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間,風細細照例睡到日上三竿,這才起身盥洗,說起這個來,倒也不能怪她懶惰,實在是她如今的這副身子底子太弱。用過了早飯,風細細正欲叫上嫣翠陪她走幾步消消食的,卻見嫣紅疾步的從外頭進來,面上神氣頗有些古怪的稟道:“小姐,王媽媽來了!”
“王媽媽?”疑惑的一挑眉,風細細重複著,她的印象中,好像並沒有這個王媽媽的存在。
並不意外的笑了起來,嫣紅很快解釋道:“王媽媽也是這後院的管事之一!”
一邊的嫣翠則撇嘴道:“什麼王媽媽?小姐,我同你說,日後你見了她,只管喚她王喜鵲便成!要知道,這位媽媽,在這後院裡,最是訊息靈通,又一貫報喜不報憂,因此素來有個綽號,叫做王喜鵲的。”她還想繼續往下說,卻被嫣紅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怏怏的住了口,一張俏臉上,卻還是滿滿的不服與不屑。很顯然的,她對這位王媽媽可實在沒什麼好感。
風細細聽了“王喜鵲”這麼個綽號,倒忍不住笑了出來,擺一擺手,吩咐道:“請吧!”
俗話說的好:無事不登三寶殿。更不說她這裡與三寶殿全拉不上關係,說句難聽的,到她這裡走多了的,只能是落得一身羶,指望平白揀個大元寶,那是純屬做夢了,更不說這位媽媽又是這等樣的妙人兒。心念轉了幾轉後,風細細便也明白,這位王媽媽這會子過來,為的怕就是昨兒她對李媽媽說的要移幾株桂花進這院子的事兒,想不到這李媽媽踢皮球的效率還真是不低。不過這等事情卻委了這位媽媽,也可見這位媽媽並不中李媽媽的意了。
這麼一想之下,風細細反來了幾分興致,身子也坐得直了。
那邊嫣紅因見嫣翠口無遮攔,畢竟不甚放心,又自警告的盯了嫣翠一眼,這才走了出去。過不一刻,已引了王媽媽進來。風細細端坐上首,卻是仔仔細細的打量了王媽媽一番。
王媽媽的年紀看來卻比李媽媽要大了不少,一張團團的臉兒,見人似乎總帶三分笑意,讓人一看,便有一種頗易親近之感。一進了門,她便忙上前一步,笑吟吟的見了禮。更不急著入正題,卻是好生關心了一通風細細的身體,直弄得風細細頗感不耐。
好容易覷了空兒,她忙打斷了對方的話頭,問道:“我知王媽媽素日辛苦,也從不敢有勞。只不知媽媽今兒怎麼竟得了閒過來我這裡了?”言語之中,卻已帶了幾分淡淡的不耐與譏嘲。
嫣翠是個直性子不假,但並不是個口舌輕薄、無根無由之人,她既如此評價王媽媽,那麼從前王媽媽必然與這院子曾有些過節,甚至做過什麼事兒,所以她也無意收斂自己的態度。
王媽媽聽得臉上一僵,饒是她素日臉皮頗厚,這會兒也頗有些赧然,不敢再胡扯下去,只賠笑道:“今兒本不該我來的!只是李媽媽她恰巧有些事兒,便委了我代她來跑一腿!若說事兒,倒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昨兒二小姐吩咐了,要在這院裡移上幾株桂花!說起來,這花樹倒是現有的,只是若要移植過來,卻不免有些響動!小姐素來稟賦甚弱,怕是禁不住這些個響動!不知小姐的意思如何?可要出去避一避?”
風細細聽得挑一挑眉,卻是不答反問道:“不知這移植花樹,需要多少時間?”對於那句“花樹倒是現有的”,她卻是問也沒多問一句。這風府裡頭,若連幾株桂花樹都挪騰不出,她才真覺得奇怪。不過這事如今既落在了王媽媽身上,她也大可不必挑這小刺,平白得罪人了。
這時間上,王媽媽顯然早已考慮到了,聽得她問,當即答道:“小姐若不怕鬧騰過甚,我可多使些人來,多不過一兩個時辰,便完了!至於來的人,小姐也儘可放心,必是妥當的!”
風細細聽不過是一兩個時辰的事,當即點了點頭,道:“左不過是一兩個時辰的事兒,不必顧忌!只命她們早些過來、早早做完便是了!”
對於王媽媽最後那句刻意賣好的話,她卻是全沒放在心上。劉氏能有今日的地位,必是辦事穩妥,明瞭輕重之人,也正因如此,她反而不會在這等小事上弄出么蛾子來,有些事情,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倘或自己閨譽受損,對風柔兒也是絕無好處。
至於其他的那些小手段,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她也未必就怕了誰。
她既這麼說了,王媽媽縱然心有不甘,也不好再多說,當下滿口應了,又與風細細約在了明日下晚時分,略說了幾句閒話,這才起身去了。風細細也不留她,只朝嫣紅稍稍示意。
嫣紅會意,忙自上前,做個手勢,請了王媽媽出去,自己則含笑送客。才剛出門走不幾步,王媽媽便已笑吟吟的執了嫣紅的手,頗帶喟嘆的笑道:“你這孩子,如今總算是要熬出頭了!”
這話明為嫣紅高興,暗地裡,卻不無打探的意思。
嫣紅自然懂得王媽媽的意思,抿嘴一笑後,不著痕跡的調侃了一句:“承媽媽吉言!不過媽媽倒也不必羨慕我的!說起來,我們這院子裡,如今只我與嫣翠二人,人手真是有些不足!媽媽若捨得你家碧瑩,想來小姐是斷然不會拒絕的!”
碧瑩正是王媽媽的小女兒。王媽媽共有三子一女,以碧瑩最幼,卻是寵如珍寶,處處小心翼翼的為這個女兒盤算著。故而嫣紅聽了王媽媽這話,便特意拿了碧瑩出來堵她的嘴。
此話一出,王媽媽面上神色頓時一僵,半日方才勉強的擠出一絲乾笑:“碧瑩那孩子,自幼兒便被我寵壞了,笨手笨腳且不說,偏又笨嘴拙舌,哪裡及得你與嫣翠萬一!”
這話雖未直言拒絕嫣紅提議,但那意思卻也明瞭。
嫣紅說這話,到底還是有些似真似假的意思,但王媽媽既這麼說了,她自然也就連真作假,只當才剛說了個笑話,
更不追迫什麼。笑了一笑後,畢竟仍不放心,又叮囑道:“明兒來移樹的那些個人,媽媽可要仔細著,挑些手腳俐落,辦事牢靠的!小姐如今的身子雖已好了許多,但她生來稟賦弱,倘或驚著了她,只怕媽媽吃罪不起!”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調雖則一如既往的平和,但警告之意卻已溢於言表。
王媽媽聞聲也是一驚,忙應聲道:“這個你儘可放心,明兒我會親自過來盯著!”嫣紅這話聽在她的耳中,她這心中哪還不是明鏡兒似得,知嫣紅是在提醒她,莫為旁人背了黑鍋去。
而她自己迴心再想一想,也不覺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也是這風府的老人了,府裡頭的這些個事,哪還不爛透在心。事實上,風細細這事,明明是委了李媽媽做的,偏李媽媽平日無事,自風細細委了她這事,她居然就忙了起來,將這件看著壓根兒無關緊要的事交到了她的手上。
說實話,這移幾株桂花樹到小姐院子裡的事,實在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事,做好了,也不過落了一聲誇,但要真如嫣紅才剛所說的那樣,出了紕漏的話,只怕她還真是吃罪不起。
這麼一想之後,王媽媽也就再沒了耽擱的心思,匆匆謝了嫣紅,急急的去了。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嫣紅略略的站了片刻,也便不再稍留,快步往屋內行去。才剛走到門口,便聽裡頭嫣翠正笑吟吟的同風細細說起王媽媽。
“小姐可不知道!這王媽媽本是衍都人,家**有七個姊妹。姊妹一多,嫁的人自然便也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其中也頗有二三個是在別府當差的!所以她的訊息向來最是靈通不過的!偏她這人,遇事又最是圓滑不過!但凡在外頭得了什麼訊息,卻都是報喜不報憂,時間一長,府里人背地裡便都喚她做王喜鵲!喜鵲兒,可不正是報喜不報憂的!”
嫣翠還待再往下說,那邊嫣紅已打了簾子進來,出言責怪道:“你這丫頭,已這麼大了,怎麼這性子還是一點不收斂!仔細著禍從口出!”嫣翠雖不怕她,但平日被她管得多了,又知她所以說這些,也都是為了自己好,倒也甚是尊重她,當下吐一吐舌頭,到底住口不再說了。
風細細甚喜嫣翠的直率,見她被責,忙笑著替她圓場道:“原是我讓她說的!我這也是閒著無事,聽些閒話解解悶!”一面說著,她已抬手一指外頭,問道:“走了嗎?”
她既出了頭,嫣紅自是不好再責備嫣翠什麼,當即應道:“我已提點了她幾句!想來明兒當不會出什麼岔子!不過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小姐仍應小心才是!”
風細細笑笑,卻忽然道:“這會子沒什麼事兒,你出府一趟,請厚嬸明兒覷機過來府上!”
嫣紅何等伶俐,一聽這話,哪還明白不過來,不覺失聲叫道:“小姐是說……”
抬手止住她接下去的言辭,風細細微微笑道:“她們若是不動,我們便也不動,她們若是動了……”眉頭輕挑一下,她將接下去的“也莫怪我們借題發揮”之言給嚥了下去。
事實上,她倒是巴不得對方動上一動的。這幾年,風細細在這府上雖也受了不少委屈,但到底不曾傷筋動骨,更談不上有什麼把柄在手,如今有人上趕著送上一份大禮,殊不知她正是久旱逢甘霖呢!若真能捉到這個把柄,傳去了連國公府,也或者真有一場好戲可看呢。
不管連國公府如何不待見自己,只要他們仍然視靖安侯府為仇讎,就斷不會全無動作。不管如何,風細細都是連國公的外孫女,連國公府又豈能容忍風府這般肆無忌憚的打自家的臉?
事實上,這陣子,風細細也細細想過了,連國公府所以一直不曾發難,只怕是因無有把柄,無從發作,如今她送了一個把柄給他們,他們還能不就坡上驢?
她倒不指望連國公府如何維護她,只求這麼一鬧之後,能讓別人能多掂量些。
眼神古怪的看向風細細,嫣紅簡直壓不住心中的震驚之情:“小姐……是怎麼發現的?”
風細細揚眉,到底解釋道:“今兒來回話的不是李媽媽而是王媽媽,我便想著這裡頭,怕是有什麼問題!雖說也不敢肯定什麼,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到底還是提防著些的好!”
不過是在她這院子裡移植上幾株桂花這樣的小事,她可不信,李媽媽便當真抽不出這些些時間,親自過來一趟。便是她沒時間,隨便遣個小丫頭子來說一聲兒也就是了,又何必讓同為內院管事的王媽媽來跑這一腿。在她看來,李媽媽所以如此,怕就存了推卸的心思。
明兒倘或出了什麼問題,她也可以理所當然的推說,這事她已交給王媽媽全權負責,與她再無關係了。而若只遣個小丫頭子過來,來日追究起來,到底責任還在她的身上。
果然同行是冤家,同事勝仇讎,李媽媽這一手一石二鳥,玩的倒也漂亮。只是可惜,遇上了她。唔,這事兒要弄的好,她說不準還能得個訊息靈通的幫手呢!
風細細想著,明黠眸內不覺閃過一絲笑意,她卻並不知道,此刻的她,那副沉穩淡定、智珠在握的神情讓她整個人一時光華熠熠,明亮得令人轉不開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