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中天，廣場內卻沒有邢臺。
清宛心中疑惑，顧盼間，正見父親被押進廣場，與之而來的，還有五匹烈馬。
五匹烈馬！
“不——”清宛大驚失色，腳步虛浮。
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傷害父親！
她親眼見著那些身手敏捷計程車兵將粗實的繩子死死套在父親四肢與頸項上，繩子另一頭的馬兒嘶嘶鳴叫，馬蹄起起落落。
不要，不要。
她聽見頭頂傳來剛剛那個侍監的聲音，“皇上……”
她的心好慌，她慌不擇路想要衝去樓上去，那個天子就在樓上，她想衝上去求他，求他免去父親的車裂之刑。可是有士兵死死攔住她，任她如何掙扎亦是掙不出他們的阻攔。
下面的馬兒又在鳴叫，每叫一聲她的心就漏掉一拍。
“時辰到——”
執刑的男人大喝，她猛然回首，猛然搖頭，十指深深陷進欄杆內。
男人粗礦的聲音劃破長空，“行刑——”
她愕然睜大雙眸。
五匹烈馬在士兵的鞭策下毫不留情地邁蹄狂奔。
空曠的廣場上頓時血濺四場。
這一刻，塵世靜了。
唯有沉沉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她死死望住中央，那是父親的四肢，那是父親的頭顱，它們應聲落地，砸在地上，沉沉的聲音——刺破了她的耳膜。
她死死盯住中央的血紅，汩汩鮮血不停，濺落地面，猶如黃泉妖嬈的彼岸花開。
她忘了呼喊，忘了動作，忘了思緒，忘了腹中的疼痛。
樓廊之上，晉西晟佇立最高一層，俯首望著廣場中央的血腥場景。
他沒有得意地狂傲大笑，他只是一臉的冷峻，清風揚起了他明黃的衣角，他周身皆散發著強烈的無可匹敵的君臨天下之氣。
從此後，大晉太平了，他的夙願終於實現了。
他是高興的，他可以全國貼榜，他可以去找她了。
深深俯瞰地面散落的肢體與血跡，目光遼遠望向重重碧
瓦紅牆，他轉身離去。
他離去之際，卻正是清宛衝出樓廊之時。
前門與後門，又是一個不可相逢的擦肩。
跌跌撞撞，清宛終於奔到父親的頭顱前，她死死望住這蒼老的容顏，緩緩伸手去拾起父親的頭顱，輕柔抱入懷中，她已經哭不出來。
她的眼神是木楞的，是空洞的。她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是是非非。
但是有人撞醒了她的沉睡，她被人狠狠拉扯著回到正陽宮，她站在正陽宮一片花海之中，緩緩地低頭，懷中已經沒有了父親的面容，只有一片深紅的血跡，映在她素白的衣裙上，那樣刺眼，那樣深刻。
她想，她永生都不會忘。
她在花叢中站了好久，好久，她感覺風很涼，涼得她整顆心都是冰寒的，她挪動腳步，想回宮去，但腳卻像灌滿了鉛般，沉重得挪不動一絲一毫。
她一個踉蹌，狠狠跌在花叢之中。
“清宛！”
有人在叫她，那樣急切又心疼的聲音。
她跌坐地上，恍惚回首，看見一個俊朗英挺的男子向她奔來。
他是誰呢？
她盯著面前扶起她的男子瞧了許久，才恍然，“臨風。”
臨風目光沉痛，瞧著清宛如此失魂落魄的姿態，狠狠將她擁入懷中。“我來救你，別怕，別怕，我帶你走。”
“帶我走？”她目光恍惚，輕輕一笑，“晉朝這麼小，你要帶我去哪裡？你帶我走，你不要竹薇了麼。”
臨風緊緊擁住清宛的雙肩，“你已經不是皇后了，世上也再無紀氏了，你不用再顧忌什麼，我帶你走，你可以做我的妻子，我下了朝，你可以在家中等我，我會好好待你，會好好愛你，你可以對月彈琴，我便在月下舞劍；若你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不喜歡京城，我們可以隱居避日，我們可以尋一處世外桃源，男耕女織。”他那樣急切地娓娓訴說，那樣緊張地深深凝視，他好希望她答應，渴望著帶走她。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死去呢，皇上已經不要她了，她已經不再是皇上的女人，那麼
只要她一個點頭，他便傾盡所有帶走她。
而她呢，她是怎麼想的呢。
她的眼眸在他的訴說下越來越亮，她喃喃自語，“真好，這樣的生活真好。”她也想過這樣的生活，琴瑟和鳴，男耕女織，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看日出或日落。可是，她搖了搖頭，笑得清淺。她亦想，但卻不是和麵前的人。
面前的人，她抬眸望著，他很年輕呢，和他一樣的年齡，但卻沒有她喜歡的地方。縱使面前的人也是英雄，但她心中卻絲毫不能容下他。
她掙脫他的臂彎，問他，“你愛我？”
“……是，我愛你。”
“慕寧宮有一口枯井，從枯井下去有一個密道，你去將我的母親從密道里救出來。”
臨風一震，痛苦地搖頭，“你不願意跟我走？”
清宛轉身，背對著他，目光清冷，“我說過你只是我的朋友，知己。但卻不是我能愛之人。縱算世上再亦無紀氏了，我永生仍是紀氏的人。”
她腳步堅決，轉身跑入殿中，伸手關上殿門，瞬間落下鎖，緊緊鎖上殿門。大門合上那一瞬，她透過一線門縫還能瞧見他，她隱約瞧見，他眼中落下的清輝。
晝夜匆匆交替，時光似箭般快。
她沒有做什麼，便已經到了離世之日。
是啊，離世之日。
李公公端著托盤緩緩步入，望見她的時候愣了一瞬，轉而便嗤笑一聲，“都已經不是皇后了，還打扮得如此妖媚。真不知恥。”
是呀，今日的她，果真是漂亮呢！
她穿了父親送給她的那件紅衣，她也穿過一次，那一次卻沒有細心打扮，不如今日雍容絕世。
流雲髮髻上綴著她最喜愛的步搖，她懷中掛著他的玉佩，胸口藏著他的承諾。
此心如磐石，永生不換。
她是遺憾的，她遺憾沒有救出母親，遺憾沒有再見他一面，遺憾他們的孩兒不能來到這世上。
可是，她也不願再留在這世上了。她忘不了父親的慘死，她恐懼厭惡這皇宮，這人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