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奼推開房門,望了望高高的天空沉厚的烏雲,默然長舒了一氣。這秋天竟然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她都還未曾寫下這個夏日的悲喜,秋風就已經刮進了骨髓,秋雨也已經浸入了血肉。她望了望那爬滿了藤蘿的院牆,下意識地走上前把垂落下來的蘿蔓搭上了竹架。
“三小姐,太太叫你去上房一趟。”丫環彩雲抬起下巴,兩手籠在衣袖裡,直視著秦子奼傳達道。
“是。”秦子奼收回了目光,略微一頓,回頭朝彩雲恭順地頜了頜首,“我這就過去,煩請姐姐再等我一會兒,我披件衣裳就走。”
“三小姐,我看你還是快著點兒吧,老爺和太太可都在上房裡等著呢!”彩雲又將下巴稍稍抬高了一些,蹲著身子的子奼望過去,正好看見她朝天的鼻和睥睨的眼。
“哦,那,我這就過去吧。”秦子奼捏著單薄的裙襬,站起來,將身子息事寧人地步向了彩雲。
天依然很陰,走出花園時秋風撩起了她的衣裳,像飄蕩在風裡無根的雲。
秦家的宅院並不算很大,官職也並不很高,除去在京城有門不得了的親戚等等外在因素之外,秦家的家業在城裡來說只算中等。秦子奼是秦老爺秦世昌三房庶出的女兒,是秦家所有人眼裡的寄居客,是這座宅院裡一粒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塵埃。
秦世昌共娶了三房妻妾,大房生了一子一女,二房是夫人的陪房丫頭,無出,三房便有了她秦子奼。微小的秦子奼也暗暗有著自己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她已經順從了十多年。
去上房的路要經過母親孫姨娘的房間,子奼下意識地偏頭望了望那道的寂寞的門。門正好“吱呀”一聲開了,三姨娘孫含煙走了出來,瘦削的手扶在門框上望著立於秋海棠後的女兒,張了張嘴,卻沒發一個字。
雕花的門窗已經陳舊了,寓含富貴的福字花裡困住了一張漸漸衰老的麗顏,像牆角的蛛網緊緊網住了失足的蛾,蜘蛛在獰笑著等待蛾子失去最後的力氣的那一刻。
秦子奼抿了抿嘴,又往前走去。
“奼兒……”
孫含煙用目光追著如她同樣單簿的背影,張口喚了一句,前調是高揚的,尾音裡卻全都是遲疑和憂慮。秦子奼回過頭來,凝視著她的母親。“娘,有事嗎?”好聽的聲音猶如空谷清泉,帶著純淨和率真叮叮咚咚敲響在這蕭瑟的秋天裡。
“哦,沒……奼兒,天冷了,怎麼不多穿件衣服……”孫含煙已跨出了門檻一步,雙手不安地絞著手絹,三分舊的深藍色衣襟略有些發白,也像是美人遲沐後的光景。子奼低下頭,不忍見到曾經嬌美的母親眼下如此寒酸。“奼兒不妨事,娘要保重自己才是。”
“奼兒,”孫含煙忽然抬起頭,像是想好了什麼,也不顧前頭彩雲滿臉的不耐煩,鼓起勇氣說道:“老爺太太要是說什麼——你就聽著吧!聽孃的話,啊……”
“嗯,奼兒聽話。”
子奼點了點頭,走了。
“老爺,太太,三小姐來了。”彩雲先行進屋,向裡面正在對談的秦世昌夫婦通報。“唔……”年過五十的秦世昌收回放在梨木花几上的手肘,捋了捋下巴上的長鬚,同時收回原本浮現出來的笑意,撩了撩眼皮,說道:“進來吧。”
秦子奼這才舉步進屋。“奼兒給老爺和太太請安。”而後規規矩矩地行著禮,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秦夫人是個有著瓜子臉丹鳳眼的婦人,她坐在秦世昌右首,笑著說:“老爺,你瞧咱們奼兒是越發乖巧了,一舉一動都這麼周,怪不得外面總傳說我們秦家有個出了名標緻賢淑的小姐呢!”
秦世昌聞言也望了望子奼,喉嚨裡似乎附和了一聲。子奼低下頭,對於秦夫人今日的一反常態和秦世昌目光裡的別有深意感到略微不安。
好在大家都沒有心思閒扯。
“奼兒呀,你十月就滿十六了吧?”秦世昌捋著鬍鬚,似是在儘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緩和些,“也是大姑娘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爹和你大娘給你擇了門好夫婿,就是城東的凌家,凌家大少爺是京城裡頭鼎鼎有名的人物,又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學問好家世也好,昨日凌家老太太派了人過來提親,你看怎麼樣啊?”
秦子奼只覺得這秋風忽然間刮進了心裡,在心裡陡然颳起了一陣波濤。“奼兒不敢有意見,婚姻之事,但求老爺和太太作主便是。”她緊抿著嘴道,微垂的臉上看不見任何表情,極力剋制的聲音依然聽得出有一些顫動。
“嗯!爹就知道你是個聽話的孩子!”秦世昌滿意地與夫人對視了一眼,說道:“既然如此,那爹就應下這門親事了!等你生日過了後,我就跟凌家老太太商量著擇個黃道吉日,讓你們完婚!——對了,你往後也不必‘老爺太太’地叫了,就跟子云子嫣一樣,叫爹孃吧!”這聲“爹孃”在這樣的時候說出來,就像是皇帝恩賜給平民最體面的賞賜,平民除了接受,連斷然拒絕的資格也無。
秦子奼望著地面,木然了很久。出門之前,她終於扶著門框緩緩抬起了頭,望著他們說:“爹,我的生日是在十一月,不是十月。”
——————————————————————————————
但不管怎麼樣,不管是秦子奼的生日是在十月還是十一月,也不管秦世昌內心對此有何反應,出嫁的事最終是決定了,就在十月底。
秦子奼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也就是說,她還能呆在這座讓她不時窒息的宅子裡最多一個月。
往回走的腳步邁得非常快。子奼說不清是什麼心情,像凌家那麼顯赫的人家,她雖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外面的事情甚少去關注,可是京城凌家的名頭她卻也依稀有聽聞。有這麼好高攀高官的機會,秦世昌夫婦偏偏選了她去而不是選了嫡出的秦子嫣去,又或者說,凌家長輩挑了庶出的她做兒媳卻沒有選才貌雙全的秦子嫣,有些不合常理。但,子奼已經不管了,她等這一天已然等了十六年!只要是能離開這張緊扼住人脖子的蛛網,哪怕再不符常理的婚事她也會點頭。
事實上,也由不得她不點頭。就在子奼跨出上房門檻時,她已經聽到背後傳來了計算收受娉禮數目的聲音。那算盤撥得啪啦啪啦響,就像銀子一塊塊敲打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