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花門千雪,代東方公子拜見北門公子。”慕容青煙的別苑內,剛剛坐定的北門瀾就聽到一個清雅淡薄的聲音。話落人到,白衣的千雪已步入內堂,又再對北門瀾躬身:“北門公子,慕容公子在上,千雪有禮。”
“你就是刺之千雪?”不等慕容青煙開口,北門瀾上前幾步,一向冷靜自持的他竟然語帶哽咽:“我終於都看到你……”他一向身在朝堂,對於慕容青煙及東方皓手下多有不識。知道千雪是自己的妹妹,他就向東方皓要人,可一波三折,至到今日才見到其廬山真面目。
眼前的女子明眸皓齒,隱隱是父親書房小像女子模樣。不同於像中女子的溫婉柔媚,眼前女子眉角清雅淡然,隱隱有男子都少見的堅強。他急步上前,女子俏眉微蹙,輕響聲入耳,袖中銳風劍已經出鞘。
“北門公子,請您自重。”眼看對方步步上前,千雪微一側身,讓了開去。眼前男子身材頎長,五官清朗如洗,眉目間沉靜若水,一望之下,令人心寧神和,但對方如此唐突,她戒心立起。
難不成,又是南宮夜月般無聊之輩?
“你誤會了,千雪,我是哥哥。”女子眉間冷峭,殺意瀰漫,想是將自己當成了登徒子之類,一時臉頰微紅的北門瀾連忙解釋。
“哥哥?”彷彿空氣在這一瞬間停滯,不知過了多久,臉色更顯蒼白的千雪才揚眉冷笑:“千雪自記事起,身處狼穴,後為人所擄,更是百般折辱,從不記得親人之類。”以前種種,她都記得,親人這種東西,她從不敢奢望。
“千雪……”望著悲愴倔強的女子,北門瀾心裡一痛:“父親他想見你。”千雪以前種種,他已由東方皓處得知,比如幼時身處狼穴;比如荒村藤條下的苟延殘喘;又比如和一塵師太的種種……
“千雪是一個驕傲且**的孩子,對於自己的身世向來諱莫如深。瀾,你一定要有足夠的耐心……”這是東方皓交待的話。
“父親?”千雪又是一笑:“千雪何其榮幸,竟然不知北門家的掌門人,昔年聲名赫赫的北門重,竟然是我的父親。”說出來也沒人相信吧,狼穴中長大的她,竟然有一個名動天下的父親。
“千雪,父親知道有你之後,他很想你,也一直內疚。”望著眼前絕望的女子,北門瀾的心裡又再刺痛,狼穴裡的幼年,藤條下的少年,然後飛花閣裡的九死一生,眼前女子,究竟是怎樣活至今日的……
“知道我之後?”千雪不住冷笑,手也開始發抖:“這麼說,我還是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女呢?北門家高貴的血脈,被我玷汙了要怎麼辦呢?”知道又如何?無人知曉的幼年,不聞不問的少年。待她自強自立,一句話就想讓她認祖歸宗?千雪的一生,不會握在你的手裡……
“父親他一生,就只有你母親一個妻子而已…
…”北門瀾忽然明瞭,他的相認,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在千雪的生命裡,從來就只有自己。她習慣了一個人攀登,一個人跌倒,一個人絕望一個人哭泣。她掙扎生存的時候,他們沒有找到她,在她可以自立的時候,他才相認,十幾年的歲月蹉跎思而不得的東西一朝出現,任誰都難以接受。
“飛花門千雪,奉東方公子之命,邀北門公子前往,如無他事,千雪告辭。”銳風劍重新入鞘,千雪面色蒼白如妖,身上殺氣凜冽,她只一拱手,就向外走去。
“千雪。”一直旁觀的慕容青煙身形微晃,攔在了千雪身前:“請聽我一言。”
“慕容公子。”千雪的眼神空茫且絕望,整個人如同一把脫鞘長劍,銳利雪亮:“若是公事,千雪洗耳恭聽。如是其他,還請恕千雪不敬。”
“千雪。”看她如此,慕容青煙心下不忍,伸出手來,想要扶她,誰知女子速度驚人,寒光一閃,手中銳風輕揚,削嚮慕容青煙伸出的手。慕容青煙身子一側,堪堪避過,然而急怒之下的千雪長劍一揮,赤練灼灼,般若三十二式的“作福莫如惜福,悔過莫如寡過;”已經揮出,直刺慕容青煙心口。慕容青煙不閃不避,待到千雪醒悟住手時,長劍已刺入心口。
“為什麼不躲。”望著刺入慕容千雪心口的長劍,一臉殺氣的千雪臉色無一絲血色,如果不是及時住手,再深入一寸,他就會舒喪當場。於是她開口,帶著不自覺的慌亂:“為什麼?”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若想要,給你就是。”錦衣貴公子眼神坦蕩清澈,依稀暖意款款,灼痛了千雪的眼睛。她瞬間轉過了頭:“你也想說服我嗎?”
“千雪,我只想你開心。”慕容青煙柔聲說道:“當日我如此對你,你尚能寬容,血濃於水,你應該給他們,也給自己一個機會。最起碼,你有權知道一切緣起。”
女子的絕望和痛一瞬間感染了他,於是他不顧一切上前,想要令千雪止步,因為,他不想眼前女子後悔,就如他悔不當初一樣。
“辦不到。”千雪眼中冷芒又閃,長劍回收。
血劍如飛,瞬間濺了兩人一臉一身,而慕容青煙巋然不動,望著眼前女子:“真的不能嗎?千雪,你知道我夜夜追悔,當初曾那般對你。而今,我不想你重蹈覆轍……”
“你住口。”千雪又是呆住,他在說後悔?曾經專橫跋扈的男子,令人動容的深情淡然,再一次灼痛了她的雙眸。她終於咬牙蹙眉,幫他點穴止血,順手扶過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我費了那麼多功夫才治好你,你怎能這般輕賤自己?”
“千雪。”一個顫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扶著慕容青煙的手震了一震,千雪始終未回頭。
“能看到你就好,他日泉下見到你母親,我也有所交待。”望著眼前女子倔強的背影
,北門重虎淚縱橫,這就是他的女兒,是他生命的唯一延續。而他終於可以含笑而去,奈何橋旁,嫣兒已經等的心急了吧。
“千雪。”慕容青煙手撫心口,側頭又低喚了一聲。千雪薄脣緊抿,眸中冷光交錯,扶著他一步一步向前:“先顧好你自己吧!”
“千雪。”身後的北門重又再輕喚,示意北門瀾遞上一樣東西:“這是我當年親手繪製的你母親小像,就留給你吧!”
“千雪。”慕容青煙的手覆上了千雪微微顫抖的手:“你的母親,不想看看嗎?”
“不必了。”千雪咬緊下脣,輕輕轉過了頭:“我曾須臾不離伴她兩年,這個,讓他收回去吧!”
“千雪……”這一次震驚的是慕容青煙:“原來,你早就知道……”那蒼茫山下,前去拜祭的她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去?
而他,卻又對著悲哀絕望的她做了些什麼?
“是的,十三歲那年,我就知道了……”雖然任務完成,她卻重傷不支,被一路尾隨的她救起,深度昏迷中,她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叫她孩子。從那時起,千雪就知道,被她稱做師傅的那個人,就是她的母親。
“千雪,對不起。”慕容青煙忽然覺得愧疚異常。眼前的女子令他無地自容……
“喂,我說,青煙你這小子怎麼言而無信,說好了千雪是我的,你何時也學會陽奉陰違了?”南宮夜月大步走了進來,驚起了呆立在當場的兩行人。
“北門伯父。”乍一見到北門重,南宮夜月連忙行禮:“我父親對您掛念的緊,常唸叨什麼時候再和您一醉方休呢。”
“南宮兄安好?”微微苦笑著的北門重這才坐了下來:“此次皓兒大婚,他可曾前來……我也想和他好好的喝一杯呢……”
浮生如夢,人世滄桑。
南宮莫,北門重,慕容席,東方漣,當年意氣風發,橫劍江湖的少年,名聞天下的四公子。除了南宮莫,就只剩下苟延殘喘的自己了吧!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在歲月的光蔭裡慢慢蒼老,千絲萬點,無數的回憶如奔馬而來,卻無力追挽。一生的年華就這樣過去了……
真正經過千山萬水的男子,心已經被風霜磨得光潤無稜,不再心痛也不再哀愁,彷彿經年的蒼松翠柏,翠綠卻滄桑。枝頭每一點綠都是經年的積累和蹉跎。
此刻再聚首吧,安安靜靜的,什麼也不想,也許還會同品一盞新茶,也許脣邊還有淡淡的一絲笑意。在這孤獨的一角里,彷彿聞著真水之香,體會寂寞:自古英雄多寥落,眼下的江湖,是屬於身前這些少年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