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他激動完了，陸乘風坐在那裡仍然是態度安詳，抿著嘴一言不發，表情專注地掃視著在座的各位。心想，不管接下來還有什麼戲，我今天就只跟這位副總經理過招，其他那些小角色都可以置之不理，反正態也表完了，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於是現場就這麼靜靜地幹了下來，氣氛又重新歸於凝重。
最後還是徐總忍不住了，他實在沒想到，今天特地安排的這段三堂會審，竟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他皺起眉頭，低沉的聲音再次問陸乘風，“你們到底想怎麼解決問題，說說吧。”
這個傢伙看起來也不白給，總是向自己發問，逼自己先說，可是現在那個劉建國還沒找到，自己除了避重就輕，什麼實質性的都不能說呀。
“好，既然老總髮話了，讓我說那我就說說。”陸乘風臉上輕鬆自在的樣子，不慌不忙開啟腳邊的大皮包，掏出一盒“大熊貓”，站起身，向周圍的三老四少們散了一圈，最後自己也叼上了一支，掏出火機點上。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換了沉重的聲音說，“接了這個差事，我反反覆覆想了許久，我想僅僅代表我個人跟大家說一句心裡話，咱們都是國企，都是給國家打工的，從大方面說都是一家人，對吧？剛才您們提到的國有資產流失，其實我覺得說白了，那些錢還不都是國家的，從國家的一個兜裡裝到另一個兜裡，咱們個人誰也沒有往自己家裡拿，是不是？”
陸乘風說完，頓了一頓，巴巴地又望了大家一圈，“其實，我們中天公司和你們一樣，在這件事情上都是受害者。我懇請各位領導設身處地為我們考慮一下，中天公司在整個過程中拿到一分錢了嗎？儀器就算是開發成功，作為擔保方的中天公司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大家可以上網查一查，我們公司的主業其實並不在這裡嘛。因此，請容我斗膽說一句大不敬的話，我們之所以無辜地將要成為被告，其實是不規範的行政決策體制造成的！”
聽了陸乘風這兩段發自肺腑，情真意切的大忽悠，現場鴉雀無聲。可能是說得太激動了，陸乘風感覺口乾舌燥，從包裡掏出一支細長的亮閃閃保溫杯，擰開蓋，喝了一口。可這時，情況發生了變化，剛才那個行動最快的合同科長，不知從哪個旮旯裡拎出一隻暖壺，不等他放下杯子，就從後面湊了上來，殷勤地給他杯子裡蓄滿了水。
陸乘風受寵若驚，慌忙站起來，十分客氣地哈腰連聲道謝，這一張一弛的節奏控制，令大家心態立刻輕鬆了不少。聽到嗡嗡的竊竊私語聲，夾雜著放屁打嗝聲，陸乘風滿意地感受到了些國企一家人的和諧氛圍。
“誒，怎麼忘了給陸處長，還有那個……那個……”徐總恰逢其時地抬起手，指了指陸乘風身後坐著的那個一直神色緊張的美女。
陸乘風會意，趕緊笑著介紹說，“於菲菲，我們管理部的祕書，聽我這次要來，說還從沒見識過國家頂級的大企業，特地要求跟過來開開眼界。”
先是套近乎，後面又是迷魂湯，徐總當下的認同感和滿足欲被充分安撫，臉上就有了笑模樣，仰靠在椅背上，繼續指著屬下說，“……還有那個於菲菲倒水呀。”
這一聲令下可是如山倒，幾位科長大人頓時手忙腳亂，有的找杯子，有的拿茶葉，菲菲看著陸乘風又站起來，自己也趕忙隨後站起來，習慣性地搶過紀檢辦主任手上的暖壺，柔柔的嗓音連聲說，“謝謝，謝謝，還是我自己來吧。”
陸乘風抓住時機，又散了一圈煙，重新坐下後，嚴肅認真地說，“我這個人，其實最厭惡坑蒙拐騙那一套東西了，也見不得朋友們犯難。如果說這件事確實是劉建生的責任，我們中天公司可以保證，一定盡最大可能，在保證雙方利益的基礎上，圓滿解決這次糾紛。”
“怎麼？我們都說了這麼多了，難道這事實還不清楚嗎？你們到底想什麼呢？”徐總聽了陸乘風模稜兩可的話，又不高興了，面上生出些詫異，怪腔怪調地質問陸乘風。
“呵呵，實不相瞞，這個劉建生的關係是直接掛在部裡的，不是我們中天的職工，我工作十幾年了，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而且，他也已經有好幾年沒在部裡沒露過面了。”陸乘風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次之所以遲遲沒能響應你們，就是因為我們和人事部門都在千方百計地找他。”
直到這個時候，陸乘風才敢向對方交底，不過這句話自己說出來都有點難為情。
“誒，原來是這樣啊——，好，陸處長，沒用的咱不說了，你們也是受害者嘛！”這個徐總不知怎的，幾句體己話入耳，竟到了敵我不分的糊塗地步。他緩緩搖著手，替對方說話，“其實，我對中天，除了你們牛Ｂ之外，到沒什麼過多的意見，最恨的就是劉建國那個傢伙。”徐總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樣子，咧著嘴訴苦說，“你不知道呀陸處長，我到你們那裡去檢查專案進展情況，可那個劉建國，說去找保衛處辦進門手續，硬是大熱天把我們幾個在車裡晒了兩個小時呀。再後來，乾脆電話都不接了，還跟我們玩捉迷藏。我們去他家裡堵他，他老婆說他在你們大院裡，我們要是去找，就讓執勤的武警把我們抓起來。你問問他們大家，是不是這樣？”
陸乘風看見周圍幾個科長同仇敵愾的樣子，明白人家說的肯定是事實，心裡也來氣了，剛要也順著他們罵兩句狼心狗肺，可是轉念一想，現在情況依舊不明，還是不能簡單地聽信他們的一面之詞呀。他無奈之下，只好再次採用折中的說法，“請您放心，一旦事實清楚了，即使你們不起訴，我們還要起訴那個劉建國呢。我想，他總不會在部裡託關係掛了那麼多年，眼看著就要退休了，最後什麼都不要了吧。”
陸乘風當時確實是說者無心，可沒想到卻是聽者有意，他沒注意到人叢中有一個人聽了他的宣言，立刻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神色慌張起來……。
很快就到中午了，陸乘風熱情地邀請主人們吃飯。
徐總聽了，很快擺了擺手，說，“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我下午還有個會，中午要休息休息，喝酒不舒服。”
陸乘風明白他這是託辭，也願意借坡下驢，馬上就表情輕鬆地笑著說，“好，那也行，哪天方便的話，我把各位請到北京去，咱們聚一聚，也順便到我們公司指導參觀。”
“哈哈，你們那裡我們可不敢去，要是讓武警抓起來可就麻煩了，是不是？”徐總看著自己周圍一群屬下，半真半假地玩笑著說。
“哪有這種事，我保證，您什麼時候去，都是我們的客人。”陸乘風被他的幽默給逗樂了，滿面笑容，“即使沒有這些事，我想以後常來常往的對雙方也都有好處嘛。何況我們還有一支技術開發隊伍呢，那可都是由碩士，博士組成的正規軍呦。”
陸乘風和菲菲剛一坐進車裡，菲菲就噘著嘴抱怨說，“真是一點風度都沒有。咱們這麼大老遠來了，捱了一頓罵，連飯都不請咱們，這要是擱咱們……。”
“現在適可而止，給大家都留一點回旋的時間更好。要不飯桌上大家能說些什麼，彆彆扭扭的更沒意思。”陸乘風關愛地看了看這個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呵呵，今天結果已經夠不錯的了，我都沒想到。”
“嗯！至少是沒捱揍。”菲菲聽陸乘風這麼一解釋，自尊心就找回了大半。開車上路，她笑嘻嘻地問陸乘風，“領導，我今天表現的怎麼樣？我可是憋住了一句話都沒說吧？”
“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呢，”陸乘風思考著，低沉的聲音回答說，“我想，這可能是我今天的一個失誤。你今天雖然是一句話也沒說，可是你和我出來，不是來當花瓶的。除了長見識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到外面歷練成長的，所以我想在來的路上，我說，‘我不說話，你也別說話’，這種說法可能有些問題。”
“不過，象今天這種初次接觸的場合，剛開始我嚇都嚇蒙了，哪兒還敢說話？就是說出話來，也是胡說八道。我當時還想，您決定的真是正確。”菲菲這話，說的確實也是實情，她現在小臉看起來格外紅潤秀麗，“您可真強，我今天真是開眼界了，才知道什麼是不卑不亢。”
這“不卑不亢”其實也是有條件的。陸乘風想起在西北被姜總當眾訓話的那一次，剛剛才有些輕鬆的心情，不由得又有些沉重起來。
“菲菲，要做到不卑不亢，我的體會是，在心理上要與對手保持在同等地位，這樣才能有信心，有信心才能有魅力嘛。你以後在這點上一定能做得比我好，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