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軒轅開車時打電話給了紀悅,跟她說了這件不幸的事。
“周灝的父親?”紀悅從沒有聽說過他提過他父親的事,她看著還昏睡不醒的曉阡,確信她不會出什麼亂子,然後說道,“哪家醫院?我立刻就過來。”
倪軒轅匆匆跑到醫院,他看到坐在醫院外邊凳子上、呆若木雞的周灝。
“周灝。”他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到他身邊,以手攬著他的肩膀,“別想不開,伯父也許真的是累了,所以想多休息會呢。”
“軒轅,”周灝看著他,表情無助地看著他,“在過去十幾年裡,我一直詛咒他死,我不想再看著他拖累我們家,現在上天終於對我的任性自私做出懲罰了,他帶走了我爸爸,從此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是你也該知道,這樣子,對周伯父也許是個解脫的方式。”
“解脫?”周灝冷冷一笑,眸子裡卻有扭曲的痛苦,接著那種痛苦無限放大,終於成為他臉上唯一的表情,“軒轅,你知道嗎?在這十五年來其實我一直在詛咒他,因為他不再是個父親,他只是個躺在**的活死人,他只會讓我和我媽媽辛苦而已。我以為他走了我會高興的,可是,軒轅,我為什麼還那麼難過?”
“周灝,你曾告訴我,人活著就是希望。雖然你討厭成為植物人的父親,可你內心也在渴望著那份父愛吧,只要他還活著,即使他已經不能動,不會說話,可他還是你父親。你從不曾因為他的昏迷而覺得人生是殘缺的。只是,現在,伯父也許是看你已經長得夠大,自己也學會處理那麼多的事了,他不用再陪你,所以他要走了。”
周灝在那裡笑,“人活著是就是希望啊,可是是他那樣活著,算是有希望嗎?”他笑得如此大聲,笑到眼淚都滑落了一地。
“周灝,你不要這樣。”倪軒轅去挽他的肩膀,捏住他的後頸,試圖給他放鬆。
可是周灝卻還是那樣笑著,直到最後他終於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倒在了倪軒轅的懷裡。
倪軒轅輕輕拍他的肩,微微抬頭,看到了匆匆趕來的紀悅,他對她點點頭,然後站起了身,默默地朝走廊走去,生老病死,雖然是自然規律,可是卻還是無法接受一個如此親近的人突然離去吧?從此之後,空氣裡突然沒有了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聲音,恐怕那種內心的寂寞才是最讓人無法忍受的吧?
他走到走廊的吸菸區,默默點了一支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點上一支菸,讓他會有心安的感覺。
從他這個角度回望,只能看到周灝的背影,紀悅的臉也有點模糊不清,可是卻感覺到一種安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情感,然後他靜靜地離開,這個時候也許留給他們兩個更適合吧,他深吸一口氣,想到了季雨凡,不論何時,不論何地,她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吧?
他默默駕車回家,推開門時,武莉和季雨凡霍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大叔,出什麼事了?”季雨凡撲到他懷裡,滿臉的淚水。
倪軒轅這才想起自己沒跟她說明去意,他摸著她前額幾縷貼著的秀髮,表情還有些凝重,“周灝的爸爸……他去了。”
“怎麼會?他爸爸怎麼了?”季雨凡詫異地問道。
“他爸爸十幾年前就因為工傷成了植物人,開始幾年是他媽媽支援著他們所有家用,後來就成了他來承擔。”
季雨凡想到周灝總是玩世不恭的樣子,那樣天塌下來彷彿也能當棉被蓋的坦然,兀自不相信他承擔著如此殘酷的命運。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幸,這也許就是我為什麼和周灝那麼交好的原因吧,”倪軒轅一邊半抱著她進屋,一邊關上了門,嘆了口氣道,“可是我更敬佩他忠於自己夢想的心吧,我就沒有辦法像他那麼勇敢。”
武莉聽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明白不涉及倪軒轅和季雨凡二人,略微放心,打個哈哈,去了書房。
倪軒轅安慰睡了季雨凡之後,如同無數個屬於他自己的不眠之夜一樣,他走到廚房,邊吸菸邊想著剛剛發生過的事,想著周灝父親離去的突然,想著季慧嫻說過的話,他咀嚼著季慧嫻的話,卻始終不知道自己邁出這一步是對是錯。
他的手機在震動,事實上他也覺得這個晚上是該有人聯絡他的,他接了起來,是紀悅略帶沙啞的聲音。
“軒轅……”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悽哀的哭腔。
“周灝,他怎麼樣?”
“我給了他一片安定,他現在睡著了。我在他家。”紀悅的聲音低低的,卻彷彿下了某種決心。
倪軒轅感覺到了她的壓抑語氣,嘆了口氣,“這個時候……他需要你陪在她身邊,紀悅,其實當我知道周灝喜歡你時我還挺奇怪的……你別多心,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只是覺得……”
“我明白,”紀悅淡淡一笑,“像他這麼一個滑頭的傢伙,又喜歡勾搭小妹妹,為什麼會突然說喜歡我,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他大概只是想玩玩……可是……”
“可是我現在想想卻有些道理,周灝,也許,自從他父親成了植物人之後他一直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有你這樣的個性,才會給他安定感。”
“軒轅,我打電話給你,就是想告訴給你我這個決定,我想,我會給周灝一個機會,嘗試著和他在一起。”
倪軒轅微微一笑,毫不吃驚,從他在醫院看到趕來的紀悅起,他就已經預知了這個結果,女人總是天生帶有母性的,男性的脆弱總能適時地激發她們的母性,特比是像周灝這個平時一貫嘻嘻哈哈彷彿沒有任何煩惱的人,他的傷心更能讓人痛徹心底,“那麼,祝賀你。”
“軒轅,你恐怕是我愛過時間最久的男人,所以我想跟你說,”紀悅微微苦笑,“雖然這麼說好象有點對不起曉芊——”
提到曉芊,倪軒轅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內心微感苦澀。
“我已經做出了我的決定,我希望你也能做出自己的決定,寧可傷害一個人,也不要讓三個人都不開心。”
“我明白,謝謝。”倪軒轅衷心地說道。
紀悅微微一笑,她回頭,望著躺在**、恬靜地側睡如同嬰孩的周灝,微微地笑起,可是看到他眉宇間的憂傷,心就不禁沉了下來,可是她相信悲傷總會過去的,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更能承擔痛苦吧。
在疾馳的轎車上,季慧嫻坐在車後座,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鏡,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她的司機是個二十多歲臉有刀疤的年輕人,他透過後視鏡望著她。
“阿力,你說怎麼樣才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觀念?”
“除非要讓他遭受很大的挫折。”
季慧嫻點點頭,“沒有錯,挫折的生活會讓他前進,他前幾年正是有了生存的危機感才會一直那麼努力往上爬,但現在他已經失去那種危機感了。也許我該給他點刺激了——”
阿力的眼睛裡,突然掠過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