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利誘
燕北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是軍旅出身,警惕性很高,莫名就覺得有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掃視過來,視線就銳利的往人群中掃去。
然則沿路觀望看熱鬧的百姓實在太多,再加上他也不曾見過這位阮先生,逡巡一圈並無所獲,他便稍稍放慢了速度。
武曇有所察覺,打馬往前追了兩步。
燕北以拳抵脣,遮掩了一下,然後飛快的小聲道了句:“此間情況似是不太穩妥,主子您當心些。”
武曇彎了彎脣角,不動聲色的回了他一句:“知道。”
她的語氣有點勢在必得,卻不見怎樣的凝重和憂慮。
燕北心頭突然劇烈一跳,似是意識到了什麼,不由的微微屏住呼吸,又轉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武曇朝他遞送了一個安撫的眼神,大庭廣眾之下,未免叫人看出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同尋常,也沒再言語,放緩了速度又跟他之間拉開了距離。
燕北心中卻隱隱的有一個念頭在不安的浮動。
只是——
武曇當面什麼也沒說,他前面一段時間又不在胤京,有很多事都不知詳情,一時間就只是確定武曇似乎是在籌謀計劃著什麼,卻揣摩不透她具體的心思,或者究竟意欲何為。
一行人進了城,穿過兩條街,燕北突然就不走了,拉住韁繩,揚聲喊在前面引路的守城官:“這位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那守城官趕忙調轉馬頭,又迎上來,十分客氣的拱手道:“諸位遠道而來,下官自然是要送各位去驛館暫做休息的。尊使放心,已經有人去宮中報信了,一旦陛下降旨召見,馬上就會有人前去驛館告知各位的。”
燕北的手指緩緩撫過手中馬鞭,臉上表情透著十分的疏離和冷漠,淡淡的搖頭:“此事緊急,我朝太皇太后思念長公主心切,否則也不會派了我等日夜兼程的趕過來。所謂時不我待,我們實在耽誤不起。既然已經有人前去面見貴國的皇帝陛下了,梁帝陛下仁厚,想必是能體恤我朝太皇太后的思女之情的,這樣我們就不去驛館了,直接去宮門外等候召見還能節省一點時間。”
他把話說得客客氣氣,有理有據,甚至是給梁帝戴足了高帽,但同時——
言語之間又十分的強勢,並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那守城官的官位低位,哪裡做的了這樣的主?聞言,就難掩的露出幾分為難之色來,卻還不得不好言相勸:“尊使,賢妃娘娘嫁來我朝十餘載……貴國太皇太后的思念女兒,此種心情無可厚非,但也確實,古往今來就沒有外嫁之女回朝的先例。此事,確實還要看我們陛下最後的定奪,在這之前,還是請諸位……”
孃家母親病重,出嫁的女兒回去探望,的確是人之常情。
但是現在——
宜華的情況卻十分特殊。
她是從大胤和親來的,事關兩國之間,這就不單單是一句人之常情就能通融的了,古往今來,確實從來沒有哪一個和親去了他國的公主可以自由往返母國的。
嚴格說來——
大胤這次就不該派人來提這樣的要求。
只是因為他們既然公然來了,南梁就得以禮相待。
這守城官此刻心裡就幾乎可以篤定——
梁帝一定會駁回他們這般無理的請求的,到時候他們必然要空手而回。
他這已經是儘量的好言相勸了。
燕北與他對視,卻無半點體諒或者退讓的意思,仍是態度強硬道:“那我等就去宮門之外等著梁帝定奪吧,我等是奉皇命而來,總不能辜負了太皇太后和我朝陛下所託。”
“這……”那守城官愈發的為難起來。
燕北反正是不走了,眸色沉沉的與他對視。
他平時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事實上氣勢不弱,很快的,那守城官背上就出了一層細汗,在他的逼視之下敗下陣來……
“您若是不方便,我們自行去宮門外等候訊息就是。”燕北將他的狼狽瞧在眼裡,冷然的一扯脣角,然後打馬錯開他就繼續往前走。
後面的武曇和梁晉等人全都一言不發的埋頭跟上。
“尊使!”那守城官驚慌失措的趕忙追上去。
但是燕北雖然提出的要求很荒謬,說話的時候卻一直很客氣,並不算有太過無禮之處,這種情況了下他也不能率先發難強行與對方動手,最後無奈之下,就只能又喊了一個手下過來吩咐,“你趕緊先趕過去問問宮裡的訊息。”
“是!”那小兵領命,打馬先去了。
這守城官也只能硬著頭皮陪同燕北一行往皇宮的方向去。
因為燕北等人進城的時候,故意在城門外造勢,所以訊息擴散的很快,他們這一路走得不快,這會兒大胤來使要求接他們的宜華長公主回朝探親的訊息已經不脛而走,傳遍了大半個皇都,許多百姓都從四面八方趕來,追著隊伍瞧這難得一見的熱鬧。
等一隊人馬被擁簇著到了皇宮外面的時候,身後還跟了一大票百姓在指指點點的議論。
宮裡這邊,梁帝本來就已經身體老邁了,前陣子出了宜華的事情之後,他更是大受刺激,當場就吐了血。
只不過為了穩定人心,這訊息他壓下了,甚至於連梁元旭都沒告訴,只是再如何強撐,身體也如強弩之末,這陣子精神十分不濟,早上上朝之後,就幾乎沒有精力再做別的,都是在寢宮休養的,奏摺交給了梁元旭去批,朝政囑咐了幾位重臣協同梁元旭先行處理,只把最後定好的方案拿給他御筆親批。
他這已經儘量的不管事了,可即便是這樣,身體也是每況愈下,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這天的一整天,他又幾乎是昏昏沉沉的整天都躺在龍**休息。
宮外傳來的訊息先是被報到了梁元旭那裡,他也十分吃驚……
實在是因為大胤方面這次的提出的這個要求實在是太過強人所難了。
“古往今來,哪有這樣的道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若是這就放了賢妃回去,大胤這是將我朝的顏面置於何地?”同在御書房偏殿陪他處理政務的一位老大臣當場就發了火,破口大罵。
梁元旭也是眉頭深鎖——
他自認為和蕭樾之間是有交情的在的,可是這一次,這麼大的事,蕭樾也沒提前給他通氣兒……
“這事情也不是本王能夠自做主的,還是先稟了父皇吧。”心中飛快的權衡了一遍,他自己一邊親自去後宮給皇帝通稟訊息,一邊就派了心腹出宮,想要仔細打聽好大胤方面這次來的究竟是什麼人,或者其中有無內情。
梁帝最近雖然不怎麼露面了,但每天傍晚差不多這個時候都會見梁元旭一面,聽他奏稟今日的政務,所以聽聞他來,並不曾多想,讓人攙扶著起身,直接就坐在龍**沒下來。
梁元旭從外面進來,一進門就被殿內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薰香味嗆得險些窒息。
他緊皺著眉頭死命的忍住了,進去行禮給梁帝請安,又如實將事情的始末告知。
梁帝一動不動的坐在龍**,垂著眼瞼,臉上皮肉鬆弛,雙目無神的盯著床邊的腳榻,渾身都透著一股死氣。
梁元旭斟酌著遣詞用句將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明,他卻毫無反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父皇?”梁元旭還以為他是睜著眼睡著了,等了片刻沒聽見他做聲,就試著叫了他一句。
不想——
話剛出口,梁帝卻忽的伸手,用蠻力將離著他較近一側的床帳狠狠的扯了下來。
布料撕裂伴著什麼坍塌的聲響,亂成一片。
正站在外殿的宮女太監嚇了一跳,爭先恐後的衝進來,卻見老皇帝臉色漲成詭異的紫紅色,眼神陰暗又夾帶著瘋狂的怒意在啞聲嘶吼:“他們還敢來?他們居然敢來!”
只這麼簡短的兩句話,情緒和聲音就完全控制不住,音調不斷的拔高,可是他太虛弱太疲憊了,本來準備的咆哮都變了味,成了嘶啞又幹澀的掙扎,像是什麼東西在砂紙上擦過一樣,聽在耳朵裡,就叫人感覺到不適。
“父皇!”梁元旭也嚇了一跳,衝上前去將他從床帳底下扒拉出來。
梁帝卻一把拂開他的手,跳下床。
他這樣的人,居然也完全不顧什麼儀態和風度了,赤著腳,一頭蒼老的困獸一樣焦躁的在殿內來回踱了兩圈,隨後又暴跳如雷的指著殿外的方向嘶吼:“告訴他們那賤人死了!”
宜華被軟禁的事,梁元旭是聽到了一些風聲的,畢竟他現在每日都出入宮門的,所有的訊息都不能完全瞞過他的耳目。
只是——
他卻並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只當是老皇帝為了限制宜華,怕她和大胤方面暗中往來,壞了他朝中平衡。
現在梁帝突然失控成這樣,還一力咒罵宜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