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那清冷的聲音像是山間的清泉般緩緩流淌向他的耳膜。
“陸振軒，你不是想知道那個孩子是誰的嗎？”
他身子一怔，一雙漆眸定定看向她，她的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那並未到達眼底，甚至笑中還帶著些許苦澀。
這樣的感覺很不好。
可他卻也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眉頭微微擰起，雙眸裡充滿了期盼。
夏以薰只覺得好笑。可笑過之後，她眼裡的冰晶也慢慢凝聚，望著他的一張俊臉，冷冷開口，“你說的沒錯，就是野，男人的！”
陸振軒眉毛一挑，薄脣微微動了下，只聽見她又說：“可是，你請聽清楚了！我，不，賤！那個卑鄙無恥，下，流的像是種，豬的男人，不分時間場合胡亂發，情的野男人才賤！”
“不知道是哪個賤，男人侮辱了我，我這一輩子……就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有過這麼一個男人，還有，那個孩子……”
說到此，夏以薰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倏地，眼眶裡就流下淚來。
可她，依然這麼直視著他，看著他，她那眼神分明就是想要將他給千刀萬剮。
可從她嘴裡說出的話，卻始終那麼平靜，彷彿是在訴說著一件與她毫無關係的事情一般。
陸振軒還沒有從她剛才那番話所帶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忽然就揪住了他的衣領，仰起頭，她的紅脣漸漸湊近他的耳邊，一字一頓，她說道：“你嘴裡的小孽，種，就是，那個野，男人的！”
說完，她手一鬆，順帶將他推離自己。
陸振軒此時正完全處於震撼狀態，無法自拔，不知怎的，他全身的力氣似乎就在這一秒鐘之內被全部抽乾。
被她這麼輕輕一推，他居然就被推開了。
他整個身子頹然下去，靠在沙發上，雙眼無神，他，不敢相信……
她那麼一口一個野，男人，他現在懊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給咬下來。
她的話他根本沒有任何言語去反駁，震驚是必然的，可與此同時，心裡還帶著一絲竊喜，想要忽略掉都不行。
她說，那是他的？她說，她這一輩子，就只有過他一個男人？
於是，他的耳邊只剩下了這兩句話，他將她所有的奚落通通忽略掉了，就連之前的怒火也煙消雲散。
他自己都有些想不通，難道真的是自己犯，賤不成？聽著她口裡一個一個的野，男人，他竟然還能這麼開心？
可是，這樣的情緒沒有維持多久，便被她生生掐斷。
夏以薰就知道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她望著他，心裡痛，嘴角卻勾著，“怎麼不說話了？原來你也有不會講話的時候啊，還是你後悔了？剛才不該那麼一口一個孽，種，一口一個野，男人喊了？想把剛才的話收回去嗎？
”
她冷哼一聲，“你就後悔吧！是你口口聲聲把那些字眼掛在嘴邊的！你說……如果他能來到這個世上的話，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呢？如果他還能活著，現在都快五歲了，也早該會叫爸爸了吧？還會說許多動聽的話！”
“可是，陸振軒！你不配！”
她的眼淚，隨著這一聲傾瀉而下。她的話語，每說一個字，心就會跟著痛一分。
不過，她看到了這個男人臉上精彩的表情，高高在上的他，何曾露出過這種好似溺水的人在水裡垂死掙扎的模樣。
她的心在痛著，可她就是要看到他這副比她還要痛苦的模樣，她吃過的苦，忍過的那些痛，她全部都要還給他！
陸振軒望著她，眉心擰成一團，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彷彿只是輕微呼吸一下，全身的細胞都會隨著疼起來。
她果真是找準了他的弱點，刻意要給他致命一擊。
“夏以薰！”
他忽的吼出她的名字，可是她……她的臉龐早已經被淚水淹沒。
可即便如此，她的臉上依然帶著挑釁的意味，執意看著他，看到他的痛心疾首，看到他的暴躁怒氣。
呵——她現在是真的釋懷了呢！
一邊流著淚，一邊，輕輕勾起了脣角。
她在笑！
這個女人居然敢……
陸振軒最後的一絲理智被怒火燃盡，他受不了這樣的感覺，這個女人！她這是故意在逼他發怒！
於是，他真的好似瘋了一般，如同飢餓的豺狼見到了獵物般，手一把就掐在了她的頸脖上。
夏以薰怔了下，疼得哼出了聲。
他想，只要她肯求饒，或者是哪怕露出一丁點的服軟表情，他一定就會放了她。
可是，這個女人卻好似鐵了心要跟他對著幹，她肺裡的空氣被他的手奪走了一大半，急促的呼吸著。
明明是那麼嬌弱，可她眼中的那股子勁卻直逼他而來，絲毫沒有服軟的跡象。
陸振軒心裡頓時有個魔鬼在叫囂，他掐在她頸脖上的手一點點收緊，當感覺到她頸脖處的脈搏跳動時，他咬著牙，加重了一分手力，之後，再加重……
夏以薰是難受的，可她卻始終沒有屈服，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淚水還在不停的滴落，順著她的臉頰流向下巴，最後失去了依託，直接滴到了他的手上。
一顆顆淚珠就這麼“啪嗒啪嗒”的滴在他的手上，這讓原本正處於極度憤怒的陸振軒驀然一顫，迅速的鬆開了她。
他改為執住她的肩膀，喉嚨裡有一道聲音衝破而出，“為什麼，夏以薰，你為什麼要去做流，產手術？為什麼你！你殺了那個孩子！你，你竟然敢……”他看著她，眼神凌厲的如刀子。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只覺得心好似都丟了一大半。
其實說起來，像他這樣的大少爺，向來都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他分得很清楚，什麼樣的女人碰不得，什麼樣的女人只適合玩玩。
孩子……呵，出來玩的，怎麼可能會給那些個別有用心的女人們機會？
可是，當這個女人明確的告訴他，她曾有過他的孩子，卻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又打掉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憤怒了，也痛了！
重獲呼吸，夏以薰喘著氣，忍住不適咳了幾聲，可態度卻依然強硬，“我為什麼不敢？為什麼不能去打掉孩子？可是陸振軒，殺死他的不是我，是你！還有，你以為你是誰？你那麼對我，難道……難道還妄想我給你生孩子？”
時至今日，她甚至覺得自己當初喜歡過他，都是一種恥辱！
聽著她的話，陸振軒眼底遲疑的閃過一絲波動，想要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半響，他的薄脣才張開，“閉嘴！”
可一出口，便是這兩個字，這兩個字，本不是他想說得。
可是她再一次，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不會告訴她，當年為什麼他會對她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
他也不會告訴她，那一年……當她哭叫的時候，他的心裡，是有多絕望！
她瞪著他，死死的，他讓她閉嘴，她卻偏偏要說。
“陸振軒，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那年我才十八歲，再過不久，我就要參加高考了！可是……可是我卻懷孕了！”她閉上眼睛，淚水更加凶猛的直往下掉。
她曾經有想過要將那個孩子生下來，可是那個時候，那孩子因為她攝入的營養不足，所以根本無法健康成長，在醫生的建議下，她將他做掉了。
那一年，她家到中落：那一年，她與母親流落在外，有時連吃飯的錢都沒有：那一年，她獨自承受著無助，痛苦和彷徨幾乎快要將她摧毀！
當初，她可是懷著一顆傾慕之心的啊！當她殘酷的被奪去清白之後，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受他們之間隔著家仇的事實。
再之後，父親死了，母親病了，她，卻懷孕了……
十八歲的女孩，還面臨著高考，你叫她如何選擇？
“陸振軒，你知道麼？我曾想過把孩子生下來，之後讓他對你充滿怨恨和唾棄！可是……孩子是無辜的，我……”
“孩子雖然是無辜的，可是我沒有能力，也沒有精力去養他，他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跟著我受苦，我也不要為了你這樣禽，獸不如的人渣把自己的後半生給搭上，你知道我那段時間是怎麼過的麼……”
她依然望著他，聲音卻已經開始哽咽，而脣角也微微揚起，掛起一抹悽笑。
陸振軒凝視著她，一言不發，眸光閃爍，可眼裡現在閃動的卻不再是凌厲，而是滿滿的無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