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寺內眾妃嬪理佛回宮之後,次日拜謝太后,一併回奏見親事宜。帝悅,便又有許多彩緞金銀等物,賞賜與這些椒房誥命,這些事情則不必細說。且說司禮監和禮部等相關官員因連日用心用力,著實人人力倦、個個神疲。於是湖心寺的百淨師傅又親率一干僧人,協助將在寺內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清點入庫,這一晝夜才算忙完。
次日一大早,禮部一個九品觀正名喚曾書甑的在左侍郎的值事房門口瞎轉悠轉悠。誰知侍郎大人韓嵇一頭鑽進房內並不出來,曾書甑在部堂門口轉了幾趟,始終沒敢闖進去,只得回到值事廳閒等。
他是新科進士,吏部分派他到各大衙門臨時學習政務——觀政一名由此而來——他被分到禮部,便喚作禮部觀正。此時曾書甑正託著腮幫子發愣,忽然門吏領了人進來,那人一臉趾高氣昂,卻是司禮監的一個內宮太監。
曾書甑抬起眼皮子看那太監一眼,呼他落座,然後坐回案桌上提筆登記。
“哪司哪監的?”曾書甑問。
“內宮監。”來者口氣不小。
“尊姓大名?”
那太監便遞了名刺上來,曾書甑一面抄寫一面念道:“內宮監典薄,胡蝶,銜六品。那先在這兒侯著吧。侍郎大人現有事。”
禮部尚書剛剛告老返鄉,禮部暫由左侍郎韓嵇代管。首輔曾自維已遞了韓嵇的名帖上去,只等御批韓嵇為禮部尚書。
曾書甑說完,便隨手抽出一本字帖,裝模作樣地抄寫起來。
胡蝶對他的態度有些發愣,先時還有興趣看看他的字,誰知一等竟等了大半個時辰。其間既不見有人去通報,也不見有人進來,更不見這個小小的觀正有什麼舉動。內侍監的太監們大多粗俗淺陋,在外更是趾高氣揚。這個胡蝶站起來就狠狠推了曾書甑一把,嚷道:“喂!”
這一推,曾書甑自然猝不及防,不但精心寫的字塗抹了,更是一筆劃到了字帖上。曾書甑把筆一扔,說道:“你想怎的。”
“你怎麼不進去傳話!”
“司務不出來,我怎敢進去找他。”
胡蝶拂塵一掃,掃過曾書甑的鼻尖,尖聲譏笑道:“咱家自從進了你這禮部,就只看見你小子耗子樣,眼珠子巴巴的轉個不停,怎的這嘴卻是死的?你去你們侍郎那裡通報一聲,看他不狗顛似地過來,也不看看咱家上頭是誰。”
這曾書甑一聽,橫眉倒豎,口中說道:“憑你是誰!得按章程辦事。”
“章程,什麼章程?咱家不知。”胡蝶撇嘴,他上下左右斜著眼看了看曾書甑,“看看你穿的都什麼?幾隻小麻雀胸前亂飛,一個小小的九品觀正,也敢在咱家面前擺臭架子。”
曾書甑一聽,頓時怒從心邊起,惡向膽邊生:這胡蝶也不過就是個兒內侍六品典薄,憑什麼作踐自己!他張口就一串:“我日你個榆木腦袋大象腿鱔魚眼睛狐狸嘴橫看豎看看不出人樣的狗……”
胡蝶目瞪口呆,一時被這粗俗的詞語驚住了,隨後聽得曾書甑又冷笑道:“我九品官階是入不了公公你的法眼,但這小官是我鄉試會試一層層考上來的,是皇殿上的金榜題名。公公你呢?!”
聞言,胡蝶不再廢話,撲上去就朝曾書甑闢頭蓋臉的亂打。
曾書甑又不傻,並不還手,只一味地
躲閃,連帶著躥出門去。
早前就有閒人聚在門口看此二人的笑話,曾書甑這一跑,撞翻了一串子人不說,他邊跑邊回頭看,最後竟一頭撞上了禮部右侍郎瞿衡。
“機關重地跑什麼跑?”
曾自甑見是右侍郎,忙剎住了腳步,一旁的佐貳官小聲說道:“這是九品觀正曾書甑。”
瞿衡‘嗯’了一聲,再看看被好幾人拉勸住的胡公公,以及幾十人的圍觀,沉下了臉,道:“都沒有事做了麼?圍在這邊做什麼!”
“哼瞿大人,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你的下屬,就這樣對人出言不遜的,還沒個章法了!”胡蝶一面被眾人拉住,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告狀。
瞿衡冷眼看了看他,又見曾書甑是袍子也破了,臉上還被抓了幾道血口子,心下自然是偏向自己這邊,便正聲問道:“敢問是哪監的內侍?”
胡蝶一愣;曾書甑‘噗嗤’一聲笑,被瞪。
“內宮監典薄,胡蝶。”一旁的佐貳官又說道。
“胡公公,來我禮部有何事?”瞿衡問。
“咱家有事來見部堂大人。不想你們這個小小的觀正……”話未說完,即被瞿衡打斷,“既是來見部堂大人,麻煩胡公公去那邊的耳房把衣冠整整,待會讓司務帶去即可。”
話音剛落,司務立刻從人群中站出來,抬手道,“公公這邊請。”
胡蝶恨恨看禮部這些人狼狽為奸蛇鼠一窩,卻也無法,只得跟著司務官去了。
“還不散了。”瞿衡如此一說,那些圍觀的官員自是趕緊散了,一時間走得乾乾淨淨。
曾書甑一面整理官帽官服一面還對著瞿衡嬉皮笑臉:“瞿大人,下次卑職請您吃飯道謝。”
瞿衡臉色一沉,道:“曾書甑,不要以為你伯父是首輔便做事任性妄為。惹出了亂子,有的是苦頭你吃。”
“他既是內侍,我自然公事公辦。”曾書甑一臉委屈,“況且,瞿大人你也看到了,是他打我。”
“那也肯定是你說了什麼刻薄話,整個禮部誰不知道你曾書甑是長了一張刻薄嘴,東拉西扯無所不能,有什麼冤的。”
“……那可不一樣。”曾書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卑職只管動口,可不曾動手。”
——因此我還是一個君子。
一旁的佐貳官忍不住笑聲來,瞿衡也淡淡露出點笑意,道:“你現在回家去,把你這身衣服換了再說。”
曾書甑謝過,正要離去,突聽得內院一聲尖叫,隨即又響起一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
“出什麼事?”
“好像是部堂值事房?”曾書甑道。
瞿衡正要往內院去,剛才的司務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撲倒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韓嵇大人他,暴斃在值事房了。”
瞿衡大驚,忙往值事房內走,曾書甑一面跟上一面回頭喝道:“還愣著幹嘛,還不去報知刑部和太醫院,還有,還有內閣……”眾人一愣,都在慌亂中,不曾細想怎就聽了這小小的觀正的話,忙有人慌慌張張跑了出去。
邢部的院落和禮部的院落並不算很遠,只約摸一箭地的功夫。卻說刑部尚書接到瞿衡的通知,立即派出一隊捕快,由一名叫做呂調陽的員外郎帶隊,前往禮部值
事房。
事發突然,呂調陽下令跑步前進,誰知剛拐過文淵閣,便見另一隊人馬已經到了禮部門口。兩邊人馬一對上,自是兩看相生厭,各自紛紛亮出槍械,攔住了對方的前路。
“什麼人攔在前面?”
呂調陽奔到前頭,大喝一聲,對方卻並不買賬,仔細一瞧:對方穿的是紅皮盔戧金甲,腰上別的是開鞘大刀。呂調陽暗罵:靠錦衣衛來得也太快了。
“呂大人,好久不見了。”只見說話那人溫和施禮,略顯迂腐死沉。呂調陽定睛一看,原來是謝長留,當下心下就安定了幾分:論官階,兩人級別一樣,都是四品官;只因謝長留是錦衣衛,官場上的排場是比自己強一些,但呂調陽同時還兼任開府建衙,是堂上官。何況這謝長留還是個不愛出風頭的。呂調陽因施禮笑道:“你也是收到訊息,到這裡來看韓大人的情況麼?”一面說道,一面用手撥開了那些錦衣衛的器械走上前——換作北鎮撫司①的其他人出馬,呂調陽斷不敢如此,但來的是謝長留,便省去了不少麻煩。謝長留看著呂調陽走上來,也不反對,轉過身,倆人便被簇擁著一同進去了。
錦衣衛的力士剛把呂調陽放進去,隨即又把門口封住,除了一個揹著箱子的仵作,呂調陽自己的那些番役竟是一個也沒讓進來。呂調陽心中暗罵,卻也無可奈何。
“太醫院已經來過人,說是已經死去兩三個時辰了;我亦已下令把這裡圍住,一個人都走不脫。”謝長留淡淡說道。
“兄來得好快,呂某真是自嘆不如。”
“內侍監有人在此,故不得不慎重。”謝長留解釋。
原來如此,看來確是突發事件,並非內侍監有意找茬,光看急匆匆派了謝長留過來,便可以明白這點,“還是,還是去現場看看吧。”呂調陽說著,把注意力收回到禮部大院。
兩人走過內外場,只見所有禮部的官員站在外面,還有一些和尚。
“怎麼還會有和尚?”呂調陽道。
“昨日收拾湖心寺的陳設,這些師傅們還沒來得及走脫。”
“我看這些和尚大有問題,”呂調陽道,“這裡是禮部的值房,怎麼會有自己人在禮部動手呢?我說還是……”
“……還是去現場看看吧。”謝長留說著,用呂調陽的話封住了呂調陽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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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北鎮撫司:明朝錦衣衛所屬機構。
負責偵緝刑事的錦衣衛機構是南北兩個鎮撫司,其中北鎮撫司是洪武十五年添設,北司專掌詔獄。憲宗成化(1465-1487)元年始置北鎮撫司印,獄成專達皇帝,不須透過錦衣衛指揮使,錦衣衛官不掌詔獄者亦不得干預其事。
“北鎮撫司”傳理皇帝欽定的案件,擁有自己的詔獄(監獄),可以自行逮捕、刑訊、處決,不必經過司法機構。北鎮撫司外部任務較多,經常出差全國。北鎮撫司外出特務皆為“欽差”。由於北鎮撫司直接向東廠負責,有時甚至越過東廠直接向皇帝負責,因此地方官員見到北鎮撫司的人都是恭恭敬敬,一點都不敢大意,稱呼為“上差”或“欽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