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公子剛關好門,虎子就從床底下賊頭賊腦的探出半個身子,作詢問狀。我悲痛的走過去,拽著它的小尾巴,把它拖到一邊:“虎子,你怎麼就不能藏好點?我以為你要暴露了,差點嚇死!”
小老虎不平的低吼了一下下,把自己圈成一團,頭埋的很低,表示它已經藏的很用心鳥。我發愁的摸摸它的腦袋:“可是,人家盯著你那邊,望了好久喲!看樣子,床底下,你是肯定不能藏了!”
虎子立刻站起身來,抖抖背上的黑黃夾雜的漂亮虎毛,開始在整間屋子裡,來回巡視。
實在是這間屋子,傢俱太少了;空空蕩蕩,儼然絲毫沒有藏身的餘地。我們瞅瞅八仙桌,再瞅瞅雪白的牆壁,那清掃的纖塵不染的牆角,那危險的富麗床…………最後,我把目光駐在了剩下的唯一一樣物件——床邊的馬桶上。
虎子順著目光瞧過去,頓時驚的縮起了脖子。不管它,我指指紅油馬桶:“明天你就躲在這裡面!”
虎子嫌棄的搖搖頭,向後歪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堅定的湊過去,一把抓起它,三步並做兩步,飛速來到馬桶邊,掀起蓋子,就要把它往裡揣:“你太胖了,先試試尺寸合適不?別到時進不去就慘了……….”
虎子奮力掙扎起來,我直拍它的爪子:“扭什麼!上好的頂級香樟木馬桶啊!一般人咱還不讓它靠近呢!”虎子的尊臀已經被塞進去了,我繼續努力:“看看著青銅錯金箍,整整三圈啊,你們羅知事家,不,就是長安府尹家,也用不起啊!”
順利把虎子全部擠進去,我得意的點點頭:“真的不能再肥了……..再肥這桶就箍不住了………”下意識的撫摸著最後一層箍邊,忽然,我摸到一個凹陷進去的符號。
“奇怪!這是什麼?”我蹲下身子。
虎子趕緊靈巧的竄出來,隨風散落不少馬桶底的檀香灰。
我趁勢蓋上蓋子,提起馬桶,倒搬至亮光處,仔細察看。
在第三層青銅錯金箍的箍邊,有一個劃痕很深的十字,十字的每一端,都刻的是一片樹葉形狀的片片。而且很明顯,是沒有經過任何工具,完全由指甲硬生生劃上去的。劃的人絕對是很用力,甚至使出了吃奶的勁——因為在圖案的周邊,留有暗紅色團團的血漬,滲進了底色“紅油”色中,不注意看,還真瞧不出來。
我吃驚的摸著圖案,回憶起來:“這不是當時苗人掌櫃,臨走時告訴我們的,他們三苗族在京中,聚集當地族民的專用符號麼?……….笑臉案中,死掉的鴻臚寺劉老爺子的愛婿,和剛上任不久仕途亨通的年輕少壯派長安錄事徐大人,都是看到這個符號,才去“天苗鋪”找他的………”
虎子把烏黑的小鼻子嗅了嗅,做同意我的說法狀。
我皺起眉:“這兩個死者,是笑臉案件中,唯二的苗人,而且是都認聯絡符的苗人。
他們聯絡完,沒幾天就死了。如果我們當時推測的以“天苗鋪”為線索的方向,完全是錯誤的話,那麼,一定還有其他的方向……..如今在這個地方,居然發現了三苗族專用的圖案……..那這裡一定曾經有苗人待過………
另外還是帶血的圖案,又是拿指甲劃上去的,說明當時劃的人,知道事態已經十分緊急或者危險了,這才拼了命的要留下點什麼,比如暗示啦,線索啦,給將來會看見的人……….
可是劃在馬桶的最後一層的這個箍角的下方,一般就是連倒馬桶的僕人,也不容易輕易的瞅見,說明,這劃劃的苗人,不想讓屋子的僕人或者主人發現自己刻下了印記………”
我的大腦有如裝載了神州號引擎,高速運轉起來。
“當然,也有可能不是苗人,而是懂苗文或者知道苗語的人劃的………虎子!關鍵時刻,你怎能啃鞋!”
不錯,就是虎子!我在認真分析案情,它大爺居然無聊到開始啃我的鞋子!哎……….頭暈……….為什麼只要我一分析起來,通往真相的路,就總是在施工當中呢?
一定是我還沒有吃早飯,營養不足!我扯過虎子,靠近八仙桌:“得,咱們還是先用早膳吧!咱把咱那幾個饅頭,分你一半……….”
中午,伙食端進來的時候,給我添了一盤新鮮的滷牛肉,香氣撲鼻;盤子下面壓了張字條:“求生辰死祭。”
晚上,那隻像趴在窗玻璃上的蒼蠅一般,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沒有的老鼠同志,又繼續開工了。伴著她輕微的打洞聲,我開始給小老虎梳毛,工具當然本人含淚奉獻的蔥蔥玉爪十根。
我對虎子說:“娃兒啊,經過白天的思索,俺已經充分意識到了:咱們處境危險啊!看看帶血的指甲劃印,想想徐大人等兩人的死相之慘……..哦,不,是詭異,我簡直倒抽涼氣啊!”
虎子認命的往我懷了鑽了鑽,要給我取暖。我拍拍它:“我是心冷啊!這裡太陰了,那位公子,難怪不到我諮詢館排隊預約買號——他算的這哪裡是命,分明是天家的國運啊!”
虎子似懂非懂的把頭仰起來,我揪揪它的毛耳朵,哀怨極了:
“桃木拔步床,青州虹絲錦簾,香樟木馬桶,櫸木八仙桌,連馬桶灰都是檀香燒出的!真真實實的上流社會啊!而上流社會里……….”
虎子的小鬍子翹著晃來晃去。
我淚:“ 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時!這,這其實是武皇后的生辰八字啊!
她的命哪裡能算?你看看這紙條:還求生辰死祭!這簡直就是在問:皇帝陛下哪天死?這分明是問大周的國運啊!這哪裡能算?我找死啊!”
虎子估計是“找死”兩個字,意思聽懂了,一骨碌爬起來,跑到我前面,老人家親自示範了一下,雙腳一蹬,四肢一撐,白肚皮一翻,口水一流是什麼樣子。
我氣極:“對,明兒咱們倆算完,被外面人知道,就是你這樣子了!”
對啊!算完,被外面人知道,才是這個樣子……..我一拍大腿:咱可以不算完啊!
思定,安心的睡覺去了。
第二天候了一天,翩翩公子也沒出現。直到傍晚掌燈時分,他才隨著晚飯,打包送到我面前。
虎子當然得委屈在馬桶裡了,好歹檀香木的馬桶灰內,他也可以修修心,念念佛,保不準由此機緣,大徹大悟也未必。
公子依然一嘴壞笑:“方館主想來是研究清楚了吧?”
我彈了彈宣紙:“你想問的,是紙上這個生辰八字的人的死期吧?”
公子拂著髮絲頷首:“是的,算完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抓抓頭皮。
“不過要準哦!”他口氣奸詐。
我清了清嗓子:“命主,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時。她已經死了!”
翩偏公子一楞,臉色開始不好。我一瞧,他拳頭都握起來了。
可是很快,他試探道:“願聞其詳。”
我把宣紙放在八仙桌上:“首先,從命造上看,她是個女人。而且,金水氾濫,是個異常美麗的女人。”
公子點點頭。
“其次,她出生家世很好,八字辰多皆土,應該是官家背景極深的。所以,她受家庭環境影響不少,加上心性聰明靈巧,可以說,權謀之術城府於胸啊………”
公子用力點點頭。
“女命魁正,她的脾氣表面柔情似水,內裡其實剛□躁,根本不易馴服,是個有心思的主兒啊!”
公子的頭點的要掉下來了。
“再看,坤載萬物,德合無疆,履中居順,貴不可言;她會爬的很高,不會是平凡的大家小姐命,而是註定深宮終老,青雲直上啊…….”
公子的手已經托住下巴了。
“最後,可惜,木火通明,年支一點金,雖然自幼聰慧敏俐,膽識超人,但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因為殺為忌,官為用,官殺夫星,所以,她會跟著丈夫的離世而去世………..”
我一攤手:“無奈啊………命數隨天定,半點不由人啊………”做深情狀。
翩翩公子聞言,猛然哈哈大笑:“天啊,原來什麼備受推崇的方氏諮詢館,道行也不過爾爾,只能查人間之事啊!!!!!!!”
我正色作揖:“公子,難道能查人間之事,還不夠麼?”
他狂放不已:“夠了,對於你們這些凡人,絕對是夠了……..哈哈哈……..不錯,她十四歲時,是死了夫家;夫家臨終斷念,令所有愛寵妻妾陪葬...........”
他笑的我有點膽怯,望向門口。掌燈十分,外面幽幽有走廊的殘光打過,我赫然看見,門板紙上,在門神一和門神二之間,還有一個略微矮小瘦削的黑糊糊的投影。
心裡“咯噔”一下,卻見公子接著笑說:“……..絕對是夠了……..哈哈哈……..,那你先用晚飯,明兒一早,我就讓人帶你們回去啊……..哈哈哈……..”
他走向門口時,一閃,那中間第三道黑影消失了。緩緩開啟門,我只看見門神一和門神二。
我攤坐在床沿上,暗自嘀咕:“明天,他真的會放我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