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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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等到了雲陽觀門前,一行人才知道,原先想得太簡單。只見觀前兩丈寬的街面上,燈籠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慢說那老道,連觀門也別想看見。再往兩邊看看,沿街搭起不少棚子,有人拖家帶口地住著,看樣子不是呆了一天兩天。間中還有賣點心茶水的小商小販,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若不是顧忌著怕驚擾了方外之地,都不敢大聲說話,那場面,真是和廟市沒有什麼差別。

幾個人看著,不由得都有點發怔。徐繼洙順手攔住一個賣油糕的小販:“這位小哥——”

“客官,買油糕?”

“是,買油糕。借光,先跟你打聽個事。”

“什麼事?”

“難不成這麼多人,都是來請那道長看相的?”

“那是自然。不然能是來做什麼的?”小販很神氣地挺了挺身子,那副模樣倒像道觀是他家似的。轉眼上下一打量徐繼洙:“我看這位客官,也是來看相的罷?”

“是、是。”徐繼洙連連點頭,又問:“這麼多人,道長看得過來嗎?”

“看不過來!當然看不過來。所以就得看各人的造化,有人等一兩個晚上就等著了,那是有福的。至於那沒福的,看見那人沒有?”小販手遙遙地一指,也不知到底指的誰,“都等了七、八天了!”

“哦……”

“哎,我說這位客官。”小販翻了翻眼睛:“你到底買不買我的油糕?”

“買買,我買。”

徐繼洙捧著一包油糕轉回身,幾個人都聽見他們方才說的話,忍不住微微苦笑。禺強拿過一塊油糕,一面咬著,一面問:“你們幾個,誰有主意?”

諸人面面相覷。儘自都是見多識廣,智計百出的人,面對這樣的情形,卻是一點辦法也拿不出來。別說此時是微服,就不是微服,總也不能硬去砸門。

“唉!”禺強搖搖頭,崩出三個字:“白折騰。”

不料話音剛落,忽見面前的人群一陣**,只聽有人小聲在說“門開了門開了”“有人出來了”。於是人如潮水般向前壓去,也有人跟在後面,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拼命往裡張望。

子晟等人便也駐足觀望。就聽有人大聲在呼喝:“別擠別擠,閃開閃開!”然後人群又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閃出一條道來。兩個道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只見兩人停下腳步,眼光四下掃了一遍,忽然停在青梅身邊。青梅順著看去,知道他們看的是乳孃手裡的瑤英。正自心下詫異,見兩人互相看一眼,點點頭。

兩個道士走上前,打個稽首,問道:“幾位,可是要為這位小女公子看相?”

這話一問,幾個人互相看看,無不心中駭異。堇王便說:“正是。”

道士面有喜色:“難怪靈虛真人方才說,有貴人到訪,想必就是幾位了。請,請——”

禺強忍不住問:“你們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道士說:“真人只說有貴人要來,讓我們出來迎接。”

禺強便看看子晟。子晟微微一笑,說:“那就煩請兩位道長引路。”

匡郢在旁邊,悄悄一拉子晟的衣袖,意思要他小心。子晟淡淡地說:“既然已經來了,且聽聽他怎麼說。”於是眾人便跟著道士魚貫而入,引得兩旁的人群,無不瞪大著眼睛,欽羨不已。

雲陽觀規模並不大,過了兩層院落,往東一拐,進了一個單獨的小院。便見院中站著一個道士。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肩上果然停著一頭怪模怪樣的鷹。

青梅仔細打量那老道,見他相貌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看起人來兩眼迷迷瞪瞪,像是沒睡醒。青梅就想笑,心想不就跟走街串巷的看相的一樣麼?

然而旁的人臉上神情都十分鄭重其事。堇王上前一揖:“這位,想必就是靈虛道長。”

那老道卻不說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瑤英,盯得青梅不由微微心裡發慌。卻見他忽然趨前幾步,伸出手去,看那意思,竟是想把孩子從乳孃手裡奪過去!

這動作實在是太莽撞了。匡郢等人臉色一變,踏前一步,正要喝止,靈虛卻像是觸到火炭一樣,忽然縮回了雙手,在身前不停搓弄著。神情既有渴慕,也有憾意,就與那等痴迷古玩,卻又手裡沒錢,幹看著真跡無奈何的人一般無二。

禺強看得有趣,“哈哈”一笑,問:“這小丫頭相貌有什麼特別嗎?”

“那是自然。”靈虛極認真地回答,眼光卻是一刻也不離開瑤英,口中嘖嘖有聲:“貧道平生閱人無數,這等貴極之相,還是頭一次看見。”

“哦?”禺強又問:“你倒說說看,這小丫頭貴在什麼地方?”

“這……”靈虛彷彿忽然驚醒過來,抬起頭,有些惶然地四下看看,目光從諸人身上一一掃過,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怎麼不說了?莫非你也是個賣狗皮膏藥的?”禺強笑道。

靈虛一凜,身子猛地震了震。就在那瞬間,他的眼中倏地精光一射,便如流星乍現,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迷迷瞪瞪的模樣。

“不錯不錯。”靈虛低著頭,口中喃喃自語:“這也是我的命。命中註定今天我能償我心願。唉!也罷——”

靈虛抬起頭來,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位女公子之相,應的是一生富貴,享盡榮華,安流到頭。而且貴極之處,是將來必定母儀天下!”

真是怎麼想也料不到!眾人先聽前面說得好好的,聽到最後一句,俱都一怔,繼而稍為一想,無不啞然。隨便他說什麼,都不會比這句話更離譜。試想以白帝的身份,他的女兒無論怎樣尊貴,惟獨不可能成為天后。轉念至此,幾個人都微微發笑,只有堇王有些下不來臺。因為這老道是他一力舉薦的。

於是堇王乾笑了兩聲,說:“你知道她是什麼人麼?就敢這麼說!”

“貧道自然知道。”靈虛胸有成竹,望定了子晟:“這位公子氣宇非凡,舉世無雙,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想必就是白帝爺了。”

說著深深一稽首:“王爺,貧道有禮。早知王爺弄瓦之喜,今日有緣一見,果然貴極無匹。王爺有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賀!”

前一句可謂語出驚人,末一句卻又十分不通。一番話把眾人都說愣了,不由上下打量這老道,不知道他真是高人,還是信口開河?

堇王瞟了子晟一眼,輕輕咳嗽一聲,說:“你既然知道她是什麼人,怎麼又說這樣的話?不知道這於情理不通麼!”

“貧道不認情理,只認天命。”靈虛一笑:“天命若此,貧道不過照實說。”

堇王還待要說,一直不曾說話的子晟忽然插話:“那,你倒看看我的相,如何?”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臉色都微微一變。匡郢和徐繼洙互相看一眼,不由心中暗暗擔憂,覺得白帝此言,太過輕率。雖然是遊戲之舉,然而此時此地,這老道若說出什麼不合宜的話,極有可能就是他日的禍根。

正這樣轉著念,便聽靈虛徐徐說道:“王爺,自然也是貴極之相。”

聽了這句,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都鬆了口氣,連子晟自己也微微露出笑意。然而靈虛靜默片刻,忽然又說:“不過——”

這“不過”兩個字又把眾人的心給提了起來,惴惴地看著他,不曉得這老道又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貧道既然開口,該說的就要說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靈虛坦然一笑:“王爺之相,雖然貴極,卻失於陰損。”

只說到這裡,諸人已然不由倒吸一口氣。像匡郢這樣,身家全繫於白帝,更是連冷汗都冒了出來。然而心念疾轉,還來不及說任何話來打斷,聽得靈虛又在往下說。

“恕貧道直言,王爺有一樁心病。此病不去,只怕到頭來,徒為他人做嫁衣!”

半空打下一個驚雷也沒有這樣驚人!連還有些不明所以的青梅,都不由得一哆嗦。轉臉看一看身邊的人,個個面無表情,似乎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有想,然而青梅此時已經知道,這些人越是如此,越是說明那句話關係重大。再望向子晟,也是沉靜如水的神情,只是在月光之下,顯得有些蒼白。

死寂當中,禺強忽然“撲哧”一笑,拍拍堇王的肩:“我說峙聞,你哪找來這麼個滿口柴胡的活寶?”

堇王會意,苦著臉道:“這都是佶騖說的,我回去非找他算賬不可!”

餘人趁勢“哈哈”一陣笑,總算打發了這陣尷尬。子晟卻沒有笑。只抬頭看看天,淡淡地說了句:“時候不早,該回去了。”說著,轉身便往外踱去。諸人也覺索然無趣,相隨而出。

正將走出小院,靈虛忽然在身後大聲道:“貧道恭送各位王爺、大人。”

這一句話,引得子晟腳下一頓,半側過身,向後看了一眼。轉回身時,正與禺強眼光相遇,兩下輕輕一碰,旋即各自轉開。

子晟回府,命人送青梅和瑤英回樨香園。轉身吩咐黎順:“去請胡先生到修禊閣。”

黎順一怔:“現在?”

“現在。”

“是。”黎順答應一聲,轉身要走。

“慢!”等黎順轉回身站定,子晟又吩咐:“等會胡先生過來,你留在岸上觀望,不要到樓下來。”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黎順心中困惑,但不敢多問。轉身去請了胡山,一起到後園湖邊,見修禊閣上燭影微搖,子晟已然在等了。

胡山上樓坐定。打量子晟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胡山知道必定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便不做聲,等著子晟開口。

子晟若有所思,臉隱在燭光裡,顯得有些飄忽。良久,方才緩緩說道:“今晚遇見一樁蹊蹺事情……”說著,便把見靈虛的前後說了一遍。

胡山仔仔細細地聽完,低頭沉思,默然不語。

子晟便問:“依先生看,這裡面可有什麼古怪?”

胡山反問:“王爺如何看?”

“這……”子晟想了一會,搖頭說:“說不好。那老道彷彿一時清醒,一時糊塗。說後來的那番話,似乎十分明白,然而看英兒面相的時候,卻又彷彿瘋瘋癲癲。”

“王爺是否也覺得那老道說小公主的一番話,是情理不通?”

子晟笑了笑,坦然說:“有他後面那句話,前面那番話,就不算不通。”頓了頓,又說:“不過他看見英兒那副模樣,當真是……”是什麼一時也形容不出,只是想著當時情形,不禁莞爾不已。

胡山也陪著笑了笑,然後又問:“王爺覺得他的模樣是裝出來的嗎?”

“不像。”子晟搖頭:“要是裝的,未免太高明。”說到這裡,似乎有所悟:“先生是說,他果真是個能人?”

“那倒未必。”胡山說:“然則王爺為何如此在意他說的話?”

一問之下,子晟不禁有些遲疑。胡山便自己回答了:“王爺在意的,是‘徒為他人做嫁衣’這句話。不知我猜對沒有?”

果然,這句話正打中子晟的心事。他的臉色變了變,半天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微微咬牙地說道:“不錯。能不能正位我倒並不在意,但是這件‘嫁衣’,卻不能隨隨便便地給人。”

胡山一哂。心知其實能不能正位他也在意,但是這話就不必戳穿他了。於是又問:“那依王爺看,最想要這嫁衣的人,是誰?”

子晟考慮良久,遲疑著說:“照現在看,自然是慄王。”

“慄王或許有此心,但絕無此才具。”

“是。”子晟點頭:“何況今晚果真是個套,也不是慄王能布得出來的。”

“那,王爺心裡想的是誰?”

“蘭王。”子晟猶豫一陣,終於說出口,然而語氣十分遲緩,彷彿心有所疑。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說:“王爺覺得,蘭王也想要這件‘嫁衣’了?”

子晟木然地說:“這就是我不明白的。若說當初一點這心思也沒有,現在忽然又起了這個念,似乎實在是說不過去。但,今晚的事情,我總覺得……”說到這裡,便不往下說,慢慢搖一搖頭,神情困惑。

胡山聽了,默然一陣,忽然說了句:“其實王爺是‘當局者迷’。”

“此話怎講?”

胡山微微含笑地提醒:“如果這個局真是蘭王布的,他意欲何為?”

“這……”子晟微微一怔,立刻恍然明白過來,神情也隨之一變:“難道他已然知道那孩子的事情……”

“應該不會。”胡山很有把握地說:“他若不追查,就不會知道,他若追查,王爺不會沒有訊息。”

“唔、唔。”子晟點頭:“這話不錯。”

“但是他可能聽到什麼傳言。蘭王極聰明,很可能猜出幾分,但他委實沒有把握,所以他要設這個局,來試探試探王爺。”

子晟眼波一閃,沒有說話。

“在蘭王來說,王爺若有此事,必定就是那樁‘心病’,這是極容易想到的事情。再說此事,成功自然好,就算被看穿,也不過一個荒唐玩笑而已。這,豈非正是蘭王行事做派?所以,王爺不動聲色,那就對了。”

子晟緩緩吸了口氣:“倘若他試探成功,他想怎樣?”

“這,就難說了。”胡山說:“不過蘭王未必是想怎樣。他是個講性情的人。依他的為人,或者,只不過想知道知道而已。”

子晟便不言語。沉思一陣,緩緩問道:“胡先生,當日那件事情,可有什麼紕漏?”

“可謂滴水不漏。”

“然則蘭王哪裡聽來的風聞?”

胡山一笑,反問一句:“王爺說呢?”

子晟其實是想到的,只是正在為難之處,不由無措地搓了搓手,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我正是不知該怎麼處置?”

這副煩惱的模樣雖然叫人同情,然而在胡山看來,其中的利害,子晟不是不清楚。所以眼前境地,多少有自尋麻煩的意思。於是淡然說道:“王爺,任憑事情做得再嚴密,真要有人追查,總也不免會出破綻。反過來說,不引人疑心,不叫人有心追查,這才是上策。所以王爺還該及早決斷,把禹禩公子送到可靠之處,才是長遠之計。”

“唉!”子晟忽然嘆了口氣:“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沒辦法對虞妃開口。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一個說不出口,一個不便說。僵了一會,子晟改口說道“那孩子,畢竟是我姬家血脈……再者他還小,不妨等兩年再說不遲。”

這話胡山倒是十分贊同,但贊同的理由不同:“既然已經進府,再等兩年也是一樣。只是王爺,這件事情,別人可以不提,天帝那裡,一定要有防備。”

“這,我早有打算。總之,不能讓他見到小禩就是。”

“如此就好。”

子晟沉默了一陣,輕喟著說:“撇開別的不提,那孩子實在是乖巧懂事。有的時候,我也是真想留他在我身邊……”

“那也不是沒有辦法。”

“哦?”子晟抬頭看著他,很關切地問:“什麼辦法?”

“辦法有兩個。第一個,王爺把實話一五一十地告訴天帝,賭一賭他是不是肯念祖孫之情。事情畢竟已經過去多年,倘若天帝有一念之仁,那就萬事大吉。”

子晟想了想,說:“這,我也想過。終歸太險,不到走投無路,不能用。你且說第二是什麼?”

“等。”

“等什麼?”

“等時機。”

只說三個字,便不肯多說。但三個字也夠了,子晟倏地抬頭,一雙眼睛如利刃一般,盯在胡山臉上。

“胡先生,你這樣一再地勸我,究竟想的是什麼?”

“王爺鋒芒太露。”胡山泰然自若地說:“今天話說到這裡,我也把話說透了——昔年先儲手段太軟,所以天帝要拿掉他。可是王爺鋒芒又太過。其實當初先儲自盡,天帝就已經對王爺起了戒心。”

“先儲的事,怎麼能算在我賬上?”子晟有些激動了:“當時凡界民眾數萬,對峙羽山,一發就是血流成河,是先儲自己自盡以平局勢。以先儲為人,我根本就不能勸。這些情形,他們又不是不知道!”說到這裡,一股悲涼之意,油然而起,因為知道有此想法的,遠不止天帝一個。甄妃斷髮,乃至後來遇刺,說到底都是恨他不救先儲。子晟只覺得有苦難言,說不出的灰心,不由深深喘了口氣。

“是。先儲之死,確是形勢所迫。”胡山很平靜地說:“但是天帝並未親眼得見當時的情形,所以也就體會不到王爺的苦衷。何況這還只是其一。之後青王、金王事,乃是再而三。王爺請想,天帝如何能不忌憚?”

“可是不想安寧的,不是我。那時我若不如此,現在被幽閉而死的,只怕就是我。胡先生,你當初不是也贊同嗎?”

“是。”胡山說:“不但是我,就連天帝,心裡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天帝到現在,非但沒有提過半句,其實還很賞識。但正因賞識,才成兩虎共處之勢。王爺,倘若異地相處,你能不生忌憚?”

子晟看著他,沒有說話。

胡山忽然站起身,退後兩步,跪倒在地。

子晟一驚:“胡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胡山長跪不起:“王爺,胡山自投到王爺門下的那日,就沒計過自己的生死。我自知今日這些話,若走出一個字,我也是死無葬身之地。但這是我肺腑之言,望王爺三思。”

子晟深為感動了!“胡先生。”他親手將胡山攙起來,“你請起來。”

“你的話我不是沒有想過。”重新坐定之後,子晟說:“自上次端州的事情之後,我就已經認真思量過。但——”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沉:“祖皇在位四十餘年,天威震世。何況,他畢竟是我的祖父,我一做這種打算,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將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先生不必再提。”

“那,如果到了那種地步呢?”

“現在還不到。”子晟的神情有些陰沉:“如果到了,那,我畢竟不是先儲。”

胡山苦諫,等的就是這句話。當下心領神會,閉口不再提。

子晟見燈臺上一截蠟已然燒殘,便說:“不早了,還是先歇息吧。”

兩人走到樓梯上,子晟忽然停住:“胡先生。”

“怎麼?”

子晟低聲道:“那個道士,我終歸難以安心,還請先生費心去查一查。倘若……”說到這裡,略一遲疑,只說了句:“先生見機行事就是。”

胡山眼波一閃,說:“我知道了。”

然而幾天追查下來,發覺與原先所想頗有出入。原來那個叫靈虛的老道,在民間甚是有名。只不過雲遊之地,常在東南幾州,在帝都的名聲是最近才傳起來的。這麼一來,難道那老道果然是個高人?連胡山也不得不這樣懷疑了。

但胡山思慮深沉,想到倘若靈虛說那番話是被人授意倒還好,如果不是,豈非真是像他自己說的,乃是天命?如此子晟心中,必存芥蒂,無異自尋煩惱。所以,胡山想了一想,決定隱瞞這層不說。

另一層卻是不能不說的。“王爺。”胡山找個機會,告訴子晟:“那個叫靈虛的道士,從那天晚上,便忽然蹤跡皆無。”

“哦?”子晟也有些詫異:“那怎麼會?”

“他跟觀裡的人說是要出去雲遊,也不叫他們送,自己一個人悄悄從後門走了。我查了幾天,帝都各門領都問過了,根本沒有人見過他。”

“那是說,他還在帝都?”

“說不好。只聽說那天晚上,有輛油布騾車等在後門外,可是那輛車模樣太普通,究竟去了哪裡?就沒辦法查了。”

子晟沉吟一會,淡淡地說了句:“那就算了吧,別再管這件事情了。”

這正是胡山想說的,因為燮理陰陽的白帝,如果鎮日把心思花在這種微末陰沉的事情上,畢竟不是善策。好在這件事情似乎並無後續,那個老道就此銷聲匿跡。子晟偶爾想起,雖然仍不免耿耿於懷,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拋開了。

撇開此事,白帝於坐朝理政上,倒是事事順手。下有石長德、匡郢等得力朝臣,旁有胡山這樣老謀深算的謀士,天帝亦聖眷優隆,言語間信任不二,因此朝中諸事,井然有序,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景象了。

政務順,家事也順。嵇妃自經前番挫頓,倒是深為收斂,頗有改頭換面之態。她原本美豔照人,這時曲意逢迎,果然引得白帝回心轉意,時常一顧。但比起虞妃所承恩寵,卻又微不足道了。這不光是因為青梅性情和順,總能叫子晟覺得安詳愜意,也因為小公主瑤英,十分受寵愛。孩子此時已滿十個月,十分早慧,已經能夠含糊不清地叫“爹”,每每都讓子晟樂不可支。

然而這天到樨香園,一進院子,就聽見瑤英的哭聲。聲嘶力竭,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子晟不由皺起眉,問迎出來的青梅:“英兒這是怎麼了?”

“這……”青梅遲疑一下,嘆口氣說:“也不知是怎麼了,胳膊上起了些紅疹,哭鬧了好一陣,正要召太醫來看。”

子晟瞟了她一眼。青梅沒有自知,老實人說謊,總是一下子就能讓人看穿。所以她的話雖這樣說,子晟看她臉上神情,已經瞭然事情有些蹊蹺。當時也不說什麼,徑自進屋。

瑤英的大哭,已經在強弩之末,有聲無力,只扁著小嘴抽抽噎噎,但那副模樣就更叫人憐愛。子晟上前拉起她的小手仔細檢視,果然見雪白粉嫩的胳膊上,鮮紅的一串斑塊,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弄的?”子晟轉身對著乳孃喝問,跟著眼光盯在她的臉上。

乳孃當然承受不住,腿一軟順勢跪了下來。然而還不曾開口,就看見子晟的身後,跟著進來的青梅在輕輕搖頭,示意她不可實說。這一來,乳孃左右為難,倉皇之間,眼光不自覺地瞥向桌上一樣不及收拾掉的物事上。

青梅轉眼一看,心就是一跳,然而來不及做任何舉措,子晟的眼風已經掃了過來。

那原來是幾顆蒼耳子。子晟一看,立刻就明白了瑤英身上的紅斑是怎麼來的。登時臉色一沉,走到門邊喊一聲:“黎順!”

黎順應聲而至,垂手侍立。子晟便吩咐:“去看看邯翊在哪裡,叫他過來,我有話問他。”

說完,回到桌邊坐下。早有丫鬟沏上茶來。子晟端在手裡,也不喝,望著淡淡的氤靄,彷彿若有所思。

青梅和他相處日久,知道壞了。子晟越是這樣看來神情平和,底下越會有一場大發作。然而苦苦思量,一時也拿不出辦法來。朝彩霞、秀荷使了幾次眼色,兩個丫鬟面無表情,只作沒有看見。青梅苦笑,知道她們吃過邯翊惡作劇的苦頭,只怕心裡巴不得他受點教訓。

正轉著念,眼見身影一閃,邯翊已經進屋。

七歲的邯翊,身量高了許多,那副傲岸尊貴的氣質也愈發明顯,時常令初次見面的臣下為之心折,也讓子晟頗為欣然。然而另一方面,兩年前的淘氣,畢竟還有一股憨態童稚,叫人不忍痛責,如今卻已經是一個白府人人頭疼的“討人嫌”,偶一出手,總有人要吃苦不迭。

邯翊這時已經很會想事,看見屋裡個個面無表情的肅然模樣,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這孩子的天性,頗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依然從從容容地行禮,叫聲:“父王”,站在一旁。

子晟抬眼看看他,淡淡地問:“怎麼不見過你四娘?”

邯翊只得轉向青梅,也跪了一跪,叫了聲:“四娘。”然而因為背對著子晟,便趁機衝著青梅扮個鬼臉。青梅憂心正重,無暇顧及這小小的頑皮,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邯翊便垂手站在一旁。

不料子晟卻忽然冷冷地說:“你四娘說過讓你起來嗎?”

邯翊愣了愣,狐疑地看看子晟。小公子請安向來是一跪就起來,也從沒有人說過什麼。這時忽然要挑這個理,青梅自然知道子晟是要發作他,便使個眼色,要邯翊去給他跪下。可惜孩子畢竟小,還不會看人臉色,兀自無知無覺地站著。

就這麼一遲疑,子晟已然變了臉色,“啪”地一拍桌子,猛喝一聲:“跪下!”震得茶水四濺。

雖然早有準備,但,這一下還是把屋裡的人全嚇了一跳。邯翊更是臉色慘白,期期艾艾地往兩旁看看,然後張皇地跪了下來。

子晟猛然發作一下,倒是發洩了一些怒氣,因此臉色和緩了不少。透了口氣,一指桌上的蒼耳子,問邯翊:“這,是不是你弄的?”

這一來邯翊才算完全明白,子晟這場怒氣從何而來。然而這孩子也是有種說不清的執扭,第一個反應並不是認錯,而是料定必是青梅告的狀,衝著她狠狠地白了一眼。這當然全落在子晟眼裡,於是剛剛才壓下去的怒氣,重新又給挑了起來。

“你不用看你四娘!不是她說的——”子晟厲聲道。停了一下又說:“我只問你,這是不是你弄的?”

邯翊看看子晟,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大聲說!”

“……是,是我弄的。”邯翊果然大聲說。

“不對,這不是你剛才說的話。”子晟冷笑了一聲,轉臉看著站在邯翊身邊的彩霞,問:“他方才說的是什麼?”

他說的話,青梅也是聽見的,心裡一陣緊張,對著彩霞連使眼色。可是彩霞在邯翊手裡吃的苦頭甚多,便不肯回護他,當下不動聲色地回答:“回王爺話。小公子方才說的是:‘既然知道是我,還要問什麼?’”

這簡直是火上澆油。青梅不由微微瞪了彩霞一眼,又擔心地看著子晟。見他連連冷笑,卻沒有立即發作,只說:“這且不提。我先問你,你弄這些捉弄你妹妹,究竟想怎樣?你不知道她連話都還不會說麼!”

邯翊就是再膽大,這時也有些心怯了。囁嚅著答說:“我也沒想怎樣。我就是覺得、覺得好玩……”

“好玩?……好、好、好。”子晟面沉似水,兩眼緊盯著邯翊,慢慢點著頭。

青梅一見,知道他惱怒已極,再下來會有什麼發落就難說了。於是插在他還未開口之前,趕緊說:“王爺,這也教訓得夠了,翊兒也知道錯了。”說著,又從旁推推邯翊:“翊兒,快跟你父王認錯。”

邯翊眼睛一閃,還有些不情不願,微微撇撇嘴,正要說話,子晟卻先開了口。“用不著。”他冷冷地說:“他哪次沒認錯?哪次沒說‘不敢再犯’?我聽也聽得累了——”

說著一揚臉,就要有發落。青梅連忙又截住:“王爺,翊兒到底還小……”

“小?小禩不小麼?幾時見他做過這種事情?”

子晟是忿忿然地說著,邯翊聽了,也是大不樂意。剛開始懂人事的年紀,又生性心高氣傲,最厭煩有人拿別的孩子來比,當下昂一昂頭,顯得心裡很不服氣。

“你看看他的樣子!有沒有一點知道自己是錯的?”子晟怒道。喘一口氣,忽然喊一聲:“黎順!”

“在。”黎順躬身上前。

“傳家法來!”

黎順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頭去看子晟。

子晟怒道:“聽不懂麼?叫你去取家法來!”

黎順一激靈,順勢往地上一跪:“請王爺息怒,還請饒了翊公子這一回。”這舉動提醒了一屋子嚇得發呆的丫鬟僕從,登時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參差不齊地說著:“請王爺息怒。”

青梅便也要跪。子晟一眼瞥見,知道她一跪,就不能不給這個情。於是一把先拉住她,這才轉臉說道:“不能饒。就是因為以前每次都饒,他才這麼無法無天。”語氣放得很平緩,但其中一股說一不二的意味,沉甸甸地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黎順。”子晟又吩咐一遍:“取家法來。”

黎順不敢再說,乖乖地站起身去取了家法回來。

那被稱為家法的,是根足有二指粗的藤鞭。青梅一見,就打了個寒戰。她怎麼也沒想到子晟竟然要打邯翊,心裡不由大急。但她越急,越說不出話來,只是捏了一手心的汗出來。子晟有所察覺,轉臉看著她,溫言道:“青梅,你到裡面歇歇吧。這種頑劣已極的東西,不好好教訓教訓他是不行了,你也不用再給他求情。”又吩咐丫鬟:“扶王妃到後面歇息。”

說著,已經站起身,親手執起家法。

等丫鬟們擁著青梅轉到裡間,還沒有站穩,前面驚心的鞭打聲已經傳了過來,加上邯翊尖利的哭叫,登時亂成一團。

“你看看!”青梅跺著腳,埋怨彩霞:“你要不說那句話,說不定還鬧不到這個地步。”

“奴婢怎麼也沒想到。”彩霞幾乎要哭出來了:“奴婢以為王爺就是教訓幾句,頂多也就是罰小公子跪一個時辰。平時不都是這樣的麼?怎想到王爺氣成這樣呢……”

這說的也是實情。“唉!”青梅重重嘆了口氣。心裡對子晟也不無怨意。在她看來,邯翊頑劣,全是因為平時驕寵太過,總是處罰下人,孩子自然不服管教。等惱上來,打又有何益?然而天家規矩如此,也沒人敢說什麼。

想著又嘆口氣,輕輕自語一句:“唉,才七歲的孩子……”說到這裡,忽然一哆嗦,揚起臉聽聽,外面邯翊的哭聲已經弱了下去,子晟卻依舊沒有住手的意思。青梅猛一頓腳,轉身衝了出去。

“王爺!”青梅喊了一聲:“不能再打了——”

子晟此時,猶有餘怒未息之勢,聽不進勸:“青梅,你別管!”說著,順手又是一鞭打下去。

青梅情急,一咬牙,猛撲到邯翊身前,擋了下來。

真是奇痛徹骨的一鞭!青梅疼得幾乎閉了氣,閉著眼緩了好一會,才喘過氣來。然而想到這樣的鞭子打在一個小孩子身上,已經不知捱了多少下,既驚又悲,而且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倔強的怒意。

子晟也呆住了。既吃驚,又內疚,急道:“青梅,你這是做什麼?”

“王爺這麼想打,就打死我好了!”

是這樣針鋒相對的語氣!聽得一屋子的丫鬟侍從,無不驚訝莫名。因為性情溫順的青梅,從來就沒有這樣當面頂撞過白帝。最吃驚的,當然還是子晟自己。一面給頂得極不痛快,一面自覺幾分理虧,頗有點無奈,只得皺著眉說:“青梅,我在管教孩子!”

哪有這麼管教法的?青梅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話將出口,忽然間清醒過來。於是跪正身子,哀聲道:“王爺,邯翊縱然頑皮,終歸還是孩子。萬一有個好歹,王爺別人的面可以不看,總也要看過了世的四伯父跟堂兄的面吧?”

子晟猛然一震,惶然地看著青梅。忽然手一鬆,藤鞭跌落在地,身子向後踉蹌了兩步,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觸到哪根情腸,連聲音都發顫了:“不錯,你說的不錯。可是他如此不肖,我……我……我將來到九泉之下,又如何跟他父親交待?”

這副深自痛責的模樣,讓青梅有些不忍,有些不安,也有些釋然。因為不是真正視如己出,不會有如此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因此少不得強打精神,忍著背上的痛,一面吩咐抱邯翊進屋,傳召太醫,一面做出歡笑容顏,來安慰子晟。

“王爺也不用急。小孩子頑皮,慢慢教他,總會懂事的。”

“唉……”子晟長嘆一聲,緩緩地說:“我和他父親……雖然不睦,但他十個月我就抱養了他,這麼多年的心血,實在跟親生也沒有兩樣。這孩子從小不服管,我總以為長大一點會好,誰知……”

說著又嘆口氣。青梅心裡明白毛病出在哪裡,但此刻也無從勸起,只能陪著嘆氣而已。

“青梅。”子晟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能把小禩教得這樣乖巧,一定有你的辦法。以後翊兒的教養,你也多費心吧。”

青梅知道他極少以這種語氣說話,所以也很鄭重地,點頭答應。

然而邯翊挨的這頓打,是過狠了。當天就發起高燒,直燒得迷迷糊糊的。青梅本性就看不得孩子受苦,加上有子晟的重託,便趁勢把邯翊留在樨香園調養。在旁人是留了件麻煩的事情,到了她卻甘之如飴。如此衣不解帶地照料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上一摸孩子額頭,涼涼一片,登時放下心來。

子晟自然也鬆口氣。他本就極愛邯翊,這時自知下手太重,又有一份歉意,於是更加意疼愛。每天奇玩佳餚,源源不絕地送來,比起之前的寵溺,頗有變本加厲之勢。

青梅哭笑不得。不知道子晟為何惟獨在管教孩子上,如此不明白?於是找個單獨相處的機會,青梅正色說:“王爺既然把翊兒託給我,那我可要說話了。王爺不能再那麼寵他,該說的說,該管的管。平時少寵一點,總好過怒起來打個半死吧?”

“對、對。”子晟心情十分好,很聽得進勸,“往後翊兒的事情,你做主就是。”

頓了頓,忽然又拉住青梅的手,湊近耳邊悄聲說:“什麼時候再給我生個如小禩一般乖巧的兒子,那就更完滿了。”

青梅臉一紅,甩開他的手,側過身去說:“才認真說幾句話,就沒有好話了。”

“這怎麼能說不是好話?”子晟把聲音板得一本正經:“這可是事關天下社稷的大事。”

這是要緊的話,青梅覺得不能不理了。然而轉回身來,卻看見子晟一臉強忍的笑,青梅不由又羞又氣又好笑:“王爺這麼會耍人——”

子晟不等她說完,便掩住她的嘴,忽然攔腰抱起她放在榻上,笑著說:“是玩笑,也是真話。”一面說,一面去解她的衣帶。青梅笑一笑,閉起眼睛隨他擺佈……

事畢。青梅依在子晟身邊,見他雙目炯炯,望著帳頂,彷彿若有所思,便問:“王爺在想什麼?”

子晟先不說話,依舊有所思的模樣。過了好久,才緩緩開口:“青梅,你還記得我們在折柳亭那邊第一次見面的事情麼?”

這,青梅怎麼可能忘記?此刻一提,那時情景,立時就歷歷在目。心裡既覺得溫存,然而也不免有種忽如一夢的恍惚感覺。怔怔地想了一會,青梅輕輕地問:“王爺,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了?”

子晟說:“你知道我那時是去送誰嗎?”

青梅呆了呆,這她倒是從來沒想過。“我哪裡知道?不過,”青梅笑著說:“能讓王爺親自去送的,必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這話不錯。”子晟說:“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你或者想像不到,他是個凡人。”

青梅大為詫異:“凡人?凡人如何能上天界?”然而話一出口,自己就笑了。凡人能上天界,那自然是天人接引上來的。

哪知不然。“他能自己上天界。因為他母親是天人。”

其時天凡通婚甚多,生下的孩子歸於凡人,還是天人,辦法也極簡單,能自己上到天界的便是天人,不能的,便是凡人。因為入天界要過接引塔,名曰塔,其實是件神器,能催動神器的,自然就是天人。

這青梅就又不明白了:“他既然能自己上到天界,不就是天人麼?”

子晟沉默了一會,說:“他自出生就在凡界,從來沒把自己當天人過。”頓了頓,又說:“他姓杜,名風。在帝都,自然沒有幾個人知道他,但在凡界,卻極有威望,是個天界都難得一見的賢者。此人不和我們天人作對,真是我天界之福。”

青梅不明白他為何跟她說這些?但知道他必有用意,於是靜靜地聽著。

子晟卻又良久不說話。漸漸地,青梅睏意上來,迷迷糊糊、將睡未睡的時候,忽然聽見子晟在說:“青梅,我在想,送小禩到他身邊,去學濟世之道。”

青梅一下子睡意全無,猛地驚坐起來,看著子晟,顫聲道:“王爺……王爺要小禩去凡界?”

子晟也坐起來,沉思著說:“我不過是忽然想到,以後小禩年紀漸漸大起來,他又……又是那樣一副長相,以後如何在天家自處?杜風此人,很有能為,在凡界賢名廣播,連帝都也不敢隨便動他,或者倒能把小禩護得周全也說不定。”

他說得平靜,青梅卻是聽得心驚肉跳。雖然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然而想到倘若小禩真的去了凡界,只怕以後相見難期,幾乎已是泫然欲泣了。

“王爺……”

青梅輕輕叫了一聲,囁嚅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子晟轉臉看她一眼,十分不忍。於是微微笑著說:“我不過想起來一說,何至於愁成這樣?你如果實在不捨,那自然就算了。”

青梅聽他這樣說,稍稍安心。

過後子晟果然絕口不再提,加上這時子晟又替青梅找出一樣消遣,漸漸地,青梅也就把事情拋開了。

這樣消遣便是學琴。子晟原本精於音韻,但自帝懋四十一年之變後,一直政務纏身,也就全擱下了。到此時諸般事務都理出頭緒,便不像以前那樣整日忙得不可開交,自然而然,又想了起來。白府本有樂班,是從子晟的父親老白王詈泓手裡**出來的,技藝極精。子晟起了興致,有時便親為指點。青梅偶爾相陪,見他出言顧曲,老琴師無不心悅誠服,倒也覺得稀罕。有一次便笑著說:“總說王爺怎麼怎麼高明,王爺何不奏一曲,讓我們也見識見識?”

老琴師在旁邊湊趣:“王妃可是點對了。王爺那管簫,可稱冠絕天下。”

這麼一說,青梅當然更要堅請。子晟心情大好,欣然答應,命人取簫來。

一曲下來,果然歎服。子晟的簫,極高妙。不聞任何華麗之音,往往長聲單音,偶一轉折,精神立現。青梅於音韻其實不通,全憑天分在聽,所以好在哪裡也說不上來,只覺得一品再品,餘韻無窮。這才知道即便“冠絕天下”是諛詞,歸之上乘絕不過分。

於是很想了幾句好聽的話來誇讚。子晟精神氣爽,忽然想到:“青梅,你可以學琴。”

青梅連忙推:“我怎麼行?”

“怎麼不行?你歌唱得好,必定天分不低,學琴肯定也是一學就成。”

青梅聽了,倒也有幾分躍躍欲試。於是子晟當場點了一個老琴師,做了教琴的師傅。

可是想起來容易的事情,做起來就不是一回事了。青梅開始學琴,才知道實非易事。她悟性雖好,記性卻很一般,所以一個小曲,也要翻來覆去許多遍,才能記得住。

青梅學琴,小禩有時候在旁邊聽著。過了些日子,青梅正練琴,小禩便說:“這曲子我也會了。”

“說嘴。”青梅故意嗔他。

小禩果然上當,立刻不服氣地說:“不信,我來彈給娘聽。”

於是嗆嗆啷啷地彈了一遍。孩子畢竟手小,又不曾真正練過,轉折斷漏甚多,但全曲音韻,竟是絲毫不差。青梅又驚又喜,便叫他彈給琴師聽。這次彈得更完滿,琴師歡喜地不知怎麼才好,捧著他的手,連連讚歎:“禩公子天縱奇才、天縱奇才!”

青梅又告訴給子晟。子晟自然也十分高興,便命那琴師也教小禩彈琴,結果,到後來成了教小禩為主,青梅反倒成了作陪的。

還有一個作陪的,是邯翊。邯翊這時還沒完全將養好,依舊住在樨香園。他對青梅依然愛理不理地,但青梅知道他天性如此,其實與之前已經大不相同。而他與小禩,倒是相處得很好。一來這時邯翊住樨香園,與小禩常常在一處,二來因為文烏被接回自家去住,邯翊沒了玩伴,只能和小禩一起玩。說來奇怪,正像俗話說的“一物降一物”,誰的管也不服的邯翊,惟獨拿小禩沒有辦法。因為小禩受過教訓,所以不管邯翊如何惹他,如何言語刻薄,小禩以不變應萬變,只掛起臉來不理他。可是這招還真靈,到最後,還是邯翊追著小禩和好的時候多了。

小禩學琴,邯翊有時在旁邊看著,既不耐煩,又眼饞,常常做點怪相出來。小禩當然不理,青梅揣度他的心思,知道他其實也想學。於是便命人也給他取了張琴,果然邯翊欣然拿去。

可惜邯翊天分不差,耐性卻差得多了。一曲彈了兩三次彈不好,便自己跟自己賭氣,有天惱起來,竟把琴摔了個粉碎!

摔了之後,卻又心疼,但是又不肯開口說。青梅其實知道他的心思,不由暗暗好笑。但為了搓頓他一下,便不肯立刻說穿,存心要他難熬一番。

晚間子晟過來,青梅便笑著說給他聽。子晟聽了,留意的地方卻與青梅不同,想了一會,說:“兩個孩子用的琴,都太大,是不好學。”

於是過了三天,子晟特為命人做了兩張新琴,尺寸小了許多,正合適孩子的手彈。

學了一陣,子晟有天忽然動念,要小禩改學簫試試。果然小禩學簫也極好,從此兩個孩子便一個學琴,一個學簫。

轉眼入夏,子晟命人,在後園湖邊搭起一座水榭,題名“流雲”,專用來聽琴品茗。子晟一旦有閒,花樣也是極多,這座流雲榭裡連擺的什麼花、焚的什麼香,都不厭其煩地一一指定。更不許有酒,說是怕酒氣汙了琴音。但這條規矩不久就壞了,因為被蘭王知道,譏笑了一句:“如此刻意,才是下乘”,偏要帶酒來喝。子晟無奈,只好一笑置之。於是之後索性自己也常常喝著酒聽琴。

這天子晟起興,叫兩個孩子過來,要他們演習新學的曲子。

兩個孩子便憑欄而坐,一琴一簫,曲子當然簡單,但相得益彰,曼妙動人。那時正是荷花盛開的時候,一湖荷葉如碧,間中紅白荷花,搖曳生姿。兩個孩子皆是淡青的袍服,神情專注。有那麼一會,青梅覺得眼前的,像是一幅畫般。看得出神,甚至忘記了琴音。

冷不丁地,聽見子晟在說:“這兩個孩子,真像是親兄弟一樣。”

“是。”青梅點頭附和,也覺得他們兩個,的確很有幾分相像。

子晟又說:“其實也不奇怪。翊兒是闔垣的孩子,小禩又像極了先儲,先儲與闔垣本是堂兄弟,所以他們兩個相像也平常得很了。”

“是。”青梅又答應一聲。心裡卻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古怪,感覺子晟像是在存心撇清什麼事情似的。轉臉見他專注地望著兩個孩子,神情若有所思。

於是青梅忍不住在心裡猜,他看的是哪個?總覺得他看小禩的時候更多。這孩子身上漸漸有種奇特的氣度,難以形容。青梅覺得他就好像是他身後那些荷花一樣,飄逸出塵,叫人不敢妄褻。小小的孩子,居然就有這樣的氣度,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邯翊那股傲氣,彷彿與生俱來。

忽然想起子晟說的,生個小禩這樣的兒子的話,心裡不由一動。

不久就有喜訊,果然又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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