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歲已高,五十左右的人,雖然精神狀態極佳,但仍有掩飾不住的疲態。她看著他,臉上多了一抹溫情。來到這裡之後,他是少有的幾個對自己付出但不求回報的人 。可能,這就是做父親才會有的柔情吧。
父愛如山,不說話已經是厚重。
她望著面前的人,用手輕輕地幫他撥弄了一下頭髮,臉上全是關愛。他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我都已經老了,早已經不在意這些。”
她的心裡如遭電擊,心想父親還是在乎自己的形象的。她脫口而出,“哪裡老了,這一副身子出去殺幾個地方將軍都不在話下。”
他聽了之後心潮湧動,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她。“知我者,還是你。”
他很是豪情,“這裡有酒嗎?”
“有。”蘇瑾瑜紅紅的臉上多了一抹溫柔的光,“春蘭,將那壇紹興的女兒紅拿出來。”
她很得意,“爹爹,這是三十年的女兒紅,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本來想要給你送去,既然你老現在來了,就先喝著吧。”
蘇將軍平日裡沒有什麼愛好,但這酒他卻很是喜歡。閒來無事的時候,最喜歡喝兩口。有時候醉了,就會原地倒下睡下。天當被子地當床,彷彿又回到戰場,那些廝殺的時候。周圍都是喊殺聲,戰士們浴血奮戰,眼神裡帶著狠意。敵人的屍體倒了一排排,身上的血說不清到底是誰的。
等到夜晚的時候,在原地紮營,篝火之中,載歌載舞。烈火燒肉,大口喝酒,戰士們的日子是如此簡單。
他眼睛微微地眯了起來,彷彿在懷念那時的時光。
啪的一下,她打開了酒封,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蔓延了出來。他嗅了嗅,眼睛裡多了一抹驚喜。“果然是與眾不同,我很喜歡這樣的味道。”
他微微笑著,眼眸裡帶著一縷一縷的光。“我自然是知道,很多東西都是不一樣的。我從前擁有過那麼多的東西,眼下遇到的時候,卻都是得不到了。”
他雖然笑著,但眼睛裡有隱藏不住的哀傷。英雄易老,美人遲暮,朱顏辭鏡花辭樹。那些美好,就像是草籽一樣,灑落在地裡。只要有一點點生機,就拼命發芽。用不了多久,就覆蓋出一片綠蔭。那綠蔭濃濃,彷彿最美好的存在,將人的心思籠罩起來。
她柔嫩的手放在了他粗糙的手上,臉上有安慰的笑容。“你如今已經身居高位,能夠為皇上分憂是最好的事情。若是不能,也切莫傷懷。人世間有些事情都是註定了的,見到過,記住了,就得到了。無所謂擁有,更無所謂永恆。”
他看著她,眼眸渾濁,眼角的細紋也成了溝壑。面板如同褶子一樣,將一張臉勾勒得如同一張揉皺了的紙。他極為無奈。“你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我若是還沉浸在過去的悲傷裡,恐怕也是不行的。就如你所願吧,我振作起來。”
一大碗下肚,他夾起了精緻小盤裡的醬牛肉,嘴角有滿足的笑意。“果然還是養女兒好,這麼細緻,我這個當爹的也算是滿足了。”
蘇瑾瑜的臉上有溫柔的笑意。
他突然想到什麼事情一般,轉回頭看著她,有些生氣。“你這個人,差點將我最重要的事情耽擱了。我奉皇上之命,來勸你回去的。你是不知道他那個樣子啊,一個好好的帝王,很是落魄,讓人傷心。”
她的臉立馬僵了,很不情願。“爹爹,到底我是你的親生閨女還是他是啊?你這麼為他說話,想過我的感受沒?”
她說完之後,將頭扭到一邊,不願意在看他。
蟬鳴聲在樹梢響起,起起伏伏,很是磨人。他的心中也跟著有不耐煩的感覺,那香樟樹散發出濃郁的幽香,桉樹也不甘落後。他的內心很是磨人。
“女兒啊,得饒人處且饒人啊。皇上都已經這麼卑躬屈膝了,你就原諒他這一次錯誤好嗎?何況,他和那個女子也沒有發生什麼。”
“爹爹,你不要這麼天真好嗎?他對人家有所圖,若是別人不得到同樣的好處,會將自己擁有的東西交給他嗎?換了是你,你會這麼傻嗎?”
她的眼睛直直的,早已經看不出任何光彩。她很憤恨,男人就是這麼經不起考驗。
她的內心深處,只覺得很多的事情都很厭煩。“我也是大安國將軍之女,掌握重兵。若是他對我不好,我就滅了他。”
他立馬捂住了她的嘴,眼睛裡多了一抹恐慌。“你這個死丫頭,在這裡胡說什麼?我們蘇家對皇上那是忠心耿耿,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就不要多說了。”
炙熱的陽光灑了下來,桌子上又多了一些果盤。那桃子擺放在中間,切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還有一些西洋水果,鱗次櫛比地放著,擺成了一條龍的形狀。最難得的是,在果盤的外圍還有一些冰在周邊,那些冰塊讓這一切都顯得很是美好。
夏天,就是要有冰才美好。
“這裡真是潑天的富貴。”蘇牧遮讚歎地說道。
夏天到了,院子裡會有很多蚊蟲,影響人的休息。所以這裡的天上就用極細的帳子遮住,防止蚊蟲進來。所有的花木都在帳子之下,每一個地方都是。這樣的帳子因為很細,用的材料不比綾羅便宜,一般的人家根本就用不起。
而且,皇都的冰塊也是有限的。都是冬季從河裡搬來的,放在極深的地窖裡,儲量有限,只有達官貴人才會消耗得起。
夏日的冰,就像是冬日盛開的牡丹,都是需要人力物力才能夠擁有的。
蘇瑾瑜見他心有不捨,淺淺一笑。“爹爹,你就不要擔心這些了。我現在接一筆單子別人會給我很多很多銀子,有些單子因為太難了,我還不想要。你女兒是一個有本事的人,銀子什麼的根本就不在話下。”
“這裡的生意真的有那麼好做?”蘇牧遮老邁的眼睛裡多了一分好奇。他常年在外面征戰,也經歷過糧草不足的困難。只要朝廷供應不及,前方的戰士有時候就吃草皮。那馬兒也餓得不行,但因為是軍需根本不能夠殺。日日夜夜不見油昏,若是能夠擁有很多銀子,何苦愁那個軍需?
“自然如此。”她的臉上有溫柔的笑意,幫他的杯子里加滿了酒。“凡為人等,總有一些辦不到的事情,這時候就會想著求人辦事。不管別人能不能幫他辦到,他的心裡已經輸了。能夠求人,他自然是歡喜的。所以無論如何也會這麼做。”
她笑得很溫柔,但說話卻具有穿透性。他的心裡陷入了沉思。
“戰場上那些男兒,若是害怕血光,也會變得很懦弱。這樣的男子,反而是最容易死亡的人。有些時候,死亡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他嘆了一口氣,開始哀嘆起人世間安的脆弱了。
“那個男人也是如此。”她皺眉,卻有一種讓人憐惜的風情。黑色髮絲垂落在耳旁,一張精緻的臉令人心生豔羨。“他看上了韓王遺落的部族,因此和一個女子走得很近。那女子不是一個省油的燈,處心積慮辦事。我很討厭。”
“你討厭的是那個女子,還是皇上?”他的臉上有了一抹笑意。只要她願意和自己敞開心扉,就還有機會。
“都討厭。那個女人是我救下的,那個時候她正被人陷害,情況很是危急。我看不慣那些人為虎作倀,就將她救了下來。但是她呢,非但不感激我,反而處心積慮壞我的事。她的表姐倒是一個好人,只是因為她的緣故,我對她們兩姐妹都很討厭。”
她說到這裡,眼角眉梢都多了一抹哀傷。
蘇牧遮很心疼她,自己的女兒什麼時候受到過這樣的委屈。他也不勸了,拍了一下桌子,很生氣。“他那個時候過來,我見他一身憔悴,心裡很擔心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沒有想到,他卻存了這樣的心思。男子漢大丈夫,應該自己去立足於江山,不應該依靠女人的力量。這樣的男人,我也看不起。”
蘇瑾瑜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麼久了,她對那個人不是沒有感情。眼下聽到他的這番話,更加委屈了。“我們從大夏國回來的時候,宮裡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女人。她們時常給我穿小鞋,弄得我左右為難。現在我才知道,她們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她們的到來得到了那個人的首肯。”
蘇牧遮沒有想到局勢這般困難,他原本就知道大安國內外交困。後宮裡的那些女人都是無奈之舉。現在想想,一切不都很顯然嗎?當今聖上並非那種任人宰割的男人。若是他不願意,誰人能夠勉強他接受那些女子?
若是將自家的女兒送入宮之後,又被送回去了,豈不是家族顏面都丟盡了?自己的女兒也不好嫁了。那樣的話,也沒有人會這麼膽大妄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