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點，陸乘風已經坐在由於菲菲駕駛著的白色“捷達”車裡了，趁著京通高速還沒來得及堵車，他們已經殺出城區。
“老大，好像沒睡醒呀，是不是昨天晚上嫂子又教育你了？”於菲菲“咔嘣”一下解開安全帶，向著哈欠連天的陸乘風使勁擠了擠眼睛。
“沒有啊，是我昨天晚上玩遊戲玩得太晚了。”陸乘風趕忙晃了晃身子，伸了個懶腰，滿臉輕鬆的樣子，“別聽別人瞎嚼舌，我現在幸福著呢。”
“咯咯，……”菲菲撇著陸乘風，一個勁地搖頭淺笑。
這下倒把陸乘風笑懵了，他滿臉疑惑，“你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注意安全，專心開車。”
菲菲聽了，趕緊故作姿態地繃緊了臉，直視前方，過了幾秒鐘，才好像是自言自語地小聲說，“哼，裝得一點都不象，幹嘛這幾天晚上不回家，老在辦公室加班呀，還破天荒騎上了腳踏車。”
陸乘風裝作沒聽見，掩飾著尷尬，閉上眼睛繼續低頭假寐。
“您說，咱們即使是去了，可他們還一定堅持著要把咱們告上法庭，可怎麼辦？”於菲菲還是年輕，想著今天真要正式出場了，心裡惴惴的昨天一晚上都沒踏實過。這不，沒兩句話就又繃不住了，把話題引了出來。
“別太擔心了，我估計他們其實並沒有真正下決心要與咱們對簿公堂的。”陸乘風點上了一支菸提神，同時很有禮貌地把車窗落下了一條小縫，看著輕煙嫋嫋向車外飄散，“你看啊，他們在一個月裡連續給咱們發了4份《備忘錄》，催告咱們或者還錢或者騰樓，措辭儘管一次比一次嚴厲，可遲遲不見有實質性的動作，要是真要起訴，準備時間夠充裕了吧，這為什麼？還不是故作姿態。”
“畢竟在咱們中國，不管有理沒理，打官司都是一件好說不好聽的事。尤其是國企和國企之間，資產還不都是國家的，只要大家都能交待得過去，又有誰願意真正撕破臉鬧得滿城風雨呢？”
“是呀，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於菲菲繃起小臉，故作老成挺沉穩地說，“再說，就算是打上了官司，一審二審，再加上執行，還不得拖個三年五載的，即使是最後把錢追回來了，大家都鬧得筋疲力盡的，有什麼意思？”
“嘿嘿，行啊，功力見長呀。”陸乘風扭頭瞧了菲菲兩眼，誠心誠意地表揚她，微笑著說，“所以，今天咱們第一次去，首先要有個思想準備，讓他們先出口惡氣，以後就好辦了。一定要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不說話，你也不要說話，就是幹忍著，你能做到嗎？”
“好！”於菲菲爽快地答應，“我全聽您的，不過他們要是真地揍我，您可得攔著啊。”
“呵呵，你放心，他們要是真下手，第一個過癮的也是我。到時候你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他們肯定會惜金憐玉放你一馬的。”
二個多小時以後，他們走完高速，穿過縣城，拐了幾個彎，就遠遠望見了這個坐落於京冀交界處的石化公司。雖然還隔了有一段距離，可於菲菲已是滿臉驚詫，禁不住被這個企業大鱷巨集大的氣魄和奢侈規模，驚得大呼小叫起來。
沿著眼前平整寬闊的大馬路遠遠望去，道路一側，是一大片星羅棋佈，白牆綠頂的廠房和車間，籠罩在汙濁灰暗的空氣之中，一看就是一片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景象。道路另一側，是一座座整齊有序排列的平頂建築，高低錯落，簇擁著比肩而立，兩棟一模一樣的藍色弘頂大樓。這兩棟大樓，是這一大片聞名京東開發區的地標，絕對是鶴立雞群，彰顯著本家的卓爾不凡。
石化企業原先具體負責與劉建國進行專案合作的副總工程師施老總（石油石化企業的傳統稱謂，一般將總工程師等技術類的領導稱為“×老總“，將總經理等行政類的領導稱為“×總”），昨天就收到了陸乘風打來的電話，早已翹首企盼，恭候多時了。
這輛掛著北京牌照的小車緩緩停在門口，還沒等陸乘風落地站穩，就看見一個滿頭灰白頭髮，矮矮胖胖的老爺子，慈眉善目戴著一副深色眼鏡，連跑帶顛從大門裡迎了出來。施總來到陸乘風近前，迫不及待一把抓住他的雙手，話裡帶著南方口音熱切地說，“哎呀，你們中天公司總算是來人了，再要不來，我都快讓他們給逼瘋了，退休在家也不得消停。紀檢那幫人三天兩頭把我提溜到辦公室，車軲轆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問，你們來了正好可以跟他們解釋清楚。”
找不到劉建國，我能解釋清楚個屁，陸乘風心裡想著，可話卻不能這樣說，他表現出很同情的樣子，安慰老爺子，“沒問題，我們肯定要把這件事處理穩妥，絕不讓您在裡面為難，您就放心吧。”
“誒，最好不要打官司，這樣鬧起來太丟人了，對誰都沒好處。”施老總一面帶他們往門裡走，一面唉聲嘆氣地說。
“呵呵，打不打官司其實是取決於你們呀，”陸乘風看著亦步亦趨，緊跟在自己身後的施老總，微笑著說，“我們的底線就是，只要不打官司，怎麼著都好說。”
施老總這一段日子裡可能就沒聽別人說過好聽的，現在陸乘風這兩句安慰話，把老爺子感動得差點哭了，竟然衝著他們兩個年輕人連連抱拳拱手，不停地說，“那就好，那就好！”。
施老總帶著他們兩個走進其中一棟弘頂大樓。陸乘風這才驚訝地發現，這樓別看外表氣派，可內部裝潢實在是太一般了，雖然看起來竣工時間不是很長，可走廊兩邊的白牆底部卻是髒乎乎的，可見不少泥點子和黑鞋印，各屋子的門也都是土黃色的加合板廉價貨，有的已經開始漲鼓開裂，黑色的木縫看上去很惹眼，把手上還留有不少深淺不一的手漬。
陸乘風有個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不管有無生理需求，都要首先跑到人家的廁所裡報到一次，這麼做，一是出於禮貌，不至於在工作期間太有失體面，二是以點帶面，從這個人人必需的排洩場所中，窺測他們的管理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