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越出深林，向上走是緩坡草地，地面坑窪不平，被及膝的野草覆蓋著，饒是如此地勢，馬速仍舊飛馳，故而坐在馬背上顛簸的厲害。
淵子闕雙手握住韁繩，臉上表情陰沉，馬蹄又踏過一處坑窪，靈念夕在馬上維持這平衡，忽而馬背又是一個顛簸，額頭直直的撞到身後淵子闕的下顎上，骨頭撞骨頭，痛的她直皺眉。
淵子闕自然也是疼的，面上表情又陰沉了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坐好！”
念夕面上浮出譏諷笑：“沒有人求你載我。”
“等著你衣衫不整的被護林軍揪去面聖？還是看著你在南胡國人面前汙我天淵的臉面？”淵子闕聲音裡亦是冷的，這個以溫潤著稱的襄王，屢次被靈念夕惹怒，此刻面上的表情，饒是他押送死囚犯，都不會出現的如此嫌惡的神情。
衣衫不整？
若不是他這句話，她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裝扮，披風仍給力林子裡的那個女人，在深林裡，為了躲避熊掌的襲擊，在地上翻滾了一圈，衣衫浸染草漬，沾著細碎、乾枯的草秸，因為和巫漠歷爭奪馬兒交手，鬢髻鬆散。確實衣衫不整的樣子。
可，饒是如此，此話也不該是淵子闕說出口的。汙了天淵國的臉面？原來在他心裡，她如此不堪……
靈念夕臉上連譏諷的笑都沒有了，一片寒寂：“既然在襄王眼中，念夕如此汙穢，那就不勞襄王度我一程，恐汙了這華美的銀袍。”話音落，靈念夕陡然翻身下馬。
淵子闕沒有料到她會做出此舉，絲毫來不及補救，待他反應過來，想要伸手去撈她她已經跌落馬背
，沿著緩坡一路滾下去，直至身體撞到一處凸起的石頭才停下。
勒緊韁繩，驟然停下，馬前蹄高揚，讓他身體後仰，最後才穩在馬背上，他調轉馬頭，視線去尋她的身影，正見到她跌撞在石頭上的情景，心下愕然，如此凹凸不平的地勢，她是不要命了嗎？
驅馬走近，地上的錦紅身影竟沒有半點動靜，難道，她，她是死了嗎？這樣的想法爬上他的心頭，讓他一凜，在得知她挑釁皇后，爭奪皇寵之時，他確實曾希望她死，因為這樣就不會讓靈家在朝堂之上被那些言官詬病，就不會讓少桓的名聲受汙。可，真的面臨這樣的情況時，他心裡卻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她死去。
因為，只要她活著，他就能看見那雙眼睛，那雙和少桓幾近相同的眸子，裡面滿是靈動和桀驁。
急匆翻身下馬，伸手想要去探她的鼻息，手還沒有伸近，就被她猛然抬起的手臂揮開，原本闔目的眸子，陡然睜開，裡面盡數寒意：“很抱歉，沒如襄王的願，我還沒有死。”
掙扎著坐起，淵子闕想要伸手去扶她，卻被她眼中的寒意止在了原地，看著她扣住岩石的指節泛白，藉由岩石的支扶站起來，緊抿薄脣剋制不讓自己發出呻吟，但，饒是如此，仍舊沒有剋制住，發出一聲疼痛的悶哼聲。
淵子闕緩緩起身，他想不明白，一個女孩子，為何要如此執拗、倔強。
又見她幾乎是拖著身體在緩緩沿著緩坡而行，這樣的畫面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一些話忍不住從嘴裡說了出來，聲音啞然、低沉：“你因為少桓的事情憎惡我，我理解，可，你是靈家的
女兒，為何如此作踐自己？獨居奢華的落雁宮，穿的錦衣華服，出行是軟轎玉輦，有皇兄的榮寵，太后的蔽愛，為何還要自己屈身給南胡的人，你難道沒聽過巫漠歷的傳聞嗎？風流**、嗜性成疾。如此之人，和他攪在一起，你對得起逝去的靈家人嗎？”
她腳步在聽到他的聲音後頓住，緩緩轉身，看著他將這一連串的不解說出口，臉上由面無表情，變得浮上笑意，他話音落，她笑聲起，“哈哈哈，哈哈……”笑的前仰後合，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秋風吹起她錦紅的衣衫，如血袍披身，映襯著她似雪的肌膚，這畫面說不出的詭異。
笑聲像是止不住一般，夾著笑，她說：“落雁宮奢華嗎？可為什麼在我心裡不及朝音城半分呢？”“錦衣華服值得豔羨嗎？我卻獨獨喜愛母妃為我剪裁的衣袍。”“軟轎玉輦有什麼值得提到，我寧願騎馬縱身草原。”
她背對日光，將一連串的話說出口，面容因隱在日光裡，淵子闕瞧不真切那面上的神色，但卻能感覺到她表情漸漸變得陰暗，口中笑聲止住：“皇上榮寵？太后蔽愛？那不過是因為我是靈家的孤女，一個沒有半分權勢，對淵家江山沒有絲毫威脅的孤女，為了博天下人口中仁慈、寬容的名聲，不得不寵我。”
念夕口中遺留半句沒有說出口：都說我榮寵甚囂敏郡主之上，可，皇上寵敏郡主，是父女之愛，他絕不會想將敏郡主抱上龍床。
“至於巫漠歷的事情，那是我的事，襄王無權插手。”她知道，他終究是誤會了，衣衫不整的樣子，再加上巫漠歷臨走之前那該死的動作，也難怪他會誤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