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猶迴盪著那首太平調子,那百姓和樂飲酒吃肉的場景,還有雪姐姐對晉朝、對高庭宇的肯定——用無數人的屍體和鮮血鋪成一條他夏雲埔的紅毯,而且紅毯那頭也沒有她在等待,他真的能夠安心的、勇敢地走下去嗎?
“對不起林大哥,我真的不想要再生靈塗炭了!”雖然垂著頭,可我的語氣卻很堅定;看不清林大哥的表情,只在他越發冰冷的語氣裡聽出了他的怒氣。
“如果你想要我死的話,就儘管待在長治不動好了!”
他摔門而去,屋內悄然寂靜。
我愧對他的信任,但動搖不了我的決定。榮華富貴我已厭倦,在聽聞林大哥反叛的時候,雲蕾姐姐已不知所蹤,我則迅速的遣走了長治王府裡僕人守衛,帶著母親和林伯伯、子貞奔往大同,一路而來他們三人都對我怒目而視、不斷抱怨勸阻,可是我固執己見,絲毫不為之動容。最後他們死心了,只一直在祈禱著林大哥的平安。
我早已經告訴他了自己的決定,是他自己太過自信。我這樣安慰著自己,可是接下來的每一個日日夜夜我都是在自責和內疚擔憂中度過的,我害怕自己的一意孤行會害死了林大哥——高庭宇打敗了天應國、合約訂立後迅速還朝,平遙城立刻被圍的固若金湯,若不是林大哥掌握著宮廷,恐怕高庭宇早已破城殺人了!
半個多月後,晉武帝終於成功的平定了叛亂,林大哥也安然無恙的回到了大同,我終於感覺到了些微的欣慰,可依然不敢走近去見他。
子貞首先撲了過去過去,將她哥哥抱了個結結實實、生怕他一下子突然消失一般;林伯伯也跟著上前去,林大哥立刻放開了子貞跪在了林伯伯的面前問安,然後向著母親問安,最後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無法逃避,淚眼迷離的望著那個熟悉的俊顏,聲音顫抖的說道:“見到你沒事真好,林大哥!”
“我也覺得活著很開心,雲兒!”他非常真誠的說道,在我看來,他好像變了一個人般,仔細端詳幾下,才發覺他從裡到外的冷意疏離不知何時已經淡去了許多,站在冬日的陽光下,他的笑容暖人心。
“我已經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了!”他淡淡笑道,我一時不解,卻因為知道他往日的性子沒有多問,只是在心裡猜測著是不是和雲蕾姐姐有關?
“你雪姐姐還活著,知道嗎?”他忽然問著我。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但從他口中再次提到,心裡難免會悵然痛楚,卻勉強的扯出一個淺淡到希望可以令人心安的微笑說道:“我很開心她能夠和高庭宇一起開心的生活。”
母親和林伯伯成親了,子貞也跟著嫁人了,林大哥年年歲歲的在等待著雲蕾姐姐,雖然無期,卻也不是沒有希望;只有我,活在回憶裡不肯離去。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再也遇不到像雪姐姐那樣的女子。
夏日黃昏,綠意盎然的大同湖邊,撐傘的女子。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因思念而產生了錯覺,直到真切的被擁抱住了,才知道不是幻境。
“我就知道會在這裡遇到雲兒的,真好!”很久之後雪姐姐才不情願的放開我,開心的揚著眉說道,我內心一片碧波盪漾,清爽愉悅到了極點,但仍是免不了吃驚:“雪姐姐已經尊為貴妃了,怎麼還可以獨自出宮遊玩嗎?”
沒想到雪姐姐剛才還喜逐顏開的面龐立刻籠罩了一層烏雲,怒氣衝衝的說道:“還不是高庭宇那個混蛋,豔福無邊,美女如雲,我又算得了什麼!哼!”
原來是吃醋了!我的心裡也跟著不好受起來,一方面是為著高庭宇辜負了雪姐姐的情深一片,一方面是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雪姐姐對高庭宇的愛意,一個促狹的念頭頓時躍入腦中:“既然她對不起雪姐姐,學界及索性待在大同不要回去好了,急死他!”
雪姐姐頓時眼睛一亮,一拳擊到了我的胸膛喊叫起來:“雲兒,還是你聰明就這麼定了,哈哈——”
如此一來,雪姐姐倒是真的在我家住了半個月,白日裡我們四處遊玩閒逛,晚上就坐在一起品茗奏樂外加聽她自言自語大罵高庭宇無情無義,我想她是想他了吧。說到奏樂,我不得不佩服起雪姐姐來,不禁追問著她是怎麼從一個樂盲變成一個勉強通曉樂理的。剛問出口,她就衰敗的下巴磕到了桌子上,用最無力的聲音喊道:“宮裡無聊啊,那些後宮的女人個個練就了琴棋書畫的本事——”
原來是自尊心作祟!我暗自翻了個白眼。
某一日黃昏,我們赤著腳踩著湖邊淺水沿湖散步的時候,她忽然就問道:“雲兒,你怎麼還不娶親?”
她這是明知故問!我打算不答理她,裝作很愜意的用腳挑著水花,她卻不依不饒的繞到了我的跟前說道:“雲兒我給你做媒吧?”
我頓時訝異的張大了嘴巴,問道:“你還會做媒?”你說的話不會氣死人、羞死人就算了,哪裡還懂得做媒那些繁文縟節?
“瞧不起我?”雪姐姐面含挑釁的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心中一陣莫名的煩躁,轉身朝岸上走去。
“我不會娶別的女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當著已經成為了晉武帝皇妃的她說這些話,可這些話早在我心中鬱結,至於她是什麼樣的情緒,我根本顧不得了。
走著走著,聽不到了她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見她還在原地,咬著嘴脣、眸光盈盈的看著我,我心有不忍,便走了回去笑著安慰道:“我開玩笑的雪姐姐,你看我還這麼年輕,也不急著娶妻子嘛!”
“雲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說著說著,雪姐姐就哭了起來,我立刻後悔的就想要扇自己幾巴掌,我這到底是怎麼了,要這樣的惹雪姐姐傷心!
“嗚嗚——雲兒,看到你這樣雪姐姐真的於心不忍,我覺得自己不只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夏家祖先——嗚嗚——”雪姐姐哭得越來越凶,我緊張慌亂的滿頭大汗,只得一邊細語安慰著一邊為她擦著眼淚。
“雪姐姐,我真的是開玩笑的,你不要這樣,你哭的我心裡也難過起來。”
依然勸不住,我只好一咬牙,忍著痛和彆扭的說道:“雲兒成親不就成了嘛,你指什麼樣的女子云兒都要!”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裡真的很痛,可是我也知道我遲早是要成親的。
“你說真的?”雪姐姐終於不再哭,聲音喑啞的認真問道,而我則鄭重點頭。
夢碎落,月華重,有朝一日,連理枝結,手牽同心結,非是夢裡人。
首先,不要再叫我諾兒了,問為什麼?因為我已經是晉朝太子了呀!哈哈,你們見到我就趕緊著下跪磕頭吧!
是不是很奇怪在我娘被迫“改嫁”後我不是變得乖乖的嗎?你笨啊,做做樣子混淆我老爹的視線也不行啊!
好了,我承認不該打擊那些愛著這篇文文的親們的,那我就好好地罵罵某歌謠吧,你是忙著構思新作“情簫聲動鳳凰舞”腦袋發昏嗎,都不知道略去我在高庭宇那個魔王面前怯懦膽顫的描寫啊?好歹我堂堂晉朝太子,未來帝王,怎麼可以有這麼窩囊的童年?
好在娘回宮之後,深覺老爹的教育方法有問題和老爹鬧來吵去。我知道她是想要將我教成一個和她一樣“不學無術”“文理不通”的白痴笨蛋,可我樂意;因為整天和其他的公主王子一起坐在課堂裡聽太傅講課,實在是枯燥無味外加降低我的智商了,倒不如去角角落落抓蛐蛐。
某日我翹課抓蛐蛐太過忘情,不幸抓到了父皇腳下,他將我一把從地上拎起就往正乾宮走去,我知道世界末日即將降臨,開始大聲的吵嚷著、指望有好心人向我額娘送信,哪知道父皇一聲嚴禁送信,就把他們全部都釘在了原地,我頓時眼前一黑暈過去了——父皇當然不會相信打都沒打、罵也未罵我就會暈倒,將我丟到了地上,語氣陰險恐怖的說道:“諾兒,你真的暈倒了嗎?你身上有條蛇你不會真的沒感覺吧?”
我立刻“啊”的一聲尖叫從地上跳了起來!打三歲那年被蛇咬過一回之後,我就對蛇產生了深度恐懼,而他竟然如此卑鄙,拿這個來恐嚇我!看著他邪魅自得的笑容,我暗自發誓,一定要好好地吹吹我額孃的枕頭風,不整垮你我就不叫高諾秋!因為心有對策,所以接下來他的懲罰我也毫不在意,不就是抄寫古書嗎?我堂堂太子爺還會懼怕?
我端端正正坐在殿堂裡抄書,因為只要額娘一進來就可以看到我。她回來的時候臉色不怎麼好,我已經習慣了,畢竟後宮是非之地,受寵到她這種地步,難免會遭人嫉恨,以她的智商能夠好胳膊好腿兒的活到現在算是個奇蹟了;輕輕甩了甩我已經痠軟的手,就毫不憐惜的拉過額娘來顛倒是非,捏造“真相”,她當然相信了,她不信我信誰?哈哈,父皇,你慘了!
“高庭宇你太過分了!”我緊緊尾隨跟著進了正乾宮,躲在外面依然可以聽到額孃的聲音亮如洪鐘,父皇則很是迷茫不解的在問著:“怎麼啦雪菲?”
“你還說你還問!你不是說政務繁忙嗎,怎麼還有空去逛園子?我看你就是厭倦我了,你這個壞蛋!”
額孃的氣勢真夠雄渾,我側耳傾聽,接著一陣拳頭擊打胸膛的聲音,然後父皇似乎也怒了,我悄悄地把腦袋往裡頭一探,看到父皇抓住了額孃的手腕,沉著臉喝道:“你又在發什麼瘋!朕批閱奏摺累了去園子裡走了一圈兒不行嗎?”
我掩口直笑,父皇啊父皇,你這不是屈打成招嗎?哈哈--你確實逛了園子,不過沒有我所說的什麼美人相陪啊--哈哈--“啊!原來是真的,你這個見異思遷的混蛋!”額娘更加惱了,提起腳就往父皇腿上踹去,不過沒有踢上兩腳就被惱怒不已的父皇給按倒在了書案上--咳咳!接下來的事情少兒不宜,而且就算我想要惡透情節也沒有辦法,因為劉公公的一雙陰抓手悄然接近將我抱離了殿門口。
女人啊就是靠不住!孤獨而又寂寞的我睡在寬大的**甚覺無聊,越想越覺得心裡不順,低聲罵著高庭宇這個我和額孃的第三者,宮女秀麗知道我又孤單無聊了便諂媚的湊過來要給我講故事,我乜斜著眼睛看著她問道:“就你肚子裡的那些貨,本太子我早就聽煩了,快去正乾宮稟告,說我肚子痛!”
秀麗愕然的看著我,不過跟在我身邊好歹也有一年多了,立刻會意的退了出去,而我就優哉遊哉的躺在**哼著曲兒等額娘。
不過我好像失策了,因為額娘回來了,父皇也跟著進來,外加一堆太醫。我滿頭黑線,只得捂著肚子裝,太醫們診的冷汗漣漣,最後齊齊得出了一個什麼“夏暑邪熱入侵,以致飲食不調”什麼什麼不通之類的,我就猜到了下面的結局必定是被圍著灌苦澀難喝的湯藥!
看著額娘和父皇在對我一番關切、對宮人們一番囑咐後準備雙雙離去,我立刻委屈可憐的對著她喊道:“額娘,諾兒要你陪我!”
額娘還沒有表態,那個無良父皇就一聲低喝:“這麼大了還黏人,羞也不羞!”
“我才五歲而已嘛,我就要額娘,我就要額娘!”我索性在**耍起賴來,將被子全部都蹬到了腳下;額娘立刻就心軟的回身想要為我蓋被子、卻被狠心的魔王一把拉住,對著我嚴肅嚴厲的訓道:“還知道耍手段威脅你爹孃了呀!凍到了自有御醫灌湯給你喝!”
沒等我悲號起來,額娘就發作了,甩開父皇的手就奔上來為我蓋好被子,坐在床沿上就不打算起身的樣子,父皇的眼神頓時犀利如劍,臉有慍怒的說道:“自古慈母多敗兒,原來一點都不假!”
“難道非要像你一樣冷酷無情嗎?我生出來的兒子自有我教,你這麼喜歡管教兒子,去暢春宮、鍾靈宮或者其他什麼宮都行,幹嗎非要每日的拿我兒子說事!”
哇,額娘,你這話也未免有些狠了吧?我心裡惴惴不安,有些發虛的看向父皇,見他果然臉色泛青,雙目放射著危險而又惱恨的光芒,對著額娘就是一頓咆哮:“好,朕就如你所願,再也不管你們了!”
拂袖而去,冷意殘留,因為我清楚的看見額娘渾身打了個顫,便急忙扯過被子往她身上攬,她卻反身就把我緊緊地抱住,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對我說道:“諾兒,額娘只有你了--”
他們經常吵架鬧翻臉,我也不是第一回見,自然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但見額娘這麼難過便反抱著她安慰道:“是呀有諾兒在呢,額娘不要難過。”
“嗯,額娘不難過--”
說著不難過,這女人竟然抱著我直哭,害得我不安內疚極了,用盡辦法才讓她收了淚睡了下來,可是接下來的日子,她大概更加難過了,因為我也很難過。
父皇果然說到做到,真的視我們為空氣,不管我們兩人明裡暗裡在宮裡怎麼的闖禍鬧事,甚至沒骨氣的製造機會與他相遇,他硬是不理睬我們,當我被皇祖母帶回去面壁思過的時候,他明明在一旁卻只顧著和楚國新送來的美人說話,真是太傷感情了,嗚嗚--我和那個皇祖母本來關係就很微妙,經這段時間我們在宮裡的胡作非為,她大概更加嫌惡我們,下令要把我好好地關上三天,我頓時對我父皇失望絕望了,他怎麼可以這麼的君子啊?(不要奇怪啦,不是有句話叫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嗎?)
不過皇祖母就不怎麼的君子了(雖然她無論如何都做不成君子),她只關了我半日就放我回宮了,好奇怪啊,難道是她良心發現。不過我可顧不了那麼多,牽著額孃的手就往外走啊走!
“額娘,我們不是回姝語宮嗎?”雖然這是去正乾宮的路,可已經對父皇絕望失望的我在此種情況下是絕對不願意見他這個見死不救的傢伙的。
“哎呀寶貝,你父皇救你出黑屋,你都不去謝一聲嗎?”額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聰明如我立刻恍然大悟,指著額孃的鼻子喊道:“我知道了,你向父皇繳械投降了對嗎?額娘,你怎麼可以這麼的沒有氣節呢!”
“還不是因為你,要不然以你額孃的性子怎麼可能向他低頭!”她一臉正經外加委屈的說道,可我毫不動容,鼻子一哼,誰知道呢?說不好你是拿我做藉口和父皇和好吧?
不過我心裡也覺得還是和好為妙,因為沒有父皇的關注,我和誰鬥嘴吵架,和誰動手動腳,仗著誰的勢頭耀武揚威呢?
然而他們“舊情復燃”“蜜裡調油”沒調多久又轟轟烈烈的鬧翻了。天地良心,這次絕不關我事,我頂多是在額孃的耳邊數落了父皇幾句而已,都是那個楚國妖精惹的禍,害的額娘和父皇大吵一架,這次額娘算是鐵了心腸不打算屈服,竟然鬧離宮出走的戲碼,我不禁仰天悲號,而父皇則一臉陰笑的說道:“怎樣,你也嚐到了被拋棄的滋味了吧?”
“我也要出宮,我要去找到她把她踩扁!”我憤怒的揮著自己的小拳頭,父皇卻拂了拂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閒適的坐在了龍椅上,笑得極為愜意:“就讓她自由飛翔一陣子吧,看她能夠在外面飛多久!”
我無語傻眼,都沒力氣去問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