安撫嫣紅二人。二婢常年在她身邊伏侍,對她的身體狀況自是清楚得很,這會兒見她緩過勁兒來,皆各鬆了口氣。
嫣紅更仿若想起什麼一般的低聲道:“小姐的藥早已熬好了,我這便去取來!”
這個“藥”字一入了風細細的耳,她便沒來由的一陣噁心。急急伸手一把拉住嫣紅,風細細急聲道:“別!我只是餓了,先取些吃的來讓我墊墊肚子吧!”
嫣紅一怔,這才想起風細細已昏迷了數日,而這幾日裡頭,更是水米不曾打牙,也確是該進些飯食了。她正想著,那邊嫣翠已道:“外屋爐上熱得有碧粳粥,我這就去盛!”一面說著,人已轉身走了出去。不片刻,已捧了一隻粉彩蓮花小粥來,碗內,淺淺的盛著一碗粥。
風細細已餓得狠了,碧粳粥散發出的清香,傳入鼻中,早引得她饞涎欲滴。
這當兒,嫣紅已取了兩隻半舊的靠枕過來,墊在風細細身後,讓她舒舒服服的靠著。同時轉手接過粥碗,執了那甜白瓷小勺盛了少少一些,又生恐燙著了風細細,還送到自己口邊,細細的吹得溫了,這才送入風細細口中。
那一口熬得恰到好處的碧粳粥入口便到了肚,那種暖洋洋的充實感,讓風細細滿足的幾乎便要**出聲。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有了一種感覺,自己真的活了過來。
活著的感覺,真是好呵!
一碗粥,在嫣紅的小心伏侍下,很快便吃完了。雖然遠遠沒有吃飽,但風細細依然剋制住想要繼續進食的**。這具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又餓了這麼些天,還是悠著些的好。
抬手揉了揉眼,只是說了這麼幾句話,又吃了半碗粥,她居然又累了。
…………
風細細再一次睜開眼,卻已是三更時分。屋內一燈如豆,映得整間屋子一片昏黃,朦朧月色自半舊的碧色窗紗透入屋內,顯得分外寧謐安詳。她懶懶的掃了一眼屋內,屋內西側一張黃花梨木榻之上,正有人靜靜睡著,她仔細的看了一看,那人卻是嫣紅。
眨了眨眼後,風細細才隱約想到但凡大戶人家,夜裡似乎都會安排丫鬟值夜。
七八月裡,本就是一年裡頭最熱的時節,但因著她生病的緣故,身上蓋著的綾被仍顯得有些厚了。風細細抬手將身上掖得嚴嚴實實的綾被揭了開來,人也慢慢的坐了起來。只是她雖已竭力的讓這些動作更加舒徐一些,但這樣的動作對她如今的身體而言,卻仍是負荷太重了。心口處傳來的陣陣悶疼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腦中也是一陣發暈。
下意識的抬手扶住自己的頭,風細細竭力壓下那股眩暈感,同時更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小姐……”她的動作雖說不大,卻仍將睡在一邊梨木榻上的嫣紅驚醒。匆匆起身,嫣紅一面趿了鞋下榻,一面急急的喚了一聲,滿面都是關切之色。
見她已醒了,風細細也只得衝她一笑:“我吵醒你了嗎!”她慢慢的問道,聲音微帶沙啞又綿軟無力。只是這麼簡單的幾個而已,帶給她的,卻又是一陣暈眩。
這個風細細的身體呀,怎麼竟弱到這種程度了,她無力的想著,心中深感無奈。
這當兒嫣紅已走上前來,仍舊取過早前用過的兩隻靠枕,給風細細墊在身後,
同時低聲的道:“小姐的身子才剛剛有所好轉,如今還使不上力,怎麼卻還一味的逞強!”
言下既有責備,卻又帶著深重的關懷。
斜靠在軟枕上,風細細自然轉頭,朝她一笑,慢慢的道:“這陣子辛苦你們了!”
這話於她,卻是真心實意的。她雖不是真正的風細細,但先前處於魂體時候所見的種種情形,卻仍讓她對嫣紅二人心存好感,也知這二人,是她可以全然信任的。
陡然聽了這麼一句話,卻由不得嫣紅不紅了眼圈,一時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她在風細細身邊已伏侍了十餘年,這等暖心窩子的話,卻還真是第一回聽到。
怔怔了一刻,嫣紅才像想起什麼一般的匆匆道了一句:“小姐該喝藥了!”
又是藥!風細細煩鬱的皺起了臉,但在嫣紅將那碗棕褐色的藥汁捧了過來時,她卻還是接了過來,屏住呼吸,一口氣強灌了下去。
這具身體,實在是太過虛弱了,目下最緊要的,是好好調養,爭取儘早康復。日後種種,她雖還沒有詳盡具體的規劃,但無論怎樣,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是必不可少的。
她這麼一口氣喝了一盅藥,卻早將一邊的嫣紅驚了個瞠目結舌。
她伏侍了自家小姐這許多年,這卻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爽快乖巧的將藥喝了下去的。事實上,每每一碗藥捧了過來,風細細能喝上一小半,便已算是好的了。
她正發愣中,見風細細微顰雙眉的將藥碗遞還過來,少不得愣愣的伸手接了,而後卻像是下意識一般的,嫣紅轉身,將擱在桌上的一小碟金絲蜜棗捧了奉給風細細。
風細細這會兒正覺口中發苦,見她遞了蜜餞來,便理所當然的接過碟子,拈了蜜棗送入口中。那蜜棗醃製得恰到好處,入口柔糯細滑,甜而不膩,倒是恰合她一貫的口味。
那一碟金絲蜜棗說來雖是一碟,但因那隻粉彩葵口小碟實在太小,裡頭統共也不過裝了七八粒蜜棗,三口兩口的,便被風細細吃得罄盡。
嫣紅遞了碟子過去時,本就沒料到風細細竟會連碟子一道接了過去。這會兒見她不但接了碟子,甚至將蜜棗吃得罄盡,更是愣得當地,半晌無語。
原來風細細稟賦甚弱,吃飯吃藥都不過是略用一口兒。便是蜜餞之類,她亦嫌膩味,平日用的也少。多數時候也只是在吃過藥後,含上一粒,以去去口中的苦味兒。
可是眼前這個小姐……她……她怎麼……
愣愣的看著風細細,嫣紅心下只覺奇怪,一時竟連風細細遞來的空碟子也忘了去接。
風細細見她如此,反覺詫異,不免連叫了兩聲:“嫣紅……嫣紅……”
嫣紅一驚,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的應道:“小姐可要喝些水嗎?”
風細細見她神情,便知自己才剛的表現必是有哪兒不對,不過這個她卻並不放在心上。她並非風細細,說話行事,自然與風細細迥異,而這些,也只能是讓嫣紅等人去慢慢適應了。
幾粒金絲蜜棗下腹,確是將才剛苦澀的藥味給壓了下去,然而腹中飢火卻也因此燒得更旺,事實上,風細細之所以會在夜半三更醒來,也正是因為飢餓的緣故。這會兒聽嫣紅問可要喝水,她便自然的搖了搖頭,卻問道:“我餓了,早前的粥,可還有嗎?”
訝然的看了風細細一眼,嫣紅不無尷尬的道:“早些時候,嫣翠才從廚房取了些糕點來,小姐若餓了,便將就用些,粥卻是沒有的!”她們這院子裡,一日三餐,皆由她或嫣翠親去小廚房取來。先前那碧粳粥,原是早飯,雖說風細細用過之後,仍剩了些下來,但風府家大業大,雖說風細細並不受重視,卻也萬沒有將早飯留著做夜宵的道理,更何況如今天氣正炎熱。
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風細細有些勉強的道:“有糕點也好!”就她目前的狀況而言,一碗熱乎乎的碧粳粥,自然更合她的胃口些,但若沒有,也只能湊合著墊墊肚子了。
嫣紅聞聲,少不得答應著,便轉了身,從一邊几上,捧過一隻紅漆雕花的什錦攢盒來。揭開攢盒蓋子,盒子裡頭,卻整整齊齊的裝著形形色色的糕點。攢盒並不大,盒內糕點雖多,但每樣也不過三四塊而已,只是色色小巧玲瓏,看去頗引人食慾。
風細細見了這些糕點,心中也不免歡喜,當即伸出手去,拈了一塊看去甚是素淨的桂花糕。只是手指才一捏住那桂花糕上,她便不由的怔了一下。挑一挑眉頭,她改拈為戳,這一戳之下,卻真忍不住笑了出來:“嫣紅,你這糕點,難不成竟是石頭雕的?”
桂花糕,重在酥軟,入口即化,然而這隻攢盒裡的桂花糕,卻實在是太硬了,以至於風細細拿手那麼用力的戳了一下,那糕上也不過顯出了一個淺得幾乎看不出的指印。
她才剛的舉動,早被嫣紅收入眼底。嫣紅在這府中多年,什麼事兒沒經過,見此情景,又如何不明白,只是想著風細細素日心窄,如今又在病中,卻是不宜火上澆油,當下勉力一笑:“這糕點……許是她們弄錯了,等明兒我問問她們去!”
口中說著,便要將那攢盒收了起來。
自然而然的伸手按住那攢盒,風細細溫聲道:“不忙!我再看看!”
這一盒子糕點合計七樣,在風細細想來,便是廚下之人欺她不受重視而多有怠慢,終沒有色色都如才剛那桂花糕的道理。當下一一試過,果然不出她所料,這攢盒內的糕點有些擱的時間確是長了,但也有些甚為鬆軟細糯。她也懶得計較什麼,便命嫣紅倒了一盅溫水來,就著水,吃了幾塊糕點,略略漱口,復又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