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掌燈時分,紅玉坐一頂小轎來到瞿府。她自是身經百戰、刀槍不入的,面帶笑意地就說了梅疏影在容府暈倒,所以留在容府休息的事,又說反正兩家也都已經是親家,算不得什麼事。她喜笑盈盈地說了這番話,還毫不客氣地喝了杯茶水潤潤喉,全然不顧瞿家上下變了三變的臉色。
紅玉走後,長夫人第一個哭訴道:“老爺,我們瞿家是造了什麼孽,收養了這麼一個不要臉的女兒。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心軟……”她這樣絮絮叨叨地哭訴,全然忘記了,當年是引文生養不出來,才收養梅疏影招子多福……
“父親,”瞿香第二個開口,沉穩道:“姐姐也太沒個說法了。雖說對方提過親了,但也不能這樣直接上門去啊。我看這事不宜遲,越早了結越來好,趕快把姐姐嫁出去,免得又招來什麼風言風語。”“婚嫁總是大事,人生只有一次的,”尚嫙猶豫著勸解,“還是慎重一點的好……”她剛一說完,就被瞿香瞪一眼。
“什麼一次啊,尚嫙你是不是糊塗了,加上這一次她都嫁兩回了。”長夫人不滿。
“我覺得還是要隆重一點,”瞿衡道,“正大光明的,怕什麼!”
“總之要快。”瞿香不容質疑地斷言,隔夜多生事,夜長夢多。
“別爭了。”瞿恩被吵得頭疼,兩邊各打五十板,“柔嬰說要快,畢竟他們已經耗費了十七年,歲數也不小了;尚嫙行言你們說要隆重,這也是應當的。這套嫁妝老夫已經備了十幾年,也容易準備……就跟容府商量,看能不能就定在十月。”
於是,等疏影第二日回到瞿府的時候,婚禮就已經被定在十月。
十月大婚。
當然,這以後的事情,要如何納吉、問名這些事,梅疏影並不是很在意。她每日午後陪容華喝喝茶,去看看連城,調侃調侃這小孩。
最重要的,她跟連城解釋清楚自己和容端都跟她只有名義上的關係。
這小孩聽完了這莫名
其妙神神叨叨的事,當時沒什麼反應。
隔了一日她突然來找梅疏影,像是想了很久才明白。她鄭重其事道:
“原來,容端是拿我當臺階下了。”
梅疏影無言以對。
“他寧願去認一個沒有關係的小孩,也不願承認他想要你。”
真惡毒。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中就到了十月初一。
從清晨起瞿府就忙成一團,到了下晚日薄西山的時候,疏影已經換好大紅的吉服,坐在自己房間裡,等著容家的馬車來迎娶。
悄無聲息地,柔嬰走了進來。
疏影掀起頭上的喜帕看她。
“姐姐送我那幅《山色》,我還掛著。”
“是麼?”
柔嬰站在疏影面前,緩緩說道:“到今天,我是不是終於可以說一聲恭喜?”
“……”疏影輕輕搖頭,“……可能是時間過得太久,又或者……,”她嘆息一聲“已經沒什麼感覺了,索然無味。”
她們倆互相看著對方,窗外的煙花,一聲又一聲,頃刻間就已經渡過了漫長的十七年。
“……我想把飛雪帶進宮。”半響,柔嬰又開口道。
“進宮?這我可不能同意。”疏影道。
“我知道姐姐你定不會再留她,遲早也要把她打發出去配人,”柔嬰頓了頓,說道,“尚嫙有一次跟我說漏了嘴,說飛雪是她派過去的人。在別的地方姐姐也都不會在意。但是唯獨容府,便萬萬不能留她。”
“她是尚嫙的人,留了對大家都有麻煩。”疏影道,“話雖如此,我卻也從來沒想過要讓她進宮。”
“因那是個見不得人的去處。”柔嬰冷笑道。
疏影搖頭,“不是。我知飛雪心有大志,她本是官家後代,若非大福大貴之家,只怕她也不會嫁。若為男子,我也許還會讓她跟你去:須知宮中的男人雖為人不恥,但掌權甚大,就連父親這
樣的外臣有時也奈何不了。若能做到秉筆,還能在史書中留名,這條道雖讓人不恥,但仍可為無可奈何之出路。可是女人,能做到像妹妹你這樣的,定然富貴榮華,但不要說你不許,就是飛雪自己也不樂意,可要是隻在宮女這條道上,最多也就只能像恆彩那樣做到尚儀,一來容易惹來殺身之禍;二來倘若遇不上大赦,老死宮中,死後連墓穴都沒有,一把骨灰撒在井中,又有什麼好處,竟不如當日我們在青崖上,也算逍遙自在……”
聞言,柔嬰低頭思索了半刻,方說道,“若說好處也是有的。”
其時飛雪正站在外間候著,聽了這番話竟是既心涼又愧疚,她知梅疏影是一定不會再留著她了,於是把心一橫,推開門就進去。她前行跪下,一行哭,一行說,把當年尚嫙怎麼來說,當日那些丫鬟婆子又怎麼排擠她都說了出來,“我知道這裡頭干係複雜,橫豎姐姐也是不要我的啦。倒不如我隨貴妃娘娘進宮,服侍一場也算盡了貴妃娘娘看得起我。我是橫了心的,當著姐姐在這裡,我這一輩子除了貴妃娘娘,以後無論怎樣,都不會再有二心!若說我不是真心……”她進來時,手中便藏了一把剪子,一面說,一面左手開啟頭髮,伸手便鉸了一段下來,揚撒在地上。
少女跪在地上,疏影看著她眼中閃的光,明白也只能讓她跟柔嬰走,便嘆息一聲,點頭同意。
“……這般能幹,以後可有的鬧騰。”柔嬰道。
疏影道:“你既然已是橫了心要跟貴妃進宮去,我便也不再攔你,方才的我講的話你大概也聽見了,我這裡再告誡一兩句話給你,你便聽著,以後多學學恆彩。”
飛雪擦擦眼淚,道“姐姐請說。”
疏影道:“你凡事爭強好勝,切記做事務做得太好。”
柔嬰笑道,“這算什麼,我這個主子還在這,你叫她不要做太好?難道要叫她做壞不成。”
“好尚不能為之,”疏影道,“何況壞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