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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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白府的這場風波,在外界卻沒有掀起什麼波瀾。倒不是這個話題沒有什麼可談,而是因為這時帝都又發生了一件百年來未遇的稀罕事情,吸引了人們的全部注意——有言官尸諫建言。

此人叫彭清,平時為人耿直,不是很吃得開,不過一向也不多話,所以在一班諫臣當中,並不顯眼。從帝懋四十年就做了正言,當了六年也沒有什麼大建樹。四十六年母喪回家服孝,日前剛剛孝滿起復,依然還做正言,一班老相識自然少不了要替他接風洗塵一番。

把酒言歡,說到高興的時候,話題就很自然地轉到當局朝政上。有人就提到紀州督撫換成了凡人的事,不免有所議論。

此時彭清已然有酒,當下梗著臉捉出話柄來:“這跟時局同不同沒有關係!古法不可輕言廢,這還是眼下的諫官欠風骨。”

話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然而在座的倒有一大半是諫臣,一聽這話,臉色就不大好看了,有人出來打圓場:“此事正逢萬壽,總不能不顧這個大體。”

然而彭清非但不接話,反而越說越帶勁:“此事乃天下根本!與萬壽孰重孰輕?就是天帝也不該怪罪。”頓了頓,又說:“再說,過了萬壽,也能上折。”

有人肚裡有氣,就故意調侃他一句:“彭兄既然回來了,那自然是要上折的嘍?”

“那當然!”彭清一昂頭,漲紅了臉回答,說完也覺得自己口氣過分,定了定神又說:“此事不爭,要諫臣還有何用?”

過了幾天,彭清果然上折,也沒有講出多少道理,只是一再說“古法不可廢”的老話。言之無物,自然到不了白帝面前就被駁回。於是彭清鐵下心來,他原本父母雙亡,無妻無子,倒也了無牽掛,稍事安頓,懷揣著一封遺折,來在天宮外牆,一頭撞死在了宮門上!

這一來,終於聲震天下了。帝都內外,登時都把眼光集中到這件事上。無論彭清所奏是什麼,單單是“尸諫”二字,足以令人興起悲壯之感,而至同仇敵愾。

如此大事,派下料理後事的官員自然不敢怠慢,將遺折原封上交,遞到了輔相的手裡。其時輔相有三,魏融資格最老,以掌中土兵馬的大將軍身份而入中樞,但此人很懂韜晦,其實不大過問政務。真正管事的,是另外兩位,秦嗣昌和石長德。秦嗣昌亦是老臣,乃天帝肱股,石長德卻與白帝走得很近。

接摺子的人,是石長德。而拿到摺子,首先要考慮的,是先遞給白帝,還是直奏天帝?

石長德不敢專擅,於是拿上摺子來找秦嗣昌商議。秦嗣昌的主張是直奏天帝:“此等事近百年不曾有,怎可能壅於上聞?遞到白帝手裡,依舊要上奏天帝。”

但這是不同的,倘若先遞給白帝,如果有牽連,那也可以有所準備,不至於措手不及。然而石長德也覺得直奏於法理比較合,所以最好是先自己拆開看一看,當然這更是說不過去。正在遲疑中,秦嗣昌旁敲側擊地說道:“聖上英明,必有公論。”

石長德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摺子反正也要上奏,如果先遞給白帝,太著痕跡。倘若被人捉住把柄,參白帝僭越專擅,那麼非但自己吃不消,連白帝也未必扛得住。於是不再猶豫,原折封進。

此折遞進,過了兩個時辰便發下,只有一句話:“交樞密廷議。”

樞密廷內閣樞相向有六人。坐總的例來是天家近支親貴,此時是皇子中最年長的朱王頤緬。這位置其實是個擺設,只管點頭不必開口。底下東府南府各出一使臣。這不過是帝都禮遇兩府的表示,兩府也知道,不如自己識趣,所以又是兩個擺設。至帝懋四十年撤東府之後,就空出一個位置,於是先儲命白王子晟入值,後來子晟由白王而為西帝,便又舉薦了匡郢補入。而其中最舉足輕重的,還是三輔相。

這六個人,除非軍國大事,從來不湊頭。所以顯得天帝於這件事情,亦非常重視。但其實這六個人心裡對天帝此舉都另有一番想法,然而既然交下來議,那總要議上一議。

於是照例由朱王來開頭:“這樣的事,可有成例?”

這可難想了。眼前自然是沒有,就要往早先去找。想了半天,還是南府使臣曹陽景想起來一個:“先帝彝俊十九年的舊例,似乎可用……”

算一算,那也是一百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帝彝俊三歲登基,生性好玩,頗多荒謬絕倫的舉動,實在不能算是明君,連後世諸帝,也不能諱言。所以,聽到要引帝彝俊朝的事情,三輔相就不免微微皺眉,但也不便反對。於是朱王又問:“那時的先例,是怎樣?”

“這,”曹陽景說,“也記得不是很明白了。要找出舊檔來查一查才行。”

這又不對,既然記不起來,何以能說以為例?但這話亦不便說。於是,朱王吩咐取來帝彝俊朝的舊檔。匡郢先接過來,找到十九年,果然有一先例。那一年,帝彝俊忽發奇想,要效法先帝,建一番武功,於是故意與東府起了口舌,藉機下旨要御駕親征。這當然會招致群臣反對,其中就有一個于姓司諫,以死進諫。

朱王問:“當時情形如何?”

匡郢看了一遍,總結出兩條:“其一是設館祭祀,其二是起祠以供後世瞻仰。”

“別的呢?”

“別的沒有了。”匡郢說。

諸人都啞然。然而接過舊檔一看,又都恍然。原來那番陪上命的苦諫,並未被採納!不過最後仗也沒打起來,原因是帝彝俊不知吃了什麼不潔之物,腹瀉不止,又諱疾忌醫,轉成重症,好歹熬了兩月,才二十二歲便早早龍馭上賓了。

沉默了一會,秦嗣昌慢慢地開口說:“此例恐怕不合用。”

那就要找別的先例。匡郢有別的想法:“那倒也未必,恐怕後來又有追加的飾典儀注。”這是很可能的,帝彝俊之後繼位的帝珫煬相當開明,對前朝這段公案有所更論也在情理之中。但是這,也要慢慢去查詢才行。

然而其實這些事情,並不重要。在座的人心裡都很清楚,真正需要有結論的,是彭清折中所奏的那件事,也就是白帝所推的凡界自理。這件事必得先看天帝的態度,而天帝在把摺子交樞密廷議的這舉動上,就已經表現得很明白。事到如今,天帝是要順應彭清所奏的意思而行了。倘非如此,不會別無他話。但,天帝的沉默也表示,他現在還不願意輕易去駁子晟的體面。因此繞過白帝下發樞密廷的摺子,無非是要轉給白帝這層意思。

結果,還是朱王把話挑明瞭:“這些儀注,讓禮臣去查就是。咱們就不用再四五不著地議了。剩下的事情,匡郢,你去跟子晟說吧。”

這正是大家心裡的想法。但在匡郢,雖然說他為白帝心腹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如此被指名道姓地說出來,畢竟有些尷尬。再者,更重要的是這話一旦答應下來,就等於一力扛下說服白帝的責任。而白帝是否甘於就此收回成命?這正是他所擔心的。所以,匡郢一時猶豫,沒有立刻回答。

石長德見此光景,覺得有必要助匡郢一臂之力,於是說:“這樣吧,我和匡大人一同去說。”

這是石長德處事周全的地方。深知以眼前情勢,這件事可大可小,是風波不起,還是波瀾大作?全在白帝一念之間。而匡郢也極欣慰而感激地點頭:“如此最好。”

等到了車上,匡郢不無憂慮地對石長德說:“此事非同小可,萬一王爺不肯答應,如何應對要有所準備。”

石長德木無表情地想了一會,只說了句:“王爺一向深識大體。”

匡郢無法這樣樂觀,因為深知子晟對此事的執著,而且以他的性情,萬一固執起來,難以勸解之處,還在當初的先儲承桓之上。

但,事實是他過慮了。子晟很平靜地延見了他們兩人。簡單地問了幾句樞密廷合議的經過,便把彭清的摺子拿過去仔細看了一遍。這封奏摺石長德與匡郢都已經看過,好在就事論事,並未有所株連,令他們大鬆一口氣。

果然,子晟看完,亦是聲色不動。坐著想了一會,第一句話便說:“紀州督撫肯定要另選人了。匡郢,你到部裡檢一檢,把合適的人選開個單子上來。”

兩人喜動眉梢。即便是石長德也沒想到,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的事情會如此順利。於是心悅誠服地說了句:“王爺英明。”

子晟微微一笑,也不說什麼。

等兩人告辭的時候,子晟單獨叫住匡郢,問他:“有個叫馬淵的司諫,是不是秦嗣昌的親戚?”

匡郢站著想了一會,回答說:“是。我記得似乎是他的內侄。王爺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人來了?”

子晟一笑:“他是彭清的知己好友,你知道麼?”

匡郢一凜,不由抬起眼看了子晟一眼:“我不知道。”

子晟沉默了一會,笑了笑,說:“也沒有什麼,不必放在心上。”說著擺了擺手。匡郢有些驚疑不定地,躬身辭出了。

子晟若有所思地,獨自坐了一會,然後站起身進到裡間。裡屋卻是隻有胡山一個人在,子晟坐下來,呆了半晌,才慢慢地說:“先生所料不差。”

胡山淡淡地說:“王爺還不能獨斷獨行。天帝要告訴王爺的,無非就是這麼一句話。”

子晟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話,只是很疲倦地,闔上了眼睛。

三天之後,白帝下詔往凡界紀州加派天人為督撫。原先凡人督撫雖然留任,然而任誰都看得出實則已被剝奪了權柄,這其實是白帝在“尸諫”的壓力之下作出的讓步。於是一場看似凶險的風波只是匆匆掠過,並未傷到一絲皮毛,令人不能不鬆一口氣。但也有極少數**的人從蛛絲馬跡中有所覺察,天帝與白帝祖孫之間,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和睦無間,反而更懸起了心。

然而絕大部分的人沒有那樣銳利的眼光,依然在一派喜樂安詳中,迎來了帝懋五十年的初春。青梅自年前的風波,足在**躺了半月有餘,才得太醫首肯,可以四處走動。但仍有叮嚀,不能受累。為給她消愁解悶,季海出的主意,給搬了兩隻青瓷大缸來,養了幾十條各式各樣的金魚。於是,青梅閒來無事,便坐在廊下魚缸邊,看看綠水碧草間,悠然遊動的魚兒,倒也愜意。等轉過來年,已有七個月的身孕,身子日重,更加不願走動,每天餵魚為樂,把一群魚兒養得肥頭長尾,憨態可掬。

小禩與邯翊,從年前就已經延請了師傅,開蒙進學,功課甚忙,加上子晟不願青梅煩累,所以兩個孩子每天來問個安,說幾句話就走。能常常陪在身邊的,只有虞夫人。

這天虞夫人又來,母女倆談笑一陣,青梅忽然問了句:“娘,你可知道有什麼好人家沒有?”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虞夫人問得愣住了。“好人家?你問的是什麼人家?”頓了頓,又笑:“怎麼聽著,跟要做媒似的?”

“對了。”青梅挺認真地說:“我是要給人做媒。彩霞碧雲兩個,跟著我過來,年紀也都不小了,該給她們打算打算了。我不想她們埋進這府裡。”

虞夫人倒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覺得一陣無端的寒意。想一想若在三年之前,青梅可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轉念至此,竟不知道何從說起。

反倒是青梅自己,輕描淡寫地把話題轉開了。“反正,”青梅淺笑著,“這也不急在一天兩天,娘你看著合適的人家,替我留意著就是。”

停了停,又說:“還有秀荷……”說到秀荷,就想起有件事情,可以和虞夫人商量。然而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聽見丫鬟傳報:“王爺來了。”抬頭就看見子晟從迴廊那端,踱了過來。

青梅含笑迎了上去。虞夫人一旁行禮。

虞夫人又坐了一陣,陪著說了些話,無非是互相問候,因知道他們夫妻要說話,便起身告辭。子晟也不挽留,只吩咐:“把新進來的紫酥梨拿兩簍給虞夫人帶去。”

虞夫人又謝過,方自去了。子晟便問青梅:“在這裡坐還是進屋去?”

青梅聽他這樣說,便知道他有話要說,想了想,說:“還是進屋去吧。正好我也有事同王爺商量。”

兩人進屋坐定。子晟便問:“你有什麼事?”

青梅一笑:“王爺先說吧。”

子晟正要開口,彩霞領著兩個丫鬟,端著新沏的茶、水果、點心過來,都擺在桌上,一福,又都退了下去。子晟的眼光跟著轉了一圈,隨口問了句:“怎麼不見秀荷?”

子晟一向不大留意丫鬟,青梅便知道他要說的話跟秀荷有關。於是笑笑說:“巧了,我正要跟王爺說秀荷的事情。”

“哦……”子晟也明白青梅要說什麼了。

他臨來樨香園之前,總管季海特為來回稟他,臉上很有幾分為難的神色。“王爺。”季海說:“前幾天慄王說想要秀荷……”

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慄王有公事過府,正好秀荷到前院來替青梅取樣東西,不知怎麼就跟慄王打了個照面,被慄王看中。慄王開口要一個丫鬟,子晟自然不會不答應,當場交待給了季海,也就拋在一邊了。這時提起來,子晟站著想了一會,才記起這回事。便說:“上次明芳到朱王家用的什麼妝奩?就按那個傳送就是。”說完抬腳要走。

季海一聽,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說:“不是為了妝奩的事。”頓了一頓,才很吃力地接下去:“是……是……是這事情,叫虞王妃給擋住了。”

“哦?”子晟奇怪了,“為什麼?”

“虞王妃說是秀荷自己不願意。”說著,連忙又解釋:“秀荷是虞王妃跟前的丫鬟,虞王妃要為她做主,小人實在是沒有辦法。可是慄王爺那邊又派人來催過了……”說到這裡不說了,只偷偷瞥了眼子晟的臉色。

子晟皺了皺眉,不大痛快地說:“你真是越來越能幹。這種事還要我來過問!”

“是、是。”季海嚥了口唾沫。這種事是不該驚動白帝,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向好說話的虞妃一句“不行”就給頂了回來,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只好去請崔妃出面,崔妃聽說是虞妃擋住的,含糊幾句又把燙手山芋扔回給他。無奈何,只能硬著頭皮來見白帝。

好在子晟也沒再多說什麼,想了想,回答他:“知道了,我去同虞妃說。”

季海等的就是這句話,登時鬆了口氣。

在子晟看來,這原本是極小的一件事。然而到了青梅面前,看她的神情似乎鄭重其事,才覺得也沒有那麼簡單。正自思忖著如何措辭,聽青梅緩緩開口說:“既然王爺要說的是同一樁事情,那我先說一句。八叔叔已經望五十的人了,秀荷才二十出頭,這能是樁好姻緣麼?”

子晟有些啞然。聽青梅的口氣,不像在說一個丫鬟,倒像替一個家人打算,子晟聽著頗感新鮮,也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青梅又說:“我問過秀荷自己,她也是不樂意。人家也是父母生養的,總也不能一點不給她打算吧?”

這句話說得很佔情理,子晟覺得為難了。“可是……”他沉吟了好一會,才說:“我已經答應了慄王。”

“那,不能想辦法再辭了嗎?”

“這……”子晟搖搖頭,“不便開口。”

“請王爺勉為其難開一次口,在秀荷可是一輩子的事情。”青梅正色說。

“青梅,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子晟忍耐地說:“我告訴季海,讓他再給你挑幾個好的丫鬟,不好麼?”

青梅木著臉,僵了許久,依舊不甘心地說:“可是秀荷她自己不樂意……”

“青梅!”子晟皺著眉,忽如其來地叫了一聲,顯得心裡很不痛快。

青梅微微扭開臉,沒有說話。

子晟忍了忍,又說:“一個丫鬟,有什麼樂意不樂意的?”

“王爺。”青梅忽然轉過臉來,看著他說:“王爺莫非忘了,青梅從前也不過是個丫鬟!”

一句話,把子晟堵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臉色就很不好看了。

“青梅,你這是怎麼了?”呆了半晌,子晟終於說道。語氣裡除了不滿之外,確實也有幾分困惑。

青梅輕輕地咬了咬嘴脣。她是怎麼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當初為了如雲那一次,她也不曾這樣一句頂一句地跟子晟爭執過。然而,就算心底有一百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不該、不能這麼做,可是心裡卻像另有種奇怪的浮躁感覺,彷彿非要發洩出來似的。

“就為了……”就為了一個丫鬟,子晟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有了剛才的話,這話未免太刺心,於是臨時改口:“就為了這麼小一點事情,何至於跟我鬧成這樣?”

“王爺眼裡的小事,卻是秀荷的終身大事。”一個又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

子晟終於忍不住,“騰”地站起來:“青梅!”幾乎要發作的當口,眼光忽然落在青梅隆起的肚子上,終於又把一股惱火強壓了下去,慢慢地坐了下來。

“青梅,你是有身子的人,何苦操這麼多心?”

青梅低頭不語。

“好吧、好吧。”子晟重重地吐了口氣,讓步了:“這次就算了。我來想個理由回了慄王。可是青梅,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說到這裡,子晟神情有些陰沉了,語氣亦變得很重:“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麼?”

青梅微微一揚眉,正待要回答,忽然門口有人說話:“不必了——”身影一閃,卻是秀荷走了進來。

子晟一肚子正沒地方出的怒氣,立刻就轉了過去。“這是什麼規矩!”他喝道,“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

青梅也吃了一驚:“秀荷,你怎麼……?”

秀荷上前跪倒,給兩人各叩一個頭。然後說:“奴婢來了有一會了。王妃為了奴婢,跟王爺說的話,奴婢都聽見了。奴婢在這謝過王妃了!”說著,又給青梅磕頭。

“這裡本沒有奴婢說話的餘地,可是有些話奴婢不能不說了。”秀荷很平靜地說:“王妃對奴婢太好,可是奴婢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奴婢不配王妃如此對待。奴婢原想一輩子伺候王妃,贖了奴婢的罪,可是現在看來是不能夠了。”

青梅越聽越糊塗,可是看著她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不祥之感。“秀荷,”青梅的聲音有些戰戰兢兢地,“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秀荷說:“奴婢有幾句埋在心底的話,本來到死都不敢說出來,可是現在奴婢再不說,那就真的是罪無可恕了。”說著,又向子晟磕頭:“奴婢這些話,也要王爺一起聽了才行。”

子晟神情微變,若有所思地望著秀荷。看了一會,點一點頭,喊了聲:“黎順!”

黎順進來站定,子晟便吩咐:“看看附近有什麼人?叫他們都走。”頓了頓,又說:“還有,你在門外守著,沒有我的話,誰也不準靠近這屋子。”

黎順領命出去,只聽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子晟站起來,慢慢地踱到秀荷身邊,揹著手,微仰著臉,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只覺得他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一樣硬:“秀荷,你要說的,是不是上次那碗蓮子羹的事情?那裡面下的毒,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青梅就像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一激靈,瞪大了眼睛看著子晟。

秀荷也微微一哆嗦,但立刻又鎮定下來,咬一咬牙,承認道:“是。是我下的藥。”

“秀荷?”青梅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握住了椅柄,直抓得指節發白:“怎、怎麼可能是你?為什麼?為什麼……?”

“崔妃給了你什麼好處?”子晟又問。

“崔王妃救過我娘。”秀荷強自鎮定地說:“所以,我欠崔王妃一份大恩。大概半年前崔王妃叫了我去,給了我一包藥,說是麒麟珠,單獨用是安神藥,跟紫茸一起用就是毒藥了。她說她有法子,勸說得嵇妃做了紫茸羹湯給王妃,到時候就叫我把麒麟珠下到裡面。

“當時我拿著那包藥,就跟拿著塊燒紅的炭一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我也知道,王妃平時待我,就跟姐妹沒有兩樣,我要起了害她的心,真是天理不容。可是,崔王妃她是我孃的恩人,她也是我的恩人。後來我想了又想,決定把藥減一半,只下一半。崔王妃給我藥的時候說過,這藥出不了人命,就是有孕的人孩子保不住了。我真是這麼以為的,要不然,打死我也不會下這個藥。我想,一半的藥,或者王妃有福,就不會有事,我也算把崔王妃交待的事情辦了。

“後來我看見王妃的模樣,才知道那藥那麼厲害,那時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死。”秀荷說著,又俯身磕頭:“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天幸王妃沒有事,好歹減了一點奴婢的罪孽。如今我把什麼都說了,請王爺發落就是。”

子晟半天都沒有說話,只面無表情地僵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青梅呆呆地,心裡亂得像一團麻一樣。一時覺得秀荷可憐,一時又覺得秀荷可恨,一時覺得嵇妃可憐,一時又覺得崔妃可恨,一時卻又怎麼也想不明白,崔妃為何要這麼做?想來想去,一片亂糟糟當中,有一件事卻忽然想了起來:秀荷犯的,是死罪!想到這裡,青梅清醒了不少,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才能救秀荷?

正沒措手地思忖著,聽見子晟說:“慄王府,你是肯定去不成了。”

這話實在突兀,說得青梅和秀荷都一愣,不知道他怎麼這時候還能記得這回事?子晟顯然不曾在意她們的神情,停了一會,顧自又說:“你犯的,是死罪。”

“是。”秀荷臉色蒼白,但聲音卻很平靜。

“但也不是沒有可恕之處。”

這一句話,使得秀荷心裡忽然升起了希望。雖然方才一意求死,但那不過是自知必死的決絕,人又何嘗能夠沒有貪生之念?於是一抹潮紅泛上了她的臉頰,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青梅也有些意外,眼睛望著子晟,顯出一種極欣慰的神情來。這種神情,子晟久已未見過。然而此時看在眼裡,卻只能微微苦笑。

“黎順!”子晟揚聲叫進守在門外的黎順,吩咐他:“傳話給崔妃。告訴她秀荷已經把什麼都說了。叫她收拾一下,搬到後院築園去住。”頓了頓,又說:“今天就搬。也告訴季海,叫他帶人盯著,別讓她尋了短見。”

短短几個月中,第二次發生這種事情。黎順不由得一震,抬頭飛快地看了子晟一眼,又低下頭去,只回答了聲:“是。”什麼也沒敢多說。

“秀荷。”子晟轉過臉來,“你以後,就去築園伺候崔妃吧。”

秀荷臉色變了變,這與死,實在差得也不遠。然而依然強自鎮定著,磕頭謝恩。又給青梅也磕頭,卻什麼也沒說,算是盡在不言中了。

青梅心裡一酸,又淌下淚來,也不知是為秀荷,為崔妃,為嵇妃,為自己,甚或是為了子晟?

秀荷退下,不多久黎順回來覆命。子晟問他:“她說什麼了沒有?”

黎順回答:“崔王妃只說了一句:‘我早知會有這一天’。”

子晟默然不語。半晌,揮了揮手,黎順也退了出去。屋裡便只剩下子晟和青梅兩人,相對無言。過了好久,子晟才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顯見得滿心的難過和懊惱。

青梅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心亂如麻,然而見他這樣的神情,卻又不忍。於是隔著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他的手,勸慰他幾句。但,才伸出手,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啊”地驚叫一聲,俯下身去。

子晟這一驚非同小可,一面連聲叫“來人!傳太醫!”,一面扶住青梅急問:“你是怎麼了?該不會又是……”他說不下去了。

“不是。”青梅十分勉強地笑了笑:“我想,我是要生了。”

果然,太醫把脈的結果,青梅是驟逢變故,以至動了胎氣。熬到晚上,青梅早產,生下一個男孩。

這孩子降生的可謂恰是時候。白帝子息單薄,雖然有長子邯翊,畢竟不是親生。膝下孤單,便顯得綿祚不長,恐非社稷之福,隱隱地就有些議論。因此一朝得子,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喜訊立時明詔天下。相形之下,白府裡崔妃被囚的那點事,就悄無聲息地淹沒過去,只在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心裡帶起小小的漣漪。

青梅卻是久久難以釋懷。“怎麼會這樣的呢?”有一次青梅便這樣問虞夫人。怎麼會這樣的呢?這是青梅想得最多,卻始終不能明白的事。

可惜虞夫人也答不上來,只能勸一勸她:“剛生過孩子的人,心事這麼重怎麼行呢?”

青梅便嘆口氣,不言語。有時候會想,或許,這就是命。很奇怪地,這麼一想,心裡似乎就會好受一些。

另外還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難安的,是子晟自己對這個孩子,似乎反倒沒有意想中的歡喜。雖然他也是高興的。但有時候,看見他長時間看著兒子,若有所思的模樣,青梅就覺得他彷彿有些悒悒。一開始青梅想他或者是遇上了什麼煩心的事情。可是他面對女兒瑤英的神情,卻又完全不一樣。

子晟真是寵瑤英,寵到連青梅這個做孃的,有時候都看不過去。

不過,方滿兩足歲的小瑤英看起來,確實還沒有被慣壞的樣子。因為開口早,會說的話已經不少,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精靈可愛,真正是個小解悶的模樣。只是有一點,瑤英的相貌長得一多半像青梅,所以並不十分出色,子晟不介意,青梅卻不免有幾分憾意。

然而兒子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漂亮孩子。剛生下的時候,因為不足月,瘦小得跟只小貓一樣。等過了滿月,一天比一天紅潤,也一天比一天好看,那般樣貌,真正是眉目如畫,漂亮到了有點驚心動魄的地步。

有一天,連虞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跟青梅說:“我看這孩子,大概是像了他奶奶……”

“哦?”這說法青梅倒是第一次聽見,不由很是好奇:“娘以前見過太妃?”

“沒有。”虞夫人搖搖頭,多少也有些憾然的樣子,“不過,想想就知道,要不是像太妃,怎麼會這麼俊?”

青梅恍然。想了想,又詫異地說:“可是,我看著這孩子,也不怎麼像王爺啊。”

“那是自然。”虞夫人說,“王爺跟太妃,本來就不怎麼像。”

青梅失笑了:“我一直以為王爺的長相,是像太妃。”

虞夫人也笑了,略為壓低了聲音說:“王爺長的是不差。可是說句不恭敬的話,太妃當初‘天下第一美人’的名號,王爺的長相可還是遠遠夠不上。”

天下第一美人,這個頭銜當然不是隨便能叫的。即便有言過其實的地方,然而必定極美,那總是不錯的。於是青梅對自己素未謀面過的婆婆,又起了神往之心。

呆呆地想了半晌,回過神來,才又說:“原來王爺是像先王。”

虞夫人詫異了:“原來你真是不知道。”

“知道什麼?”

“王爺的相貌,像天帝。”

青梅微微揚起眉來,她的確是不曾聽說過。

虞夫人便說:“聽說王爺那年回到帝都,初謁天帝的時候,天帝身邊那些老宮人,都驚得呆了,說是跟天帝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青梅不禁啞然。

拋開這些拉拉雜雜的話題,日子是過得跟流水一樣。轉眼孩子百日,照例天帝賜名,叫做玄翀。又過兩個多月,到了七月末,三年一度的皇陵代天帝祭祖,子晟啟程往高豫。

另兩位側妃,一死一廢,此時的青梅自然而然地,要掌起白府家務。這實在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好在子晟原本也不指望她能勝任,事情其實都是季海領著人在辦,不過名義上,仍然要報給她定奪。所以,每天總要花上一、兩個時辰,來處理這些事情。剛開始的時候,當然是一邊說得累,一邊聽得累,不但累,而且懵懵懂懂,往往說了半天,還是不知所云。不過熟能生巧,時日一久,慢慢也能摸得清些頭緒了。

等有些明白過來,再聽這些往來禮單、賬目支入,感受就不大一樣了。這天季海說起新置的禮服,一件就要報百十兩,青梅就有些神思不屬起來。想起當初在洛水河邊替人縫補衣服的日子,為了八兩銀子的債差點跳了河,何曾想到過會有今天?和那樣的日子比,如今自然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上了,然則自己的心裡,為何卻有那樣一種浮躁的、彷彿飄忽無所依的感覺?

正這樣恍恍惚惚地想著,彩霞忽然從外面跑進來,將她驚醒過來。

“王妃,天帝來了!”

“啊?”青梅失聲驚呼,一下慌了手腳:“那快,更衣——”

季海比較鎮定,便問彩霞:“天帝現在到哪裡了?”

“已經進府,快到樨香園了。”

如此更衣已經來不及了。季海說:“不要緊,天帝是私訪。再說他老人家從來不在這些事情挑理。”

“唉,真是!”青梅跺腳:“怎麼也不早點來告訴?”

“是我不讓他們告訴的。”外邊傳來一聲笑語,只見身影一閃,天帝已經進來。後面跟著五、六個侍衛,垂手而立。天帝一身便服,四下看看,自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驚呆了的青梅笑著說:“我這做爺爺的到孫子家裡走動走動,怎麼,連杯茶也捨不得沏?”

青梅這才省悟過來,連忙伏地磕頭:“孫媳見過祖皇。”說著連聲吩咐:“上茶!”

屋裡登時一陣忙亂,見禮的見禮,端茶的端茶,又上果品點心。天帝也不理會,只微微含笑地看著青梅說:“我那小曾孫兒呢?抱過來讓我看看。”

乳孃忙把玄翀抱過來,天帝接在手裡一面逗著玩,一面說:“趁著子晟不在,來看看這小東西!”

來看曾孫,為什麼要趁子晟不在?青梅不明白,所以就不知該怎麼回答。

天帝笑著說:“我這個孫子,做事說話都有分寸,本來是挺好,可惜就是拘束。他要是在,一開中門迎候,那就一點也不自在了。”

青梅還是摸不準這話到底是褒是貶?憋了一會,只好勉強說了聲:“是。”

天帝抬起眼來看看她,指著對面的座位說:“你也坐。”

青梅謝過,拿捏著坐下了。

天帝又說:“別這麼拘束。我就是不想拘束,才這麼來了。整天在宮裡,抬頭就是九重宮闕,富貴是富貴,可是我上年紀了,也想找點天倫之樂,是吧?”說著,便絮絮不斷地,問起一些家常瑣事。

青梅聽著這樣和煦如春風的話,不由自主地,便又把天帝看做了一個慈眉善目的祖父,漸漸地放下心來。於是閒談起來,十分自在,引得天帝,也聊得暢快無比。

“好。”說到高興,天帝看著青梅,顯得十分欣慰:“畢竟子晟自己的眼光,還是不差。”頓了頓,嘆了一聲:“比我的好。”

這是誇獎,也是非常重的話,青梅連忙跪下了:“祖皇這麼說,孫媳怎麼當得起?就是子晟,也萬不敢當。”

“你起來。”天帝很平靜地,“這沒有什麼。我給子晟選的幾個,慧兒是不用說了,自己福薄。那兩個也是不如你。子晟比我強,那也沒有什麼不對,他要是比我差,那我才該發愁。”

這話青梅還是摸不準,偷偷瞟了天帝一眼,又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也只好起來,重又坐下。

“對了。”天帝朝左右看看,問:“我那兩個曾孫兒、曾孫女兒呢?”

邯翊、瑤英早已得信,在外面等候著,一聽傳召,立刻就進來。邯翊已經八歲,很懂點事了,行完禮,規規矩矩地站到一邊。瑤英還得乳孃帶著,行禮無非做個樣子。

天帝招招手,把兩個孩子叫到身邊,先問邯翊唸的什麼書?師傅講課聽不聽得懂?問一句,邯翊答一句。瑤英卻不耐煩,沒聽兩句,就已經爬在天帝膝上,拉著他腰間的一塊玉佩玩。青梅又好氣又好笑,但見天帝十分高興的樣子,也只好訕訕地說:“祖皇別見怪,這孩子給寵壞了。”

“乖得很!”天帝神態倒是跟子晟如出一轍,笑呵呵地摸了摸瑤英的腦袋,又看著邯翊說:“翊兒也好。”

頓了一頓,忽然問:“青梅,我記得你還帶來一個孩子?”

青梅不由一激靈,只覺得身上猛地一寒,心裡頓時慌亂起來。但這話又不能不答,僵了一會,只能低聲說:“是。”

“把他叫來,我也見見吧。”

青梅只覺得頭“轟”地一聲。這是子晟千叮嚀萬囑咐過的事情,不能讓小禩到天帝面前,然而天帝如今就坐在眼前,又要如何才能回絕?青梅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行,只是急出一身的冷汗。

天帝看出她的為難,含笑道:“不要緊。儘管讓他來。你既然進了我家的門,他雖然不能算天家骨肉,但其他的一樣對待,那也是應該的。”

話到這裡,青梅再不答應,就顯得不識禮數了。定一定神,硬著頭皮吩咐:“把禹禩叫來。”

不多時小禩進來,先跪下行完禮。天帝一招手:“來,到曾爺爺這裡來。”青梅便覺得一顆心猛提到了喉嚨口。

然而天帝上下打量著小禩,神情卻很平靜,彷彿一點也沒覺得奇怪。看了一會,笑著跟青梅說:“這就是俗話說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這孩子,連長相也像我家的人。”

青梅微微鬆一口氣,這才覺得背上一陣涼意,原來是冷汗已經把衣衫都溼透了。忙陪笑說一聲:“是。”

天帝看她一眼,問:“你看得出來?”

這話似乎別有深意,青梅不敢大意,想了想,說:“孫媳覺得,他跟翊兒是有幾分相像。”

“噢——”天帝恍然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說著,又拉著小禩說了一會話,見他對答如流,舉止有度,不由大為嘉許,將身上一串小件的玉飾賞給了他。這才起身離去。青梅率眾人,跪送如儀。

等回進屋來,青梅想了一想,終歸不能完全安心,便吩咐季海:“把這事告訴胡先生一聲。”

季海跟隨子晟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利害,青梅就是不說,他也會這麼做。當下去找到胡山,一五一十地把經過說了。

“壞了!”胡山頓足失聲,“虞王妃太老實了!”

胡山極少這樣張皇失措,季海看了,心裡就是一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唉!只要說一句禩公子病了,或者剛巧不在府中,就可以搪塞過去……”胡山搓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倏地站住,“不過,現在這都不必說了。”說著定一定神,坐到書桌旁,匆匆寫了封信,封好交給季海。

“這封信,”胡山沉聲道:“你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在王爺回到帝都之前,送到王爺手裡。你明白麼?”

“是。”季海正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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