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林越原本亂成一鍋粥的腦子在這一瞬間竟然自動平靜下來,就像被秦琬抱著,聞著她耳邊清淡的甜香,那些恐懼害怕反感不想面對的負面情緒突然四下散開消失無蹤。
這天晚上,林越覺得自己不可能睡得著,卻竟然一反常態地一碰到枕頭就睡死了過去,還是睡到自然醒的那種。
以上反常現象,用秦琬的話來解釋就是:看吧,我是你的女神,快把我供奉起來。
從浦東機場出來的時候,天空陰沉沉,魔都一貫的氣息,親近而陌生。
手機一開,林越媽媽的簡訊便飛了進來:
阿越,你爸爸沒事了,你到哪裡了?
林越鎖了屏,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
秦琬也沒說話,只是緊緊牽著林越的手。她不知道這個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的城市又即將帶給她什麼或隱藏著什麼。林越在身邊,這種心安的感覺太過強烈,甚至於蓋過所有有所謂無所謂的擔憂。
這個世界給予我們最美好的事情就是,當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匆匆趕到醫院,林越突然轉身遲疑地對秦琬說:“我爸媽,他們不知道……”
沒說完,秦琬便豁然開朗地鬆開林越的手,插進了口袋微笑著說:“不知道你喜歡女人吧,沒事,我以前是你爸的員工嘛。就說剛好碰到你,一起來看看。”說著衝林越眨眨眼。
林越笑著,伸手捏了捏秦琬的腰,用低得聽不清的聲音說:“謝謝。”
夏冷玉從容淡定地送走了一批前來探望的惺惺作態的華成高層——清楚內情的誰不知道華成如今早已大不如前,只是一隻即將瘦死的駱駝罷了。然而就算不懂商場爭鬥,人情世故對於夏冷玉這個從小從社會底層一步一步攀爬到上層階層的女人怎會不懂。
她揉了揉微笑地快要抽筋的臉,又望了望至今仍躺在重症監護室沒有任何醒過來的跡象的林輝文,若有所思。
因為昨天沒休息好,臉上皺紋似乎轉瞬就回來了——大概只是心理作用吧……
夏冷玉嘆了口氣,撥出了電話。
“哥,你是不是又揹著我偷偷做了什麼事?”夏冷玉裹緊了身上的薄毯,冷冷道,只是沒等到迴應,餘光就看到電梯門開,出來多日未見的寶貝女兒和一個面生的漂亮姑娘。
夏冷玉心裡驚了驚,臉上卻是毫無表現,只淡淡說了句“過會再打給你”便掛了電話。隨後笑著起身:“阿越,你終於過來了……”夏冷玉要面對要偽裝的太多,她覺得只有在對著自己親生女兒的時候,看著那張和自己三分相像七分更出色的臉才能放鬆一會——畢竟是肚子裡掉下來的一塊肉,就算她生性不親近,不是那小棉襖,怎麼說也得是個小背心吧!
只是這姑娘多日未見,再加上時不時出現的面癱屬性,夏冷玉望著她與自己年輕時像極了的眼睛,此刻看不出感情,她的心涼了涼,只得扭頭看了看相對陰暗病房裡被各種儀器包圍著的林輝文說:“你爸,昨天晚上一點多才回來。最近天天都這樣,也不知道在幹嘛……說了也不聽,有心臟病也根本不當回事。”說著對林越嗔怨道,“你們父女倆這點倒是挺像,對了,說起來,你前幾天又去哪裡了?媽媽可算給你自由了吧,你也應該體諒體諒媽媽的擔心吧。”
林越嘆了口氣,還是把手放在夏冷玉肩上:“對不起媽,讓你擔心了。”
雖然巧妙地迴避了“去了哪裡”這個問題,夏冷玉聽到林越的道歉還是舒了舒心,果然養女兒才防老啊……
只是沒感慨完,她便注意到站在林越身邊的這個一直默默不說話然而一雙眼睛卻滴溜溜的讓人膈應得慌的秦琬,夏冷玉不自覺地挺直了脖子,恢復人前高貴淡漠的表情:“這姑娘是……”
秦琬微微笑了笑,向夏冷玉伸出手說:“伯母好,我是華成前財務總管兼代理總裁秦琬。今天來醫院剛好碰到令千金,從前有些交情,說起來才知林董事竟也在醫院。從前林董事待我不薄,這不順道過來看望看望。”
夏冷玉一雙上挑的狐狸眼打量人的方式與林越像到了家,她輕飄飄地將秦琬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定在她平靜淡定的眼睛裡,然後勾起了嘴角輕輕碰了碰秦琬的手:“秦小姐有心了。”
秦琬笑著聳了聳肩:“伯母嚴重,過來探望竟然兩手空空,是秦琬失禮才對。”
夏冷玉笑了笑,眼神在秦琬與林越之間晃了晃,沒有說話。
林越望著病房裡沉睡著的面色如土卻依舊帶著幾分威嚴的林輝文說:“我爸他大概多久才醒?”
夏冷玉嘆了口氣,輕聲道:“陳醫生說,這得看他自己了。現在你爸不僅僅是心臟病,你也知道他長期應酬酗酒抽菸,醫生說這引起許多器官功能都在衰竭。不過具體還得等他醒過來做檢查才清楚。”
林越皺著眉沒說話,夏冷玉深吸了口氣把難得湧上來的酸楚壓了下去,然後望了望這個一向極少有感情波動的閨女說:“阿越啊,你爸這個樣子,是得儘早放手事業了。這輩子最希望看到你能親手接過這個他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公司,最好呢,還能看到你的婚禮和孩子……就算不是喬家公子,只要你幸福就行。”
林越聽完閉上了眼睛,頓了半天,少見地沒有說“你煩不煩”,而是淡淡笑了笑說:“我知道了,媽,我自有分寸。”
雖然得到的不是肯定的答案,但還是證明林越做了退步。夏冷玉欣慰地摸了摸林越的肩頭。
而此時,秦琬的手機震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走遠,一看竟然是丁夷佳。
秦琬心中疑惑,這早應恩斷義絕的青梅竹馬的好閨蜜竟然還正大光明地打了電話給自己?
秦琬衝林越使了個眼色,便走至走廊盡頭接了電話:“夷佳?”
“琬,看到你也在醫院。不然我們一起吃頓飯吧?”丁夷佳語調如常,如果不是清楚內情的人,必然以為這一定只是尋常閨蜜的日行一約。
“叔叔現在身體還好嗎?”秦琬端著咖啡杯,輕輕吹了吹低著眼睛問。
“今天就是來陪我爸檢查身體的,應該沒什麼問題。還是老樣子,三高。不過他現在決定好好減肥養養身體了,畢竟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身體最重要了不是。”丁夷佳較之前又瘦了不少,鎖骨倒扣成一隻清晰的小碗,然而臉色還不錯,竟然沒有想象中尋死覓活後面黃肌瘦的樣子。
秦琬點點頭,大方地看著她霧濛濛惹人憐惜的雙眼,真心帶著點歉意說:“你爸的事,我也很抱歉……改天我一定好好登門道歉,還有,你們現在關係怎麼樣?我知道叔叔脾氣不好,他原諒你了嗎?”
丁夷佳自嘲地笑笑說:“你覺得他會原諒我嗎?不過最近態度好多了,大概想通了,再怎麼樣我身上總歸留的是他的血,雖然不怎麼理我,但也肯讓我在家待著了。我知道他還是把我當女兒的,聽我媽說,我爸還想去找……討個說法。只是擱不下那張老臉。不過,就算找了他又有什麼用呢?”她嘆了口氣,緩緩繼續道,“琬琬,我知道我之前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但……”
聽到這個“但”,秦琬皺了皺眉,心中有些厭煩,卻還是維持了臉上的笑:“過去的就過去了,別提了。”
丁夷佳嘴角一勾,別開眼睛說:“你知道昨天是語懷入獄的日子嗎?”
秦琬竟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悲痛與一絲……怨恨。
秦琬盯著丁夷佳有些難以置信:“你,不會還對他有感情吧?”
丁夷佳不再淡定,冷哼了一聲:“他入獄那一刻,竟然只有我一個被他否認被他嘲諷的傻女人送他,而這個他心心念念說什麼‘愛’的女人竟然全然不知,還在這裡句句帶刺,說什麼過去了。可真是悲哀。”
秦琬心中那一頁被翻過去的情緒又開始翻湧,她呷了口咖啡把這種情緒壓下去,然後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說:“夷佳,我勸你早點走出來。別再被他,被自己錯以為的‘愛情’矇蔽。再者,連我都分不清他說的‘愛我’究竟有幾分是真,你也不應該再執著地相信,想開了就好。”
丁夷佳望著秦琬的眼睛,冷笑著搖了搖頭:“呵呵,你怎麼知道我不愛他?你怎麼知道我只是因為對你的妒忌才和他逢場作戲?你怎麼知道這種感情不能假戲真做?秦琬,你什麼時候能不要這麼自以為是?不過還是謝謝你的教誨,我的好閨蜜。”
說完,夷佳自覺失言,摁著額頭又長舒了口氣,卸掉那些怨毒的仇恨,臉上帶了點平和的歉意,又說,“其實你說的我都明白,我也告訴過自己,只是我沒你這麼豁達,再者身邊選擇太少。就讓我一個人先安靜過著,想想清楚再說。”
秦琬聽完心中酸澀有些不是滋味,她還是強裝鎮定,拍了拍夷佳的小臂安慰道:“加油夷佳,想找我隨時打我電話。”說著,她拿起包和手機,準備早早離開這個糾纏著過去的是非之地。
沒想到,丁夷佳在她臨走之際,眨了眨紅彤彤的眼睛說:“對了,那個精神病院的入院記錄是我讓院長消除的,那件事還真不是語懷做的。”說著,無辜地笑著說,“都過去了不是,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秦琬像被釘在了原地,好不容易才機械地擠出一個笑容:“……對,沒事,都過去了。”她背過身去,捏緊了拳頭,給心裡那個因同情而想著要把從宋語懷那搶過來的房子送給“可憐”的丁夷佳的那個“善良”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作者有話要說:撒嬌打滾求抱抱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