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夜以繼日連續幾天的疲於奔命,那條癱瘓的生產線終於可以跛腳運動起來了,對敵鬥爭的初步勝利使廠方非常高興,於是把握住這剛可喘息的有利時機,得寸進尺,責令陸乘風今天就要將他的技術祕密徹底坦白交待!
8:20,剛過上班時間,陸乘風將自己拾搗得意氣風發,上身穿一件土黃色羊皮夾克衫,下身牛仔褲,拎著膝上型電腦包,走出了酒店大門,他隨手叫了一輛人力三輪,顛簸著很快就到了公司技術部大門口。
這個盤踞在山坳裡的工業巨擘,看似豪強,其實非常孤獨,從大的方面說,鰥寡孤獨就這麼一個單位,因此在一大片區域內根本就沒有正經計程車,除了騎腳踏車外,人們最常用的出行手段就是打人力三輪,起價3塊,至多5塊,保準能帶你鑽到巨擘的各個角落。
陸乘風長期奔波在外,由己知彼,自有一套外出公幹的法則,在國企,早晨上班伊始,一般都是打水,掃地,澆花,看報,或是同事之間張家長,李家短閒扯上幾句,滋潤夠了才能有閒心幹活。去的太早了,插個外人進來,難免讓主人家掃興,所以除特殊情況外,最好過了上班時間半小時左右,再登門拜訪。
穿的服裝也很重要,除非是正經的商務談判,一般他都不穿正裝,而是穿質地上乘的IT裝,再加上一塊高階手錶。這樣既容易拉近與對方的距離,又表現出了東家的檔次,也可順便把自己與街頭上扎著領帶,發小廣告的打工仔區分開來。陸乘風今天選擇穿上休閒類的服裝,就是這個道理。
陸乘風熟門熟路,按通知,來到位於大樓三層的會議室,推開門一看,竟有些愣住了。
只見屋子中央碩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周圍,分幾層男男女女亂糟糟地已經坐了有幾十號人,煙霧繚繞,喧囂撲面。
大家一看見陸乘風,都不約而同靜下聲音,眼光齊刷刷地聚攏了過來。
人群正中間,一位瘦小枯乾,面色紅潤的老爺子,一看就是個大領導,顫巍巍首先站了起來,派頭十足前走了兩步,伸出手,等待陸乘風上前覲見。
陸乘風一見此人,趕緊放下電腦包,伸出雙手疾步上前,恭恭敬敬抓住老爺子的手,一邊輕輕搖晃,一邊不安地說,“姜老總,怎麼敢驚了您的大駕?我來遲了,真是罪過!”
這個姜總,是總公司最頂尖的幾個高層領導之一,官位是掌管技術的副總兼總工程師,按輩份來說,是張軍風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以前跟陸乘風可沒少打交道,也算是領導兼長輩。
這個老爺子,仗著有些真才實學,又喝過洋墨水,待人刻薄,御下嚴格,是屬於“待人嚴,律己寬”那麼一類難打交道的狠角色。不過惺惺相惜,對“二瘋”之流倒是頗為欣賞,尤其是“頓悟”了以後的張軍風,摸準了老爺子的脾氣,帶著燕兒這個花容月貌的助手,各司其職,葷的素的全可著老頭的心往上供著,就恨不得跪下認“乾爹”了,哄得老爺子五迷三道的,幾乎成了他們的玩偶。
“陸經理,真難請呀,”姜總脫出手,一上來就黑著老臉,露出被煙燻得焦黃一口碎牙,倚老賣老開始教訓他,“這麼長時間也不來,裝置出了問題也不管,我可又要批評你呦。”他頓了一頓,嚴肅的說,“你們的錢還想要不想要?”
“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是我們工作沒做好。”陸乘風當然不能當眾說明自己這個“反動技術權威”內外交困的現實窘境,只能誠心誠意低著頭連聲謝罪。
“我上次還跟軍風說,你們要是派人,就派管用的人來,解決不了問題的人來多少趟也不管用,白白耽誤我們的時間。”老爺子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從一個側面表明問題其實已經很嚴重了,“你這次終於肯來了,從這一點上,我看你們解決問題還是有誠意的嘛,但是,醜話說在前頭,解決不了問題你就不要走了。”
中天公司幹得這叫什麼事呀,賣出去的裝置出現問題卻不管不顧,仍然專注於推進內部整頓,而對方呢,也是無可奈何,瞪眼乾著急。唉,這也就是雙方都是國企呀!陸乘風想到這些,底氣確實不足,把“不卑不亢”的對外交道原則索性扔到了一邊,向姜總一直賠著笑臉,“是,是,老總教誨得是,這次如果再解決不了問題,您就下令把我關起來。”
“好,態度還是蠻不錯的嘛,但是光有態度還遠遠不夠!”姜總不管怎麼說,一貫對陸乘風還是蠻欣賞的,又看在他認罪態度較好的份上,不滿情緒有所緩解。他指了指會場,嚴肅地接著說,“跟大家好好交流交流,一定要做到有問必答聽見沒?不能保守!要是保守我真的要派人把你關起來了。”說罷環視著人群,威嚴地叫道,“燕兒——。”
“來了,來了……。”燕兒一副小女生般乖巧的模樣,順眉耷眼從人叢後面快步擠上前來,垂手站在姜總身邊。
老爺子看見燕兒,滿臉都是慈祥和藹的笑模樣,“燕兒,你們以前很熟吧?”燕兒微微楞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周圍,趕忙胡亂地閃爍著點點頭,“軍風不在,一會你主持,一定要把這個會搞出效果來,他要是敢不聽話,就直接告訴我!”
陸乘風心裡暗暗吃驚,原來今天老爺子是特地屈尊來會自己的呀,為的就是叮囑這幾句話!而且還有意點了他和燕兒的關係,看來這次是勢必要拿出些真東西才能過關了。
送走了姜總,幾個職工七手八腳幫著陸乘風將膝上型電腦連上投影儀,陸乘風試了幾張圖片之後,用目光詢視了一下與他對峙而坐的燕兒,只見燕兒微微點了點頭,徹底坦白就算可以開始了。
有實力才能有魅力。陸乘風洪亮高亢,充滿自信的聲音震得全場眾人頃刻間鴉雀無聲,“我叫陸乘風,原來就是這套系統的主任設計師。這套系統其實也不是我們的首創,設計思路最初是來源於IBM的一套類似產品,系統及其各部模組原理框圖是這樣的……。”
隨著鍵盤的輕敲,雪白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幅幅詳細的技術圖紙,各個模組間的介面關係,甚至接線配置都顯示得一清二楚……,陸乘風一一針對每一個重點部位做著儘可能詳細地介紹。這些東西以前大都從未出過公司,而且只有陸乘風電腦裡的才最完整。
會場裡安靜極了,除了一個人,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聽課,刷刷點點做著記錄,這個人就是燕兒。
燕兒剛開始還故作姿態,只是不時用眼角瞟他兩下,可是後來就發現陸乘風此時心無旁念,便索性壯起膽子,一雙鳳眼眯眯著,仔細打量起這個曾經讓她悲喜不已的男人來。
人近中年的陸乘風,持重老道,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從容,練達的男性魅力,又一次聆聽他思路清晰,推斷縝密的侃侃而談,想起飛兒昨天電話裡那句關鍵話:“這種成品你要是再不爭取,可很快就有人下手了。”一種久違的欣賞感,享受感又悄然充斥著她的心房。她咬著嘴脣,暗恨自己沒出息,曾經多少次下過決心,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要想他,可是事到臨頭,還是控制不住地心蕩神怡,不能自持。
最誠摯熱烈的掌聲把這位逃課女生重新帶回到了現實,她敏銳地掃視了一下全場,看到同學們臉上興奮滿足的表情,暗自替陸乘風鬆了一口氣,最後與他略顯疲憊的眼神相對接,目光裡掠過一絲久違的晶亮。
陸乘風一邊忙不迭地收拾東西,一邊匆匆給大家答疑。
燕兒站起身對陸乘風說,“陸經理,看來還是沒有完全講明白呀,能不能辛苦一下,再安排一次?”
“嘿嘿,”陸乘風乾笑了兩聲,咧了咧嘴,有些為難地說,“最核心的也就這麼多東西了,再講下去恐怕就要給具體的控制程式了。”
“反正程式也是你編的,給就給唄。”燕兒臉上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說得到輕鬆。
“好嘛,要是這樣,你們這裡即使不把我關起來,回去也得讓公司把我給活剝了。”陸乘風拉上電腦包拉鍊,笑嘻嘻地望著她。
陸乘風站在一旁,靜候燕兒最後走出會議室。“我們坐一會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建議。
“嗯……。”燕兒迷離般望著陸乘風,機械地點點頭。
“我們去哪裡呀?”陸乘風看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伸手很自然握住了她一隻手腕,使勁攥了兩下,燕兒受到男人的侵犯,本能地一抖手,同時也驚醒過來。
“對不起,我走神了。”燕兒不好意思地嫣然一笑,“你說什麼?”
“我們去哪兒坐一坐吧。”陸乘風大聲把話又重複了一遍燕兒低頭想了一下,很快地說,“就去我辦公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