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子晟所說的,經過一年多的膠著,到了帝懋五十二年的秋天,局勢逐漸變得明朗。趙延熙在南,傅世充在北,分兩路向端州成合圍之勢。然而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東軍在東土四百年的基底,亦不是善與之輩。好在君臣都很沉得住氣,並不強求躁進,趙延熙、傅世充又都曾是敗軍之將,更懂得穩紮穩打之道。終於在帝懋五十三年的夏天,將文義殘部團團合圍在勃壘山,訊息傳到帝都,上下都鬆了口氣,知道平定東亂,指日可待。
果然,文義勉強支援到了八月十一,終於山窮水盡,自盡身亡,屬下獻棺受降。至此,兩年半的東土之亂,以天軍大獲全勝而告終。趙延熙、傅世充聯名具折,捷報飛送帝都。到的那一天,是八月十七,距離天帝萬壽剛好還有一個月。上至王公府第,下到蓬門篳竇,無不奔走相告,舉額歡慶。喜事連在一處,自然有一番大慶賀,直到十月初八白帝壽誕,足足熱鬧了快兩個月。其間料理善後、褒獎功臣,上上下下忙得不亦樂乎,可是這份心情與當初一夜數驚相比,不啻天上地下了。
但也有些比較冷靜,又對局勢十分**的人,在興奮之外,還懷著一份莫名的憂慮。因為還記著三年前天帝與白帝之間的那場風波,知道兩人為東亂所掩飾的嫌隙,也到了水落石出的時候。
“這件事,就要看王爺肯不肯繳回兵權了。”白帝過壽的第二天,虞簡哲下朝無事,便在私下裡悄悄跟夫人議論著。
“對了,我是聽你說過。”虞夫人多少也了了其中的利害:“如今連魏老將軍手裡的兵,也都懸空不在了——”
“不能說全部。”虞簡哲介面:“總是十里去七八。”
那是前年初,東土戰況吃重的時候,天帝以魏融年邁,下旨命天軍大部暫歸白帝排程。在當時是勢在必行的事情。既然是“暫歸”,此刻東亂已經平定,白帝就應該繳回。然而兩個月過去,不見白帝請旨,天帝也隻字不提,表面上彷彿是被一片忙亂喜慶“淹”了。但這是何等大事?虞簡哲也是帶兵的人,深諳其中的關鍵,自然看出祖孫兩人都在有意規避,這就印證了自己的想法不錯,只怕這中間還要起些波折。
虞夫人想到的卻略有不同。“那,”她心直口快地,“王爺自然是存心的。”
虞簡哲怔了怔,覺得夫人的話有些意外,是他以前不曾想過的,倒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既是存心的,王爺怎麼肯再繳回去?”虞夫人緊接著又一句話道破了。
這真有些點醒夢中人的意思,虞簡哲惟有微微苦笑:“還是夫人想得明白。”
“你先別說我明白,”虞夫人又說:“其實我還是不明白。王爺就算握著兵權不放,難道就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這……”虞簡哲遲疑著,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她明白,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說:“是不是真會有什麼事情,那也確實不一定。可是夫人吶,有兵權還是沒有,那可是大不一樣,就譬如五十年底那場風波,倘若放在現在,結果就難說了。”
話說得不是很直,虞夫人還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正思忖著,聽見虞簡哲又說:“不過,王爺此時還不會動,因為他還顧忌一個人。”
虞夫人問:“誰呀?”
虞簡哲一指自己:“我。”
虞夫人一愣,但隨即明白了,雖然白帝已經拿過了中土大部分的兵權,但禁軍仍在虞簡哲的手裡,至少照目前來看,也等於是還在天帝的手裡。
“夫人,我就是要和你商議這件事情。”虞簡哲神情凝重地,“你說,倘若真的事到臨頭,我該當怎麼辦?”
虞夫人臉色也不由一沉,她能掂出這句話的分量來。她與虞簡哲成婚二十多年,丈夫比她大十歲,然而對她既愛且敬,有什麼話都不曾避諱過她。但,像這樣的大事,還是第一次。這不光是虞簡哲的一個選擇,也關係著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榮辱,不知多少人的未來。想到這一層,虞夫人頓覺雙肩沉重,由壓力而生怯意,好久都不得做聲。
虞簡哲試探著說道:“我想來想去,如今天下大勢所趨,確在王爺這一邊……”
這句話驚醒了虞夫人,反倒把她推向另一面:“天理倫常,難道都不要了麼?”
“夫人吶……”虞簡哲嘆息著,猶豫著,半晌才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王爺把青梅送到咱們家的那天,就已經把我們給捲進去了?以咱們家與王爺的淵源,即便我持正不動,將來又何以自處?”
虞夫人揚起臉來,一板一眼地說道:“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頓了頓,忽然又問了句:“老爺既然看得這樣明白,當初又何必答應接青梅進府?”
一句話,把虞簡哲說得微微紅了臉。他當初未嘗沒有要與白帝走近的心思,但,“那時我確實想不到事情會到現在的地步。”虞簡哲為自己辯白說。
“再說,”虞簡哲狼狽之下,倒要岔開話題了:“也未必一定有事。”
正說到這裡,聽見僕人在門外高聲稟告:“老爺,宮裡來人了。”
兩人俱都一愣,虞簡哲看了夫人一眼,站起來:“我去看看。”說著吩咐更衣,然後迎了出去。
虞夫人獨自坐等了一會,卻是個小侍童回來告訴,宮裡傳召,老爺已經去了。聽見這話,虞夫人心裡驀地一震,忍不住追問了句:“是隻傳召老爺一個人,還是也傳了旁的人?”
侍童有些惶然地搖頭:“小的不知道。”
說得也是,虞夫人覺得倒是自己問得奇怪,他自然是不會知道的。其實這在平時是很尋常的事情,只是方才剛好說到那些話,才不由得惴惴,有種風雨欲來的張皇。
其實不只是她,虞簡哲也有同樣的不安。但他是經過風浪的人,知道向傳召的宮人打聽也是白費力氣,便索性不去做無謂的揣測,所以表面上極冷靜。等進了宮,見白帝,三位輔相,以及平東亂中積功而進的大將軍趙延熙都在,一顆心登時放了下來,又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好笑了。
禮畢賜座。卻聽天帝說:“方才說的事情,你的意思不錯,就這麼辦吧。”話是跟白帝說的,聲音似乎很是疲憊。
子晟躬身答了聲:“是。”隨即又說:“議了半天,祖皇必定累了,不如回去歇息吧。反正大概的章程在了,餘下的事情孫兒跟他們商量著辦就是。”
“也好。”天帝自失地一笑:“我老嘍——”
虞簡哲聽著,覺得彷彿話裡有話,下意識地抬起頭,迅速地掃了一眼。卻看見子晟好像也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想說什麼。
天帝擺擺手,又一笑說:“老了就是老了,這也沒什麼好避諱的。精神不好,再讓我管這麼多事也不行,好在你如今辦事我是可以放心了。”邊說邊站起身來:“這不是件小事,你再跟他們好好議議,務求周全。”說完也不等子晟回答,轉身去了,眾人連忙一起離座跪送。
等再坐定,子晟端起身邊几上的茶盞呷了一口,然後也不勝其乏似的,重重地吁了口氣,閉著眼睛靠著椅背,好半天沒有說話。
虞簡哲抬頭看看三輔相,神情似乎各有思慮,轉臉又看趙延熙,卻也是一臉茫然,便知道他跟自己一樣,也是才來不久。
石長德心思細密,看出兩人的疑惑,便向他們解釋:“方才我們在這裡商議了半日,王爺的意思是東亂既已經平定,天界一時不會再用兵,所以該趁這個機會,精簡天軍。”
兩人都微微一怔。趙延熙略一沉吟,先問:“王爺打算精簡哪一部?”
“都簡。”子晟睜開眼睛,坐正了身子,很沉著地說:“從三十七年起兩次東亂,兩次大徵召,到如今一百一十八萬天軍,太多了。我已經命戶部計算過,如今天凡兩界人口不過九百萬戶,至多養七十萬天軍為宜。所以,就照這個數字精簡。”
一下子要簡去將近一半!怨不得。虞簡哲心裡恍然,這麼大件事,想必白帝跟天帝私底下也不止商量過一兩次,天帝年邁向靜,兩人意思未必完全相同,只怕難免小有爭執,這就難怪方才天帝似乎話裡有話。然而聽白帝語氣果斷,顯見得已經下定了決心,恐怕沒有寰轉的餘地。只是,虞簡哲還想不明白的是,白帝為何如此著急地要辦這件事?
他這麼疑惑著,趙延熙也是同樣的想法。“王爺,”他躊躇著說,“如今東亂初定,急著精簡天軍,恐怕,未必穩妥。”
“這話不錯。”秦嗣昌忽然接了一句:“精簡天軍是早晚要辦的,不過還是該先緩一緩。如今剛剛太平,百廢待興,一簡幾十萬人,辦得太急,反倒容易生出變故。”
虞簡哲這才明白,輔相之間也是各有想法。秦嗣昌從前署理過兵部,在座的人中,論帶兵的資歷,只次於魏融,說話自然有他的分量。此時聽他這麼說,魏融還是一副不動聲色的神情,石長德卻目光一閃,挪動了一下身子,彷彿想說什麼,然而微微一猶豫,並沒有開口,只拿眼睛看看白帝,意思還是聽他的打算。
子晟先不說話,靜了一會,忽然笑了:“本來這就是在商議。幾十萬人的事情,再怎麼樣也不能今天說了,明天就裁減。就像祖皇說的,這不是小事情,總要商量得穩妥了,再辦。”話到這裡,頓了頓,話風忽然一轉,以不容分辯的語氣說:“意思是這樣,辦是一定要辦的。至於怎麼辦,從哪裡開始,多長時間裡辦完,這些事情,現在就得開始籌劃。”
說著,眼光從面前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沉吟片刻,徐徐說道:“我看,這樣吧,長德、你跟延熙兩個,同魏老將軍商量商量。”
輕輕一句話,就把秦嗣昌撇到了事外。他自己也似乎微微一怔,然而心裡冷笑,表面絲毫不露,很平靜地望著石長德,要看看他怎麼說。
“王爺,”石長德老實回答:“我沒有帶過兵,軍務上不熟。”
子晟擺擺手:“這也不光是軍務上的事情,坐總籌劃,衡量輕重,還是你最合適。至於軍務上,還有魏老將軍和趙延熙都可以幫手。”
石長德想了想說:“那,不如調匡郢回兵部。他從前在兵部多年,如今署理吏部,於人事上也很熟,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話明明是說到了白帝心裡,他卻偏不接腔。一時默然不語,彷彿思忖了好一會,才含糊地說:“那也好。”頓頓又說:“不過如今人事上也有事情,這樣,吏部他也不必離任,兵部有事的時候,過去商議,也算是個幫手。”
話一出口,連趙延熙和虞簡哲都覺得意外,三輔相更是精熟人事的,不由一起抬頭看他。短暫的沉默之後,還是石長德開口建言:“王爺,這樣恐怕匡郢難以兼顧吧?”
“這是權宜之計。”子晟淡淡地說:“如今事情千頭萬緒的,另選合適的人選也難,不如命他承乏,等過上三、五個月再另做打算。”
說到這個地步,幾個人一時都無從反駁,此事就這麼決定下來。但虞簡哲在心裡細細體會,卻總覺得白帝的言談舉措,似乎有些許異樣,但又說不出實在。他此舉自然是把兵部也弄到了匡郢手裡,然而又有些不明不白,既未有正式任命,現兵部正卿焦恂也仍在任,這到底是在盤算什麼呢?
正在疑惑,聽見白帝說:“這也不是一次兩次就能商議定的事,今天就到這裡吧。”說著拿眼睛看看他和趙延熙,微微一頷首:“你們兩個再留一留,我還有點事情。”
於是輔相們退出,留下三人依舊坐著議事。子晟還是接著剛才的話說:“延熙,精簡的事情,只怕很費精神,你要多出力。”
趙延熙受白帝一手提拔,虞簡哲更是白帝姻親,說話自然比方才隨便得多。“王爺,”趙延熙很直率地問:“恕臣下愚鈍,我不明白,王爺為何急著精簡天軍?秦大人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要散掉幾十萬人,難免有是非怨言,弄得不好真會出亂子。”
“所以要倚重你。”子晟答道:“你帶兵多年,在軍中威望又高,可以彈壓得住。”
趙延熙仍然很躊躇:“能不能再緩兩三年?”
子晟遲疑了一會,輕嘆一聲:“我何嘗不知道現在時機並不好?倘若還能拖個三年五載,辦起來要穩妥得多。但是不行。”
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似乎是在猶豫。趙延熙以目光相詢,意在追問。雖然明知道失禮,但究竟為何不行?這裡面的緣故他覺得實在有必要知道。
子晟輕嘆一聲:“說來說去就是為了一個字:餉。”
“哦?”不僅趙延熙,連虞簡哲也深感意外。天界向來庫存充盈,居然也要為糧餉發愁?
“不能不愁。”子晟鎖著眉頭,顯得極其無奈:“實話說了吧,這次東亂之前就已經難了,但還能撐。然而這一仗打下來,用得實在是太多了。”
趙延熙還是不明白,半開玩笑地說:“怎麼聽王爺說的,好像咱們天界現在入不敷出似的?”
話出口,就見子晟倏地轉過臉看著他,臉上顯出絲譏誚的笑意來。趙延熙愕然:“真是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子晟的臉色陰沉下來:“四十一年之後,天界入就從沒有敷過出!”
“啊!”聽的兩個人同時低呼。先是驚訝,而後恍然。
“這筆賬我也不用瞞你們兩個。四十一年之前凡界人口不下一千萬戶,天界不過五百萬戶。而今雖然經過東亂,天界人丁少了也有限,凡界經四十一年一場大變,卻也只餘下不足五百萬。天人不事生產的倒有一多半,從前兩人凡人養一個天人,那還好養,如今是凡人還沒有天人多,仗著以前庫內積蓄豐厚,勉強還能維持。但我再怎麼打算,也變不出糧餉來養這麼多天軍!所以——”
他不用再說,兩人已經完全明白了。“王爺放心!”趙延熙說,聲音不高,但很沉穩,顯得極有魄力:“臣一定盡力把這事辦好!”
子晟十分欣慰地笑了:“好!果然深識大體,不負我望。”說著,忽然有些感慨,“唉!”他嘆口氣說:“道理這樣明白,偏偏有人只為自己那點私心打算!”
這話趙延熙還要揣摩一會,虞簡哲是久在帝都的,一聽就明白,他說的是秦嗣昌。話不是全無道理,因為秦嗣昌帶過兵,尤其在兵部掌印多年,軍中多有熟人,他又不像魏融那麼懂得韜晦,提到精簡,想法肯定是有的。但,虞簡哲覺得若說他全為私心,未免有些過分,正想著怎麼替他開解幾句,子晟已經把話轉開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想把禁軍調一調。”
虞簡哲心“撲通”一跳,迅速地瞥一眼子晟,沒有接話。
子晟接著說:“帝都戍衛,一向是禁軍八萬,規格上自然不能再減。不過這次要精簡這麼多天軍,獨獨不動禁軍,也說不過去。所以,是不是也簡去一部分人,餘數再調外部精銳補足?”說著,便含笑望著虞簡哲。
這話太難回答了!虞簡哲先驚而後疑,禁軍向由天帝本人節制,他這個廷尉司正,雖有尋常排程之權,但如此大事,根本不是他可以說話的。白帝坐鎮中樞多年,自然心知肚明,何以還有此一說?再往深處想,答案彷彿只隔一層窗紙,將捅破未捅破之際,一顆心提在喉頭,只覺得背上冷汗涔涔。
“不是要你定。”子晟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微微地笑了:“這事別說你不能定,連我也不能定。只是找你商量,看看可行不可行?倘若可行,我才好跟祖皇奏請。”
“是!”虞簡哲舒了口氣,定了定神,才說:“禁軍守衛帝都,畢竟不同於外埠,總要特別慎重才行。”
話還是說得很含糊,子晟看他一眼,徐徐點頭,卻也不再追問。
但這已經足夠。虞簡哲自從宮中辭出,直到回到府中,高懸的心始終就沒有放下過。虞夫人在家裡等得心焦,見他回來,迎上前問:“沒有什麼事吧?”
虞簡哲不即答話,不斷踱著方步,彷彿遭遇了極費斟酌的難題,這使得虞夫人更加不安,一雙眼睛隨著他來來回回。終於,她忍不住追問道:“老爺,怎麼啦?”
虞簡哲站住腳,想要跟夫人說出心裡的憂慮,但正打算要遣退下人的瞬間,他改變了主意,做出很平靜自若的樣子,回答說:“沒有什麼!剛才聖上召我進宮,說起禁軍換防的事情,我得要仔細想一想,才能回奏。”
“噢!”虞夫人釋然了。
於是藉口說要擬奏摺,虞簡哲一個人進了書房,坐下來靜靜地考慮。他領禁軍十五年,帝都的風雲變幻也見識了不少,此刻回想方才與白帝的對答,他幾乎可以肯定,白帝已經有了異心!甚至起先想不明白的調匡郢進兵部的舉動,也像是迎刃而解。現任兵部正卿焦恂還不能讓白帝完全放心,所以他要把最心腹的人插進去,由此再想到他所說的“等過上三、五個月再另做打算”,又有了另一種瞭然。
“看來,就是這三、五個月裡的事情。”虞簡哲低聲自語著,下意識地用指節敲著桌面,自己問自己:“到時候,我該當如何做?”
這才是他此刻最費躊躇的難題。有一瞬間,他曾經想過,要不要去向天帝稟奏?但他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能完全不為自己打算,尚無半點實據,單是“詆譭白帝”這個罪名,就足以株連全族。那麼,他想,天帝難道就一點都沒有察覺?
也許有。也許天帝已經備好了對策,如果真是那樣……虞簡哲禁不住打了寒戰,因為由眼前很自然地想到帝懋四十一年先儲的垮臺。倘使白帝也如先儲一般,那麼為白帝岳父的自己,又將會怎樣的下場?念及於此,他不能不懊悔當初一時的熱衷之心。
然而,他轉念又想,白帝竟然在宮中,天帝的眼皮底下公然試探他,分明是有恃無恐的模樣!難道,他有十足的把握,天帝不會知道?還是——
他已經不怕天帝知道!虞簡哲猛然一震,自己把自己嚇住了一樣,呆在那裡,好半天不得動彈。慢慢地,他定下神來,如果果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那麼是不是自己就應該順水推舟呢?
毋庸置疑地,這對於自己的身家前程是最好的。有了“擁立”的功勞,再加上內有青梅在,他已經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自己就能像今日的魏融一樣,登堂拜相了!
但,“天理倫常,難道都不要了麼?”夫人的聲音好像在耳邊轟響起來,硬生生把虞簡哲阻止在最後的決心之前。
“該怎麼辦呢?”虞簡哲喃喃地,難題又兜了回來。
虞簡哲在府裡苦思的時候,子晟與胡山亦在修禊閣中密談。先把宮中情形大致說了一遍,子晟感嘆:“像精簡天軍這樣的事,即便放在十年之前,祖皇也不會說什麼,可如今費我那麼多口舌,還是一個‘再商議’!”
“哦?”胡山揚著臉看他,似笑非笑地說:“王爺又把假戲做真了?”
子晟呆了呆,繼而解嘲地一笑:“我就是不明白,祖皇以前是那樣精明果決的一個人,難道就像人說的,上年紀的人會轉性的麼?”
“是也好,不是也好。”胡山平靜地勸他:“王爺不過再忍幾天。”
“唔!”子晟隨口應了一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有心事似的。胡山略感詫異:“王爺可是在宮中遇到什麼為難的事情了?”
子晟一怔,隨即搖頭:“沒有、沒有。”
其實是由方才提起天帝,不知怎麼,心裡平白地一亂,彷彿忽然拿不定主意了。然而走到這一步,眼前已經是隻能進不能退的局面。所以迅速地定住神,“如今兵部有焦恂,再加上匡郢,可說萬無一失了。”他說:“外面有趙延熙,機樞有石長德,都是可以放心的。”
“但,”胡山提醒他:“還是差一步。”
“不錯。”子晟不斷地慢慢點頭,停了一會,才又接著說:“虞簡哲這個人吶……”
“怎麼?”胡山一挑眉:“還是滴水不漏?”
“是。”
子晟把方才同虞簡哲說的話,轉述了一遍,最後說:“這幾年也不止試探了一兩次,總是這麼含糊過去。況且,此事關聯太大,沒有十分的把握,也不能把話挑明。”
“那,”胡山似乎有些皮裡陽秋地笑了笑:“王爺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子晟抬臉看著他。他跟胡山相處太久,深知他說話的習慣,所以每逢這種時候,都不會先去想如何回答,而是等他說出話外的話來。
“虞簡哲自然不簡單。”胡山坦然說:“要是好對付,也不能統領禁軍十幾年。然而萬一此路不通,還有別的路,我想,王爺不會沒有打算過吧?”
“這,”子晟猶豫了一下:“這樣的打算,不到萬不得已,最好是不用。”
“能不用自然最好。但是如果要用呢?王爺得要有個態度。”
這一說,果然正中子晟為難的地方,頓時把一雙眉皺緊了。
“王爺。”胡山這樣分析利害:“虞簡哲跟王爺的關係非同小可,那是人人都知道的。假如真到了萬不得已那一步,王爺倘或沒有明確的態度,做這萬不得已之事的人,到時必會心存顧忌,說不定要生枝節。”
子晟默不作聲,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很勉強地說:“能不傷他性命是最好的。”
胡山覺得這態度還是不夠明白,便再追問一句:“如果真有萬一呢?”
子晟看他一眼,站起身來,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終於長嘆了一聲:“胡先生,你也不用這麼再逼了。放心,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沒有什麼不明白的。”
“好。”胡山展顏一笑,手捻著山羊鬍子,放鬆了語氣說:“其實王爺也不必憂心,照我看,虞簡哲那裡,未必不可行。”
子晟站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依我想來,虞簡哲大概也猜出幾分了,他如果真的死心塌地不願意,那麼一定會給王爺明確的表示。且看一兩天,倘或沒有,那再逼一逼,估計就該成了。至於怎麼個‘逼’法,那倒要好好想想,務求成功。”
說到這裡,見子晟眼光倏地一閃,嘴角含笑,卻不說話。
“哦?”胡山問:“王爺可是已經想到辦法了?”
子晟一笑,緩緩說道:“這一向忙裡忙外,我府中的歌舞班也有日子沒動了。叫黎順準備準備,過幾天演一臺大戲吧。”
胡山會意,便什麼也不再說了。
過了半月,白府搭出戲臺,自然有一番盛況。青梅少不了接虞夫人過去,一起觀賞。誰知一早虞夫人進了白府,到了掌燈時分也沒有回府。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虞簡哲不由有些坐立不安,正思忖著要不要遣人去白府問問,門上來報:“胡先生來了。”
姓胡而稱先生的,一般就只有胡山。但此時有點不同尋常,於是虞簡哲又問了一遍:“哪個胡先生?”
“白王爺身邊的,胡山胡先生。”
這就確定無疑了。虞簡哲心微微一沉,定了定神,迎了出去。
一見面,胡山微微含笑,兜頭一揖:“虞大人。”
虞簡哲觀顏察色,覺得不像出事的模樣,先放下一半的心。當下也施禮:“胡先生,一向可好?”
“好、好。有勞惦記。”
“王爺也好?”
“王爺很好。”胡山笑了笑,說:“虞夫人到王府看望虞王妃,王爺留她在府裡住幾天,特為叫我來跟虞大人說一聲,夫人一切都好,不必惦念。”
虞簡哲臉色微微一變。這不是尋常的“留住”,一來虞夫人為了規矩,從不肯在白府留住,二來即便留住,也不必胡山來說。都是在局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人,這樣的話一聽,多少就明白了幾分。但是表面上很沉著,只是一擺手:“胡先生,裡面坐。”
胡山卻不急著進去,向身後吩咐一聲:“給虞大人抬進來吧。”
應著話音,從門外進來兩個王府隨從打扮的,抬著一盆三尺來高的珊瑚樹,枝丫嶙峋,殷紅剔透,一望可知,價值不菲。
胡山說:“這是王爺特為叫我送來給虞大人的。”
虞簡哲大吃一驚:“這怎麼敢當?”
“女婿給丈人送禮,那有什麼不敢當的?”說著吩咐一聲:“給虞大人抬進去。”
虞簡哲心裡越發明白。知道推也推不掉,於是也不再辭,謝過之後,延胡山入內。進屋奉茶坐定,虞簡哲覺得也不必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胡先生想必有話要說?”
“不錯。”胡山欣然笑說:“虞大人是聰明人,我就不用拐彎抹角,但不是我有話說,是王爺有幾句話,要我帶給虞簡哲。”
虞簡哲臉上依舊保持著常態,身上卻是一陣冷汗。定了定神,向左右吩咐一聲:“你們都下去。”又叫過一個貼身小廝,告訴他:“去看看附近屋裡有什麼人,叫他們都出去。”
“是。”小廝領命,一屋一屋地檢視,攆完一圈回來,卻看見跟著來的兩個王府隨從站在胡山身後沒動,小廝便看看虞簡哲。虞簡哲見胡山沒有什麼表示,知道這兩個人必定是可共機密的心腹,便對他擺擺手。小廝會意,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又合上了。
經過這一番折騰,虞簡哲倒也鎮定下來。於是,他很冷靜地說:“胡先生有話請說。”
“好。”胡山點點頭,先問:“虞大人對當今天下大勢如何看?”
果然來了。虞簡哲神情一端,沉吟不語。
“譬如說,天帝不日將下詔,要趙延熙、傅世充兩位將軍手中大軍,仍歸魏老將軍排程。虞大人,你說到時候,王爺是交這個兵權,還是不交?”
“這,”虞簡哲說:“中土軍馬,原本就是由魏老將軍排程。”
胡山微微一笑:“此一時彼一時。魏老將軍年事已高,精力已不足以擔此任,趙、傅兩位將軍卻是春秋正盛,大有作為之時。虞大人以為如何呢?”
說的是軍務,其實談的是誰?虞簡哲自然明白。他的心裡,也並非完全不以為然,但這句話要答應下來,分量卻實在太重,所以猶豫著沒有說話。
“虞大人,你也是在朝多年的人,朝中的事情必定也看得明白。撫心說句公道話,這十年來,局面是怎樣撐下來的?但如今朝中不能一心,令出兩門,虞大人,這樣的情形,是不是天界之福、蒼生之福?”
“這……”
胡山的話風忽然一轉:“虞大人為人清正,王爺是深知的。更何況,虞大人與王爺,還有虞王妃這層淵源。所以,王爺要我轉告虞大人,他絕沒有任何要為難虞大人的意思,這點,虞大人儘管放心。”
虞簡哲一愣,隨即明白,胡山這是在暗示,即使自己不答應,白帝也已有了隔過自己的辦法。這麼一想,臉色微變,知道眼下情勢比原先想得更逼人。然而想一想,又有些不甘心:“倘或如此,王爺何必留下內人?”
“王爺做事小心,這不過是為萬無一失。虞大人儘管放心,虞夫人現在王妃那裡,絕無關礙。”
虞簡哲想了一會,低聲問:“如此說來,王爺打算這幾日就要發動?”
胡山笑而不答,算是預設。
“這麼快!”
“不錯。”胡山緩緩開口:“也不必再瞞虞大人,就在此刻,三千死士已經在東城候命。”
虞簡哲不由失聲:“此刻?!”
“對。”胡山端起茶盞來呷了一口,淡淡一笑:“就是此刻。所以,我代王爺來相請虞大人助以一臂之力,那必定更無紕漏。”
虞簡哲臉色慘白,知道自己想得不錯。此事佈置嚴密,箭在弦上,顯見得已沒有任何寰轉的餘地,自己答應不答應都在計算當中。而自己此刻在局中這一個位置,只怕還是看在青梅的份上來的。退無可退,慘然一笑:“既然如此,何必再來問我?”
“話不是這麼說。”胡山說著,忽然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虞簡哲嚇了一跳,連忙也站起來:“胡先生,這是做什麼?”
“我代王爺行禮。”胡山正色道:“虞大人,總該相信王爺一片誠意了!”
虞簡哲僵立原地,好久不得動彈。這一句應允的話要說出來是千難萬難,但,他很明白此刻已經由不得他不說。終於,他跌坐回去,頹然長嘆:“我明白了。王爺要我做什麼,我照辦就是。”
胡山喜動眉梢,忽然揚聲說道:“王爺高明,果然所料不差。”
虞簡哲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往左右看看,卻見人影一晃,原來站在胡山身後的兩個僕從往前走出兩步。燈影搖動,照出兩人的面容,正是含笑而立的白帝子晟和大將軍趙延熙!
“王爺!”
虞簡哲大驚失色,急忙離座,伏身見禮。
“不必、不必。”子晟親手來扶:“何須多禮?咱們正當同舟共濟!”
“是。”虞簡哲顫聲回答。子晟和趙延熙兩人作僕從打扮,自從進門一直垂首站在暗影裡,所以他始終未曾留意過兩人的容貌。但,此舉仍是膽大至極。
“臨來的時候,延熙還一再勸我。”子晟一面坐下,一面說:“我說,虞將軍不獨是我的岳父,也是天界之柱石,必能審時度勢,以襄大局。”
這話當然是籠絡,聽在虞簡哲耳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他不能不想到,白帝敢於如此涉險,必定已經有了周密的安排,倘若剛才自己沒有答應下來,此刻會是怎樣?想到這裡,他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但此刻不是後怕的時候,還有許多的部署需要計議。虞簡哲定下神,振作起精神,四個人密密地商量妥當。看看再無疏漏,子晟滿意地點點頭:“全賴諸位了!”
此時也不必再客套,諸人看看沒有別的話,便要各自動作,四處去安排。“等等。”子晟叫住他們,低聲叮囑:“加派人手到西郊梅園,切不可驚擾慧公主。”
此言一出,幾個人都微微一怔,但旋即躬身領命。
於是分頭行事。虞簡哲先到廷尉衙門,佈置九城戒嚴。他位居廷尉司正,名正言順的禁軍統領,又有金令在手,發號施令,自然毫無阻滯。禁軍訓練有素,依命而行,不多時,城中大街小巷已然盡數封鎖。部署完畢,虞簡哲帶著幾名親兵,騎上快馬,直奔東城河陽街,他還要去辦一件大事,那就是捉拿輔相秦嗣昌。
彼時已過三更天,霧氣清涼,夜深人靜。只聽一陣陣極清脆的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聲音,急如驟雨,登時給沉宵中的街路蒙上一層凌厲肅殺之氣。
到了東安長街,行不多遠,一折往右,便是河陽街。這條街從南到北不過一里長,被一座相府佔去了大半。所以一轉過彎,虞簡哲便帶一帶馬,放緩下來。
秦府早已經被團團圍住,只等一聲號令,就可以動手拿人。帶隊的是虞簡哲的親信副將叫楊崇,見他來了,迎上前行了禮。虞簡哲下了馬,一面把韁繩拋給親兵,一面問:“情形怎麼樣?”
“四處的出路都已經有人守住,沒有人出去過,也出不去。”
虞簡哲正待細問,就見南口過來一小隊人,約莫二十多個,前面是乘四人暖轎。到了近前,轎子停下,打起轎簾,出來的人是匡郢。
虞簡哲迎上前去,兩人見過禮,匡郢便抬抬下巴,指著府門裡面問:“怎麼樣?”
“還沒有動手,我的意思,寧可穩妥一點,免得節外生枝、多費力氣。”
“對、對。”
幾個人一商議,都同意先悄悄地進府,制住門上的人,然後開了門放人進去,把話問清楚了,再進內堂拿人。於是要選出幾個身手敏捷、機警的從牆頭翻進去。
楊崇便要去挑人,匡郢一擺手,止住了他:“王爺想到會用得著這樣的人,所以叫我來的。”說著回身吩咐跟來的人:“你們幾個,聽虞大人和楊副將的號令行事。”
虞簡哲打量那些人,見都是一身黑的短打扮,個個一臉的悍色,便知道是白帝私下豢養的死士。當下也沒有別的話,如此這般地佈置了一番。那些人依言行事。
不大一會工夫,就見角門開啟,從裡面用刀架著一個人的脖子出來。虞簡哲見他一身侍衛打扮,知道是門上值夜的。先問他:“你叫什麼?”
“徐三海。”
府外的禁軍因怕驚動裡面的人,燈籠火把一概不用,人雖然多,卻是一點聲息也沒有,徐三海莫名其妙給拿了,直走到近前才看清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不由大驚失色。
“你不要怕。”匡郢安撫他說:“我們不過叫你出來問幾句話。”
匡郢和虞簡哲原本跟秦府都有往來,徐三海自然認得。他心裡明白,就憑自己想惹這麼大麻煩也惹不來,那必定是秦嗣昌要倒黴了!這麼一想,腦子反而清醒過來,規規矩矩地答了聲:“是。”
虞簡哲看他不像是個執拗不識時務的人,便揮揮手,意思可以不必再拿刀逼著他說話。然後將秦嗣昌住在哪一院、都有些什麼人守衛,全問得清清楚楚。最後,吩咐徐三海帶路,進去拿人。
事到如今,徐三海已經沒有懷疑,他知道府裡肯定是要出大事了。一時間卻有些為難,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府裡的侍衛,就這麼開門迎虎?
匡郢彷彿看出他的心思,往他這裡踱了兩步,和顏悅色地說:“徐三海,你是侍衛吧?”
徐三海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睛,照實回答:“是。”
“既然是侍衛,你食的就是朝廷的俸祿。”匡郢一掃藹然之氣,臉上顯出肅然的寒意:“是該聽朝廷的,還是秦嗣昌的,你心裡有沒有數?”
這一逼,徐三海豁然開朗,趕緊挺一挺胸,回答說:“自然聽朝廷的。”於是不再猶豫,當下把府裡的佈置,侍衛、家將的分佈都詳詳細細畫了出來。至此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虞簡哲與楊崇商議幾句,便分派人手到府中各處,自己帶著一隊人,同匡郢帶來的人一道,由徐三海領路,直奔西院。
西院的五個守衛,根本不是那些死士的對手,沒費多少力氣,便全都制服了。這才命徐三海上去叫門。
“秦大人!秦大人!”
一連好幾聲,才聽見秦嗣昌似睡非睡的聲音問:“誰啊?誰找我?”跟著似乎還有一個婦人的聲音,挺不痛快地嘀咕了幾句。
匡郢朗聲說:“是我!秦大人。”
他的聲音,秦嗣昌當然聽得出來,大概也吃了一驚,靜了一會,才又問:“什麼事?”
“王爺鈞令,請秦大人出來接一下。”
秦嗣昌彷彿不相信似的,喃喃自語了一句:“現在?會有什麼要緊的事?”
匡郢也不再答,揹負著手,篤定地等著。於是屋裡陡然一靜,然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想是秦嗣昌在穿戴。又過了一會,房門“呀”地一聲,被人很用力地從裡面拽開了。
此刻外面已經點起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晝。秦嗣昌踏出房門,就是一愣。然而他畢竟是為相多年的人,看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心裡已經雪亮,臉上卻還是很鎮定。
“匡大人,”他冷冷地說:“你不是說有王爺的鈞令嗎?”
“是。”匡郢回答他:“王爺叫我帶樣東西給你。”說著向身後吩咐:“給秦大人拿過來吧。”
過來一個隨從,手裡端著個托盤裡,盤裡疊著雪白的一根綢帶。虞簡哲見到此物,不由陡然一驚,昨晚商議的時候,只說拿下秦嗣昌,如今看來,白帝已經改了主意,竟是打算立時就要他的命了!虞簡哲只覺得背上一寒,但什麼也沒說,因為說什麼也沒有用。
秦嗣昌無法再鎮定,他臉色慘白地,身子彷彿有些搖搖欲墜,但,立刻又挺起胸,做出昂然的模樣,大聲說:“我犯了什麼罪?”
自然是還沒有定罪名。秦嗣昌一陣冷笑:“這是亂命,我不能遵!”
匡郢陰惻惻地一笑,什麼也沒說。但那神態,十足地像是貓兒看著已經無處可逃的耗子,這就擺明了告訴他,如今已經不由他遵不遵命了。
秦嗣昌終於再也顧不上什麼持重的宰相風度,破口大罵:“上有天理倫常,你們不怕遭天譴!匡郢你個狗腿子當得好!”
罵到這裡,突然一聲號啕,捶胸頓足地哭道:“聖上啊聖上!你為何不聽我的話?為何不聽?啊?我秦嗣昌死不足惜,可是聖上啊,你——”
匡郢不由皺起眉,但他卻不發話,踱到虞簡哲身邊,低聲說:“虞大人,這樣怕不大好。”
虞簡哲點頭,向楊崇使個眼色。楊崇會意,帶兩個人上前,架住秦嗣昌,自己拔刀順手一揮,從他袍服上割下一片,團成一團,不由分說塞進他的嘴裡。這一來,秦嗣昌也氣餒了,垂下頭,不再掙扎。
“行了。”匡郢仰起臉來望望天色,似乎已經有些透亮,便下了令:“請秦大人歸天去吧。”
話音未落,但聽裡屋陡然一聲嬌啼,既尖且悽,激得在場的人都一哆嗦。隨著哭聲,從屋裡撲出一個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年輕女子,一把揪住了秦嗣昌:“老爺!老爺!你不能去啊!這沒有天理啊!”秦嗣昌讓人架著,嘴裡給堵著,喉嚨裡“嗚嗚”幹出聲,卻是心裡有話不能說,急得額頭豆大的汗珠一片一片地往外冒。
虞簡哲極為不忍。他想事到此刻已經無可挽回,但連最後的話也不能說,未免太不近人情。但他的嘴是自己命人堵上的,再要拿下來有些不便,於是向匡郢看了看,希望他能說話。匡郢微微一猶豫,卻有意閃開眼光,閉口不語。虞簡哲暗歎一聲,扭開臉去。
“來啊。”匡郢用很沉著的聲音吩咐:“送送秦大人!”
早有兩個侍衛準備著,一聽令下,立刻上前,把那女子拖開。端過一張臺子,把白綢往上一拋,正繞過房梁垂下來,其中一個上了臺子,打了個死結。此刻的秦嗣昌已經完全沒有了勁力,軟軟地任由人架著,跟個麵糰一樣,給拽了上去,然後把他的頭往白綢套裡一送,底下的兩個人迅速地將臺子往外一抽,上面的兩個人也順勢跳了下來。秦嗣昌的身子猛然間懸空,晃盪了一下,兩隻手微微抽搐了一陣,便不再動。
匡郢一直仰臉看著,這時終於微微舒了一口氣。轉臉看見那婦人,倒在一邊,早已暈了過去。他想秦府肯定要被抄,所以此時應該對府中的人員事物有個交待。正在思忖,便聽見有人傳報:“石大人來了。”
迴轉頭去,果然看見石長德走進院子裡來,臉色似乎十分地陰沉。到了面前,幾個人略微一見禮,石長德轉身去看秦嗣昌的屍身,又轉向匡郢,以目光相詢,匡郢微微點頭,石長德便知道他已經氣絕。
“唉!”石長德重重地嘆了一聲:“把秦大人放下來吧。”
他和秦嗣昌同在樞機,幾乎是天天都要見面的。見他落得這樣一個淒涼的下場,不免兔死狐悲,臉上露出哀憫的神色。匡郢和秦嗣昌沒有這樣的交情,面上十分淡漠,只問:“石大人從魏老將軍府上來?”
提到魏融,石長德好半天沒有說話,良久,才點一點頭,回答說:“魏老將軍已經亡故了。”
虞簡哲在一旁聽說,先是一驚,繼而心中一寒,只覺得一陣難過,眼眶發熱,趕緊背過身去。
但這次不僅是他,連匡郢也是大吃一驚:“怎麼?王爺不是說……”
“是!”石長德打斷他,壓低了聲音說:“魏老將軍是自盡的。”
原來魏府的情形與秦府有些不同,魏融德高望重,且一向韜晦,白帝的心裡,不無期望他能為己用的想法。所以定下的計策是暫時軟禁他。還特為讓石長德親自去,為的是他為人沉穩寬厚,平常跟魏融交情也不錯,倘使能勸得他相向,自然再好沒有,即便不能,石長德處事很有分寸,也不會為難他,弄到日後無法寰轉的地步。
石長德的想法跟這邊全然不同,寧可費些事,所以依禮請見,叩門而入。等見到魏融,事到如今也不必隱諱,石長德開門見山把話說了。魏融先是一語不發,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
聽他這樣說,石長德長出一口氣,他決不想破臉,魏融自己肯順從,當然最好。哪知魏融說完這句話,身子一歪,便往旁邊倒去。唬得一旁伺候的下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扶住。石長德情知不妙,搶上前幾步,見老將軍手按著胸口,露出半截刀柄。石長德認得,那是魏融隨身的一把匕首,他半生戎馬,除了面聖,總是帶著來防身。不想如今竟用來自裁了!
但此時他還有一口氣在,石長德慌忙命人找大夫來救。魏融的夫人,連在身邊的一個兒子,五個孫子都已經聞訊,趕了過來,魏融拉著夫人的手,交待了一句:“你帶孩子們回鹿州老家去,凡我子孫,往後耕讀傳家,再不要為官。”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一下一下喘氣。
魏夫人看他脹著臉,喘得實在難受,咬咬牙說:“老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成全了你吧。”說著兩手握著刀柄,往上猛地一拔。只見一股殷紅的血飛濺出來,再看魏老將軍,已然嚥氣。
話說到這裡,幾個人都不免唏噓。魏融一生戰功威赫,為相多年,也是操行無虧,最後以身殉節,不能不讓人敬重。尤其是也想到,魏融之死,只怕又會引起更多的議論,將來如何挽回人心?必定更費手腳!
但,此刻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石長德叫過楊崇:“這幾日秦府看守就由你負責,不許移動一草一木,也不許驚擾一個家眷!”
“是!”
交待完畢,石長德微微揚起臉,望著東方將白的天色,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大局已定,可以稟告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