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詞:
皓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又年年。
寧若信命莫信書,賢美未必有人憐。
時候到金亦失色,時運來鐵也生輝。
世人不解蒼天語,終為他人做嫁衣。
話說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位長姓的小姐交了好運,嫁與本郡一個書香門第瞿氏的長子。長氏家中並無男丁,唯有三個閨女,出嫁的是二小姐。這瞿家雖為書香門第且日後拜為皇親國戚,可當時卻也不算一方大富,饒是此,這位小姐也算是覓得好歸宿。然這三姊妹的運道也僅止於此,沒幾年瞿家犯了事,舉家被貶斥至廣西桂林府;大姐姐因沒有嫁妝年歲漸大,婚事越發沒有指望;最小的妹妹,則錯嫁了一個敗家子,短短几年便搬到鄉下去住了。
這樣又過了一些年,一朝天子一朝臣,當年瞿恩等這些被貶斥在外的官員被陸續召還,升官重用。長夫人回來的時候,懷抱著一對龍鳳雙胞胎:長子瞿衡,字行言;幼女瞿香,字柔嬰。次女瞿香的名字不隨哥哥,是因為瞿恩在桂林府還收養了一個女孩,姓梅,名疏影,字連城。連城是姐姐,柔嬰便是妹妹,疏影暗香,暗香疏影。
長夫人身體纖弱,受不了這三個小孩的鬧騰,便把自己年歲已大的姐姐接來做媽媽,從此專心休養在那窮山惡水養出來的病,也並不怎麼管孩子。她姐姐只是略識幾個字而已,幸而瞿大人有遠見,從小便對三個孩子嚴格要求,從灑掃應對教起,又請了先生到家中講習,才算解決了學問修養的問題。
於是有了些年,這三個小孩便慢慢長大了。其間長夫人也動過心思,想把梅疏影當成童養媳來養,卻被瞿恩拒絕了。瞿恩說,連城就是他的女兒。見丈夫意志堅決於此,長夫人也只好訕訕地斷了念頭。
三個孩子長到十來歲,越發的聰明伶俐。尤其是梅疏影,粉雕玉琢,且琴棋書畫樣樣都有了不錯的底子,簡直無人不誇,無人不喜,唯有長夫人對梅疏影的往往有更高一層的要求。
這一日,難得有空閒,瞿恩、長夫人,長媽媽三個人坐在亭子裡看三個小孩玩耍,自覺是頗有成就。但長媽媽終究是覺得心中有些鬱結:瞿衡瞿香是妹妹的親生的,梅疏影也算是妹妹的養女,自己雖這般出力地養著,但百年之後,恐無人給自己送終。她這樣想,不免垂頭喪氣,這想著想突然就想起多年沒有見的小妹妹。
“不知道小妹妹現在怎麼樣了?”長媽媽說,她這樣一開口,便引起了善良心腸妹妹的眼淚,長夫人痛斥妹妹當年的錯嫁,現在在鄉下也不知道過的什麼日子,她堅信這個小妹妹一定過得很悽苦。她說得聲淚俱下,使得瞿恩瞿大人不得不答應去留意一下,於是幾日後他們便有了最小妹妹的訊息。
這位最小的妹妹送了一封哭訴的信給姐姐們,說她的生活過得有多不幸,丈夫是有多麼地不像話,又說她一連生了好幾個孩子,現在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養活他們……
“你看看,”長夫人一接到信便哭得不成樣子,“我當初就說那男人不能嫁,可她就是貪那幾個錢,現在看看……”她的大姐姐看到信,越發動了本來就有的心思,她表達了一下對二妹妹看法的贊同,就開口道:“看來小妹的生活確實過得很困難,到底姐妹一場,眼下咱們的日子還行,要不咱們接濟接濟他們。”“那怎麼行
,”長夫人反對道,“妹夫又嫖又賭,錢寄過去反而助長了他的毛病,到時候又要錢,這可是個塡不了的無底洞。”“那這樣吧,”長媽媽道,“妹妹也說孩子多養不了了,我膝下一個孩子也沒有,不如讓妹妹送過來一個,我們來幫她養。”這個提議長夫人立刻表示了同意,說是做了善事也算功德一件,但她又提出了許多要求,說男孩子怕太野欺負到瞿衡,又說是年齡太小吵鬧起來對自己身體不好,還是選個年齡跟自己的一雙兒女相當的也好有個伴。
長夫人的這些種種要求,也虧得她小妹妹孩子多,沒幾日就由託人送了一個七八歲叫小嫙的女孩兒上來。
瞿恩看了,大皺眉頭,倒不是他沒有一點憐憫之心不想做善事。只是他知道養一個小孩自是要對她負責任,這女孩在鄉野長大,恐難跟連城她們相處。他這番心思一點也沒猜錯,可是事已至此,還得面對自己妻子的絮絮叨叨,也就只有接受了。他吩咐下人收拾房間,儘量將這位遠離鄉土的小女孩的待遇跟另外兩位女孩一樣。他是這樣想的,可是那些下人又都是白眼慣了的,自是對那鄉下來的不怎麼上心。
長媽媽也很失望,她原本想就算是個女孩子,好歹也不得比梅疏影差,這樣將來才有可能嫁得好,自己老來才有靠,可這小孩長得瘦不拉幾的,頭髮也黃黃,橫看豎看都看出不出將來有勝過梅疏影的地方,她心裡就涼了半截。這心一涼,便也不待見這小女孩,仍舊把討好的心思放在梅疏影和瞿香的身上。
兩個姐姐好奇地來見了見這個小妹妹。“你叫什麼啊?”疏影問她,這小女孩一看兩個衣帶飄飄飄,像年畫中觀音坐下龍女一般的小姐姐問她話,嚇得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唯唯點頭,“連城姐姐,她不會說話,她是個啞巴。”瞿香道。“……我不是啞巴,我我……”見二人盯著她,小嫙說了幾句話就又說不出來了,“她不是啞巴,看樣子是結巴。”疏影道。
小嫙自覺受了兩人奚落,便跑開去。她剛來到瞿府,什麼也不懂,見到有人的地方便跑開,最後躲在假山後面,她想不明白娘為什麼要把自己送到這個地方來,她想家想娘,想著想這便在假山後面一個人嗚嗚地哭。
終於有一天,她的小表哥瞿衡突然發現這個小女孩躲在假山後面哭。“你為什麼哭啊?”出於好心,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瞿衡問道。他在她身邊坐下安慰說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可以說出來。“你生病了?還是有人對你不好?還是長媽媽罵你了,她罵人可凶了,我們都怕她”他問了良久,得到的回答卻只是,“沒,沒,沒有,不是的。”這樣的回答。小女孩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表哥仍舊問個不停,最後他問到了尚嫙鄉下的家,尚嫙一下子像開了淚匣子,哭得更傷心了。於是瞿衡明白了,“恩,表妹,”他不知道該叫她什麼,“你不要傷心了,我們到花園裡走一走,你跟我講一講你家的事吧,我還不知道呢?”於是瞿衡便把尚嫙帶出假山,帶她在花園裡走動,聽她講家中的事。
“……真好,”瞿衡羨慕道,“我好想養一條狗,可惜太太不允許。”“真的,”小嫙問道,“那表哥,我家的那只有了小狗我送你一隻,你偷偷養著。”瞿衡雖知道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為了安慰她,裝作欣喜道,“那謝謝你。”
為了那隻狗的事,瞿衡幫小嫙拿紙寫家信
,他想了良久道:“可是你落款寫什麼呢,哪個嫙?”他的表妹一個字不識,怎麼可能回答得出這個問題,“我,我不知道,只是隨便叫叫的。”瞿衡想了想,便拿出他自認為很複雜賣弄地一個字:嫙。他寫完道:“一定是這個字,你是個女孩,這上面還有個女字。”他說的這些,小嫙一點也聽不懂,她只是用很佩服的目光,注視著小表哥,見他在‘嫙’字前又加了一個‘尚’字。“那尚嫙,”瞿衡露齒笑道,“你姓尚,你看這就是你的名字了。”
那時候的小女孩,把瞿衡在紙上寫就的兩個字,記在了心裡。
尚嫙從此生便出了學習寫字唸書的心意,瞿衡多方指導她幫她,尚嫙對這個表哥心懷很大的感激,從此在這個家裡也不是那麼沒有自信了。她仍舊在樣貌才藝上比不上兩個姐姐,但是瞿衡安慰她道,“你有努力的心,想把事情做好就可以了,琴棋書畫不外乎是陶冶情操,讓人感覺到心意便可以了。”
瞿衡這樣安慰尚嫙,有一日讓梅疏影看見了,疏影道:“行言,我知你也是好心,但倘若你說的過分,反而抑制住小嫙學業進步,又當是如何。”
於是自此以後,瞿衡也便甚少寬慰尚嫙。尚嫙自是不會生表哥的氣,卻也是有一件事想不通,梅疏影跟她一樣並不姓瞿,一樣被收養的,甚至連一點關係都排不上,卻為何比她更像這個家的主人?在她年幼的心靈裡,對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始終想不明白,也就算了。不過,也許是天賦的問題,她氣質秉性始終及不兩個姐姐,唯一首《西江月》彈得極好,卻是連瞿恩也讚許的。此外她性格溫順,又富有同情心,做事也認真負責,也確是一位好姑娘。
這樣,尚嫙在瞿家也算是無憂無慮地長大,然後,有一天,她突然發現,在自己心中,表哥跟別人是不一樣。因此,在這方面,尚嫙過早地體會到了兩個姐姐以後將避不開、逃不脫的痛苦,也使得她最終避免掉一場災難。
這一年,瞿恩遵旨前往天壽山視察寢宮工程,趁此期間,長夫人便替梅疏影定了親,對方是兵部侍郎秦未竟的長子秦雍西。秦家與瞿家算是世交,秦未竟和瞿恩則是官場上的好友。“你也虧得運道好,攀得我們這樣的人家,否則怎麼可能嫁到這麼富貴。”長夫人滿意道。這門親事是長媽媽一手撮合的,因此她也十分滿意,疏影知道若自己不盡快答應下來,將來會影響瞿香的出嫁,再看秦雍西又是個老實人,對自己又一往而深。她想,反正自己這輩子也不會愛上什麼人,便答應下來。在這件草率的婚事中,只有瞿衡一個人覺得秦雍西配不上姐姐,他暗自鄙夷:這人要不是秦未竟的兒子,什麼也不是。他委婉地把這個意思告訴了梅疏影,但是疏影什麼也沒有說。
長夫人自辦妥了這一件事後,便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從此又不再多管了。而長媽媽自以為功臣一個,又一頭熱開始替瞿衡瞿香兩兄妹張羅。正巧北京城內容府的兩姐弟,從邊外回來。
這對兄妹是由遼東而來,無父無母,是由祖父祖母偌大的家產養著,且前程似錦,這些事長媽媽一早便打聽好的。長夫人原本遂了心意,態度不遲不緩,誰曾想容華一出現在京城便豔驚四座,勢頭直逼梅疏影。她便又如臨大敵,催著長媽媽想個由頭,讓那對姐弟過府一敘,她也好見識見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