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了桌上未動的碗筷,知道他已絕食了數日。
往前走,他坐在**,閉著眼睛。我輕輕喚他:“史大人。”他沒反應,又叫了一聲,才聽他道:“我就知道自己免不得要見你。”
我急忙過去扶他,讓他坐在椅子上,才勸道:“您要不要吃些什麼。”
他微微搖頭,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將死之人,吃什麼都是無用。”
我坐在他對面,本來心裡有千般話想跟他說,可是到了此時又不知怎麼去說。只好靜靜的陪著。
桌上的燈芯燃的短了,屋裡漸漸陷入昏暗。
我拿起竹籤去挑那油燈,卻忽聽史魏書開口道:“娘娘可知最近朝廷裡發生的事情?”
我的手立時停住,看了他一眼,才問道:“出什麼事了。”
他不輕不重的道:“張央被處死了。”
我手裡一鬆,拿著的竹籤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急忙彎腰去拾,在桌子下面長吸了口氣,才起身問他:“怎麼會被處死了?”
他道:“是皇上親審,揪出了十條罪狀,立即問斬,連同裙帶族內三百餘人,或是同罪或是發配,一個不剩。”
他目光灼灼的看著我,過了半晌,才道:“娘娘您應該知道,自從袁躋秉老元帥病重後,朝中便是空虛,大部分事務要靠張系一派支撐,而皇上在這種情況還要動手拔除張央,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老臣曾經勸過皇上,可是皇上卻跟老臣說了一番話……”
“什麼話?”
他忽然就不往下說了。只是將視線停在了那盞油燈上,喃喃道:“看來老臣真是要油盡燈枯了。”
我聽他說出這樣的喪氣話,就再也忍不住,對他道:“史大人,您這是何苦,不如就……”
“投降麼?”他乾枯蒼老的臉上緩緩溢位一絲笑容,淡漠的神采:“老臣還記得當初娘娘要老臣輔佐皇上時的事情。那時娘娘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明媚的氣息。也就在那時老臣對永絡燃起了一絲希望,但老臣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現在的朝廷已無法擔當天下的重任,木朽而敗,根已爛,回天乏術。老臣知道娘娘是個仁義之人,所以,天下蒼生百姓,還望娘娘能多加體恤。而老臣是個懦弱之人,雖然也怕死,但更怕後世的罵名,這貳臣之罪老臣說什麼也擔待不起。”
他緩緩說完,就朝著我跪了下去,我沒法去扶他,只聽他對我道:“求娘娘能成全。”
然後就長跪不起。
感覺一些鹹澀的東西緩緩流進了我的心裡,不知怎麼化開。沉默了許久才伸手解下了腰間的佩劍,放在了桌上。卻沉重的無法挪步。
看著他就這樣跪在我的腳下,破爛的衣衫,蓬亂的白髮。猛然就升起了種悲愴,濃郁纏繞,將心勒的死緊。
最後終是從屋裡退了出去,帶上門,靠在那裡。
隱隱約約聽見暗夜裡一聲悶響,金屬噹啷落地。
撒雪般的月色裹住了浩瀚星空,只幾點閃爍。一切都是凝住般的沉靜,連風也悲涼。
只有生命在不斷的逝去,逝去,逝去……
明紀1095年秋,史魏書在含洲巒城自盡明志。同年冬,齊太后染病,三個月後薨逝,諡號孝聖慈烈文皇太后。1096年五月,袁躋秉病重不治,猝於與董商鏖戰前線上。袁戎得接帥印,或有反撲,然終是後勁乏潰,退於京外百里之處。
此時西方戰事已平,董商被迫轉戰東南,集中力量與哥哥的軍隊展開了正面交鋒,難分勝負,成膠著狀態。
我與希琰打算在安民的各項事宜處理妥當後再去東南參戰,卻不想於昨日接到了父王的一封加急書信,讓我速回北疆王府。
信中並未說明是何事,但言辭中已能看出不可耽擱。便急忙將善後的工作交給了商容,與希琰一同踏上了北歸之路。
自從領兵後的三年裡,除了例行的公事,極少與父王有書信來往,更不曾踏進過家門。
倒不是因為父王對我的利用而心懷恨意,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小時候我對父王是萬分敬重的,也因為前世是孤兒,不曾有過溫暖親情,所以對這個家就有種感恩般的依賴,我喜歡英雄般的父王,喜歡溫婉的母親,更喜歡走在我前面,卻時常回頭拉我的哥哥,但這一切都在王權面前改變了,扭曲的不堪入目。
所以我每次見到父王,都會想起一些無法再回頭觸及的東西,這種感覺痛入心肺。自前世起我就有了逃避的習慣,現在也改不掉。
入了六月,終是到了北疆定真城。
這時天氣熱的厲害,我與希琰一路奔波,早就出了滿身粘汗。萬分的不舒服,卻不敢停下修整,直到了韓王府前。
甩開絲韁,跳下馬來,門口有家丁老遠就看著了我,一個連往裡通報,一個過來幫我牽馬。道:“郡主,您可是回來了,王妃在後堂呢,要您回來就立即去見她。”
我聽了就是一愣,看了希琰一眼,他似是與我升起了同樣的疑惑,便道:“先進去再說。”
路上我就問他:“為什麼要見我的是我的母親?父王呢?”
希琰道:“難說,總之見到王妃就明白了。”他見我有些不自在,道:“你別急,也許只是家事。”
就著樣忑忑不安的到了後堂,正碰著幾個大夫從旁邊的廂房裡出來。我心裡疑惑,想著興許是府中誰染了病,便沒仔細琢磨,徑直打起了簾子,入了內去。
一進門就聽見嚶嚶的哭聲,連走了幾步,繞過屏風,正看到母親坐在椅子上啜泣,好不悲傷。
我一下子懵然,叫了聲:“娘。”她才抬頭,淚水還不曾止住,急忙胡亂擦了兩把對我道:“你回來了。吃飯了麼,我叫下人給你下碗麵去。”
我拉住她:“娘,我早就吃過了,您這是怎麼了,哭成這樣。”
她慢慢的將淚痕抹去,本想說些什麼,可話剛到嘴邊,淚水又流了出來。
我心裡有些發慌,知道王府中定然出了大事,就問她:“父王呢?父王寫信要女兒回來,到底是為了何事?”
母親剛才還只是斷斷續續的掉眼淚,可當我問道父王時,就一下子泣不成聲了。
我著急著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母親卻只一味的哭,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急匆匆的挑起竹簾進來,還沒走到身前就嚷道:“王妃,不好了,王爺又吐血……”他這個血字還沒說完,就瞧見了我,立時像噎了個鴨蛋般怔住,我卻一下子全明白了。
不管不顧的衝出了屋子,朝剛才那廂房跑去。
喘息著揭開簾子,繞到裡間,就立時呆了。
濃烈的藥氣,地下猩紅的血跡,丫鬟慌忙的身影,所有刺目的,擾人的景色都圍著那榻上的一人。
沒有生氣的一人。
我下意識的喊了句:“父王。”
他似是聽見了,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了我,氣若游絲的說了句:“你回來了。”
我點頭,他卻慢慢的閉上了眼,像要睡去。
這時的蟬好像一下子都鳴了起來,耳邊只是嗡嗡作響,伏熱的天氣。
渾身都是汗溼,渾身都是粘膩……
※※※※※※※※※※※※※※※※※※
待母親的情緒稍微和緩,我才向她問起父王的傷勢。
橫胸的一劍,又深又狠,已奪去了父王七分的性命。卻不想這樣的一劍,竟是拜一個女子所為。
“那個孩子半年前餓昏在了韓王府。你父王本要出城去巡兵,正好遇到了,就憐她年幼,收在了身側。可誰料到,那樣柔弱的女孩,竟有這樣的心思,蟄伏了半年,只為了刺殺你的父王,誰能料到,誰能料得到。”
母親的語氣裡飽含了懊悔,說著說著又要哭泣。
我連忙追問道:“父王行事一向小心,怎會平白的收個女子在身側?”這數十年,父王連侍妾都不曾有過,更何況是那樣來歷不明的人。
母后卻搖頭,長聲一嘆,道:“孩子,你不知道,那女子的樣貌,有八分似你,想你的父王怕是把她當成你了。”母親哭了會,就不說話了,默默的含著淚,望著窗外。
這時院子裡早團團緊簇的開滿了花草,一番熱鬧,卻入不了人眼。
我隨著母親的視線望出去,心裡也如這些顏色一般,雜亂,翻攪,找不到頭緒。
晚上陪侍在父王的榻前。
他仍舊昏沉沉的睡著,偶爾張開嘴,只是幾段夢囈。
母親並沒把父王受刺的訊息散播出去,也沒告訴哥哥。一來怕木澤趁亂興兵,二來也怕擾亂軍心。
哥哥與董商激戰正酣,此時更是容不得半分差錯。
聽著外面打過了三更,看身前的銅盆裡水已汙濁,正想去換,卻聽見父王略微哼了一聲。
急忙伏在他身前,以為他要醒來,輕輕的喚:“父王。”
他應了,沒睜開眼,只叫了聲:“娉蘭。”
“我在這呢。”
他還是叫:“娉蘭……”像是毫無意識,又像是字字泣血。斷斷續續唸了幾個字,仔細去聽,是:“國……百姓……萬民為家。”
萬民為家,父王常說給我聽的四個字。
國基為民,以民樂而樂,以民願為願,方能使萬民樂家,萬民為家。
父王一直以來的理想。
我幾要忘記了。
坐在床榻旁邊,看著父王沉沉睡去,心裡慢慢湧起了一些東西。
想起了史魏書臨終前的那些話,才意識到史魏書的言辭中從未責難過父王的反叛,相反,他似乎是贊成的。
這是否就代表了,其實父王與他的信念,本就一致,只不過表現的方法不同?
家國天下,以民為先。
終究是為了百姓蒼生而已。
看著窗外漸漸發白,一夜未眠。
深吸了口氣,稍稍振奮精神,走出了廂房。
我必須要往哥哥那裡走一趟。
父王的身體眼看著就要衰敗,哥哥必須回來見上父王一面。我想父王應該會有許多話要對哥哥囑託。
因為哥哥以後走的路會萬分艱難,他需要父王的支援。畢竟那是條肩負天下蒼生禍福的,帝王之路。
※※※※※※※※※※※※※※※※※※※※※※※
往東北的路明顯沒有西南好走。戰局不穩,流寇猖獗。又加上是三國交界之處,已經無法用紊亂來形容了。
而我卻不敢耽擱,只能仗著希琰保護,連夜趕路。
這日行到閩洲地界,忽然下起了大雨。本來因為趕路而滿身燥熱,被雨水一激立時打了個冷戰。
急忙找地方避雨,在山腳處尋了個人家,說明了來意,山裡人樸實,立即把我們讓了進去。
女主人煮了熱水,又拿了一件衣服過來,有點不好意思的道:“這兵荒馬亂的,家裡沒什麼東西了,就一件衣服,你們夫妻倆將就下吧。”
我聽了有點不自在,身旁的希琰倒是坦然,將衣服接下,道:“是我們打擾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錠碎銀:“我們夫妻倆逃難出來,也沒什麼貴重東西,只這半兩銀子,權當謝你們收留。”
女主人先是一愣,扭捏著不知要不要收,希琰則是一笑,徑直的將銀子塞到了她手上,她才笑道:“不是我說,你們夫妻倆還真是般配,這樣的郎才女貌。”
希琰看了我一眼,才笑道:“我們趕了一天的路了,有點餓,您有什麼吃食東西沒有?”
她道:“昨兒個我男人打了幾隻野雞,現在還沒動,我給您燉了去。”
待她走得遠了,希琰才對我道:“這裡亂,夫妻至少能掩人耳目。”
我輕輕點頭:“我知道……”
因雨下的大了,連路也看不清,就只好在這獵戶家住下。
還不等我說什麼,希琰已經拿了條長板凳,放在了門口,對我道:“我習慣坐著睡了,不然總覺得不安全。”
然後就將寶劍抱在懷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轉回身躺下,聽見外面遠遠近近都是雨聲。還有些樹葉摩擦的唰唰聲,聽著讓心也沉靜,不知不覺就睡熟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希琰低低的聲音:“娉蘭,醒醒,有人來了。”
在外面我總能保持十二分的警惕,聽希琰這麼一說,立即清醒了過來,隨他躲在窗下,聽著外面的動靜。
開始只是雨,不多久傳來了馬蹄聲,漸漸近了,就聽有人喊:“有人沒有,這雨下的,走不動了,能不能借我們避上一避?”
屋裡有了動靜,問:“誰呀!”
“我們是前線的軍人,放心吧,是華元帥麾下的。”
獵戶聽了似是安了心,起身去開門。我與希琰則是對望了眼,小心的往門縫那裡挪去。藉著昏黃的燈火,看到外面走進來兩個壯漢,果然是華家軍的打扮。
其中一個脫下了頭盔,先塞給獵戶一把碎錢,道:“我們兄弟三個路過此地,為了避雨,想住一宿,我們元帥有命,不得隨意擾民,萬不得已時,也要留下銀錢,你不要害怕,收了吧,順便有什麼能吃的都拿出來,快餓死了。”
那錢看起來不少,獵戶連道是,就退出去了。
我與希琰依舊躲在門後,雖然那人稱是哥哥手下的人,卻真假不明,再加上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我們也不想暴露身份。
這樣想著,就想回去接著睡,卻忽然發現希琰的一絲異樣,還沒反應過來,他已開門走了出去,邊走邊對剛從外面進來的第三個軍人道:“陸青!你怎麼在這裡!”
我聽了一愣,也往外去瞧,就見那軍人臉上開始是錯愕,而後是不信,接著居然大哭了起來,抱住希琰大叫:“大哥!我可找到你了!”
屋裡剩下的兩個軍人加我見到這個場景皆是一臉茫然,後來才反應過來,這時陸青已哭的像個孩子,希琰轉過頭來看我一眼,無奈的笑,然後又安慰陸青,問道:“你這些年去哪了,怎麼會在小王爺的軍隊裡。”
陸青這時才抹了把淚,道:“自從您離開虎騎關後,陸青就一直四處找您,後來聽說您入了華家,我就往華家這邊找了,剛好那天華家徵兵,我就入伍了,可轉悠了兩年,也沒您訊息,不想今天才碰著您。”
希琰笑道:“你倒是隻一門心思。”又問,“前線怎麼樣了,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陸青道:“前線不太好,前幾天出了大事,聽說是華元帥為了救一個副將,深入敵人腹地,卻不想那人本身就是奸細,忽然領兵相向,將華元帥逼在了荒山上之上,救兵來不及到,敵軍就大批的攻了上去,一直打到昨天早上。敗下來計程車兵有人說華元帥被抓住了,也有人說華元帥已經殉國了,我們也不清楚,只是上面給了任務,要我們送封信給北疆韓王府,信還在我懷裡。”他拿出來,我卻再也忍不住,衝上去就搶了過來。
那信上裹著厚厚一層油布,捧在手裡分外沉重。
我卻不敢開啟,好像一開啟,裡面就要有些不詳的東西涌出來。
這時希琰走到了我的身後,用力拉住了我的手,安慰道:“沒關係的,我在呢。”聽著他的話,我稍稍安心。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將油布解散,幾層的油布,我卻不知包了多久,終是看到那黃色的信封,拆開,展在手上,只看了幾個字,就是滿身寒涼:小王爺於昨日被困承遷崗,因不肯受伏被綁,已自盡身亡……
後面的就再也看不清了,只覺得腦子裡一片鬨然,像被數百隻蟲蟻啃噬,再也無法思考,木然的就要往外走,卻被希琰一把拉住。
他將我用力按在懷裡,又勸又哄:“蘭,沒事的,我在呢,我在呢……”
聽著他的聲音,只覺得遙遠。大雨依舊滂沱,連天一片。那些在我心裡卻漸漸的明晰了起來,我知道這場雨會一直下下去,不知何時會停。
抬起頭看希琰,他滿臉的擔憂。
不想他擔心,只好說道:“我沒事的,只是心裡有點亂,這個訊息太突然,有點接受不了。想靜靜,你別跟來。”
走到了裡屋,將門關上,滑靠著蹲了下去。
心口沉悶,卻不想哭。
這些年眼淚流得太多,已經開始厭煩那樣的自己。
而且我也知道,前面的路,正慢慢變得坎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