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洗手間出來,寧立夏去後廚端了一碟水果拼盤,回來的時候寧御正巧離座去接電話。
四人座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唯獨蔣紹徵面前有一小塊空隙,她沒叫服務生,自己動手清理。
放果盤的時候沒留神掃到了高腳杯,寧立夏下意識俯身去接,蔣紹徵比她的反應更快,不想撈到的僅是她的手背。她戴了只碩大的男裝手錶,小臂卻更顯羸弱柔白,似乎只有用皓腕纖纖可以形容。
杯子應聲而落,寧立夏忙著招人收拾,很快將手抽了出去,只在蔣紹徵的手心留下了一抹滑膩的觸感。
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最低,單戀著的女人卻恰恰相反。蔣紹徵的眼神不過失焦了數秒,程青卿便看出了端倪。
她佯稱胃疼,央蔣紹徵送自己回去。
見寧立夏望著兩人的背影發呆,接完電話的寧御微微有些不快:“明明不高興何必強迫自己擺出笑臉,乾脆撲上去承認你就是顏穀雨,說不定還能扳回一局。”
“你以為我在吃醋?”寧立夏簡直無語,“我只是很感慨。她說她胃疼,你信嗎?”
“什麼?”
“大庭廣眾之下用那麼熱切的神情看著人家,換來的卻是無動於衷。”她扶額做頭痛狀,“程青卿讓我想到了當年的自己,為了個男人絞盡腦汁地丟人現眼。天呀……這根本就是人生汙點,就算被他發現不對,我也絕不能承認自己是誰。”
寧御彎了彎嘴角:“別擔心,比起你,蔣紹徵肯定更受不了程青卿。”
寧立夏不明所以。
“在男人眼裡,漂亮的那個可以多蠢一點點。”
……
一路上程青卿都沒有出聲,可惜蔣紹徵卻沒如她所願地發現她表情裡的幽怨。回到程家門前,蔣紹徵謝過她的禮物,禮貌地與她道別。
沒能等到期盼中的關心詢問,她只好率先開口。
“看到寧立夏,我心裡很不好受。”
“嗯?”蔣紹徵側頭看向她。
“一見著她就想起穀雨,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面……最怕的就是她被那些人抓去,畢竟顏叔叔欠了那麼多債。”
瞥見蔣紹徵的表情起了變化,她又換了個略歡快的語氣說:“不提不高興的事情了,我媽媽常說穀雨有福氣,說不定哪天她就回來了呢!寒露,不,是立夏可真漂亮呀,比穀雨漂亮多了。看起來寧先生很喜歡她,又好看又會照顧人,你們男人都喜歡這種吧?”
蔣紹徵沒有回答。
“雖然是雙胞胎,姐妹倆的性格氣質還真是完全不一樣!那你呢?”她近一步問,“穀雨和立夏,你更喜歡哪一個呢?”
“不早了,回去晚了你父母要著急的。”蔣紹徵微微皺起眉頭,替她打開了車門。
“我又不是小女生,他們還嫌我總呆在家裡,不出去約會呢。每次我約你你都說忙的……”
膩了好一會兒,程青卿才肯離去。
……
這天夜裡,蔣紹徵第一次夢到了顏穀雨。
恍然之間,又回到了七年前,知道父親帶著女朋友一起逃走的那天,她第一時間來找他。
“蔣紹徵,你會不會不理我?這種情況,你不願意再理我我也是能理解的,連我叔叔都和我們劃清了界限,我給他打電話,他告訴我不要再聯絡他,說不方便。”說完,她垂下了眼睛,看也不看他。
雖然她極力保持臉上的平靜,他卻聽得出她聲音中的顫抖和緊張。
他心中一軟,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當然不會”。
“真的?”
“我保證。”
她仰起頭衝他一笑,那樣爛漫的笑容直到七年後的今天也不曾忘懷。
十幾歲的顏穀雨,時而粘人愛哭,時而安靜溫順,卻一直都那麼那麼地依戀他。
自私、任性、愛耍小聰明,但是從來不敢不聽他的話。
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喜歡著崇拜著,雖然偶爾會感到厭煩,可很多時候也並不討厭呢。
她逼著他立誓一定會娶她,過家家一樣的笑話,他居然一直都還記著。
這世上每天發生的大事件那麼多,她的失蹤與一滴露水蒸發在空氣中一樣無足輕重,連孿生妹妹都不那麼在意,到如今已經沒有人真正惦記她了吧?
醒來後的蔣紹徵許久都無法釋懷,他遇到過那麼多人,竟偏偏喜歡上了她的妹妹,這感情讓他無法面對,如果沒有人點醒,他根本不會願意承認。
……
從姜僑安那兒知道前一天下午蔣紹徵就已經付清了藍寶的餘款時,寧立夏十分驚訝。
她曾聽過學校裡的另一位老師抱怨薪水,知道這幾乎是蔣紹徵兩年的工資,即使他在蔣氏集團兼任經濟顧問的待遇優厚,她也不能安然接受如此貴重的禮物。
電話打了兩次才通,蔣紹徵的聲音裡透著倦意,聽完她的來意,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區區小事,不必掛心”。
“怎麼能算小事兒!晚上有空一起吃飯麼,正好還給你。”
蔣紹徵似乎無意在這上頭耗時間,聽到她說這禮物簡直是個承受不起的負擔,十分爽快地把銀行卡號報了出去。
寧立夏鬆了一口氣:“你有空的話我就訂位子了?說好請你吃飯的,昨天太不好意思。”
“不必了。昨天你不是已經請過了嗎。”
這急轉直下的態度讓她倍感意外,寒暄了幾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寧立夏覺得自己完全昏了頭,居然懷疑蔣紹徵暗戀她,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大通後,便驅車去了新店。
……
月光雲海的生意太好,寧立夏早就有意開屬於自己的分店,寧御讓了一半老店的股份給她,條件是入股新店。怎麼算都不是她吃虧,寧立夏唯恐他反悔,立刻答應了。
一兩間小小的餐廳於寧御來說實在微乎其微,卻是寧立夏全部的心血,她怕口頭協議不作準,催著他立正式的合同,有大把公事亟待處理的寧御被她纏到沒有辦法,只好推遲一天離開。
裝修新店、招聘員工、研發選單、試新菜、廣告宣傳她樣樣都親力親為,黑白顛倒地忙了一個多月,連飯也顧不上吃。直到衛婕把《2013級mba導師名單》發到她的郵箱裡,寧立夏才想起選導師這回事。
她大致地瀏覽了一遍名單,很快選定了蔣紹徵。一方面蔣教授指導的方向是她感興趣的危機管理、運營管理及企業文化,另一方面她也想偷點懶。
沒有想到的是,蔣紹徵居然不肯選她,待她看到學校發來的郵件,學校已經將她分給了另一個副教授,據衛婕說,這位女老師長年處於更年期狀態,以愛較真和嚴苛聞名全校,寧立夏沒有衝蔣紹徵發飆的理由,只能暗自罵他不念舊情。
正愁苦著,衛婕又打來了電話,催她去試伴娘裝,寧立夏不記得曾經答應過誰要當伴娘,實在覺得莫名其妙。
“我結婚你好意思不當伴娘嗎!不給我當伴娘你的良心過意得去嗎!我都不介意找比自己高比自己漂亮的當伴娘,拒絕的話你說得出口嗎?”
“……”寧立夏實在爭不過她,唯有妥協。
衛婕的未婚夫是跟了寧御許多年的得力助手,寧御原本答應了要做他們的證婚人,臨時抽不開身,只得作罷。聽到衛婕嚷嚷著要找個更帥的代替,寧立夏還以為她在開玩笑,誰知竟在禮堂外面遇到了蔣紹徵。
蔣紹徵先是一愣,繼而讚美:“你穿藍色很好看,找你當伴娘衛婕真是大膽。”
寧立夏提起長裙伸腳給他看:“什麼呀,她和另外三個伴娘穿八釐米的高跟,卻連四釐米的鞋子都不准我穿!臨時找了雙一釐米的涼拖給我,根本不合腳,也不怕呆會兒我遞交杯酒的時候跌倒讓她丟人!”
她臉上的憤慨惹得蔣紹徵笑出了聲,立刻出言安慰:“你的個子比她們高太多,拍照的時候站得一樣高才和諧。”
“如果她把鞋子還給我,拍照的時候我一定會蹲下一點點。”
“才多久沒見,你怎麼瘦了那麼多?”
“瘦了嗎?我最近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她欣喜地摸了摸臉。
“……太瘦了氣色不好,一定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飯。”
聽到蔣紹徵一本正經地告誡她,一種熟悉之感撲面而來。然而婚禮上要忙的事情實在太多,兩個人再沒時間聊天。
一直到送完交杯酒,寧立夏才真正閒了下來,她端著香檳杯,半倚在門框上看蔣紹徵證婚。
相識二十餘年,這還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整套的西裝,很多年前她就預言過他穿西裝一定好看,果然是賞心悅目。
寧立夏帶著三分驕傲地想,雖然傻了點,但少女時代的她眼光還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