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無鄉-----閏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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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年燈

閏年燈(1/3)

閏年的冬天,村裡富戶楊二寡婦要挑頭搞一個光宗耀祖的雪燈會。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使這個日子提前了九天。大雪封蓋了整個雪蓮灣,村舍、河堤和老船被皚皚白雪捂嚴了,像無聲聳起的鹽垛。落雪的村莊分外孤獨,街裡和灘上行人極少,幾隻機靈的野兔溜著船縫兒鑽來躥去。

疲憊無奈的冬日由於大雪的出現顯得格外生動,勝過那些春天的風景。白靜的雪天裡又由於雪燈節的到來使村人喜出望外。賺錢累人的年頭也該弄個活動樂樂,做燈的大師單五爺這樣想。單五爺起初不知道是楊二寡婦挑頭,他摸清底細的時間是在一個狂雪紛飛的上午。其實,單五爺已經拿槐條子彎折成一個八稜八角的八福燈。原本是五福燈,希圖八字發,他就私做主張改了,周圍的紅紙畫成一圈相套的古錢。楊二寡婦主辦雪燈會的情況是他從四兒子單四兒嘴裡得知的。當時單五爺在做燈消閒的空兒,眯眼吸菸,瞟見房簷上掛著的黃鼠狼毛落了雪,就摘下來做了耳暖。單五爺瘦長的刀條臉戴上兩隻毛茸茸的耳暖就像一個長耳驢頭。他望著八福燈,愉悅著心意,嘴裡唸叨著發發發,皺皺的老臉卻像一本玄妙的謎書。單四兒懶覺兒醒來,到堂屋看見爹的表情和燈很不以為然,說,人要富,蛇盤兔,你瞧楊二寡婦家扎制的塋地燈、蟠桃燈、屬相燈,那叫火爆!您這燈怕是人家瞧不上眼呢!單五爺驚奇地坐直了,盯著單四兒的臉問,俺的燈是祖傳手藝,管楊二寡婦那娘兒們屁事兒?單四兒一語道破真情,雪燈節是人家弄的,她看中誰家燈就買下來,才能往街上掛!哼,哪承想楊二寡婦這時倒牛氣啦!單五爺臉皮抽搐,不說話,不看兒子也不看燈了,看蒼白的天景兒,彷彿從迷迷落落裡瞅見了別人瞅不見的東西。楊二寡婦簡直狂得不像樣子!老人收回目光,瞪圓了痠麻的眼睛,水水的。海上生涯給了他一雙迎風落淚眼。單五爺吞了口酒,熱辣辣的一直燒到心底,吼了句,這還了得?反啦!地富反壞又興風作浪啦!她楊二寡婦是啥人?她是海霸的後人,咱家的仇人!單五爺說話時兩隻黃鼠狼耳暖顫索索地響起來。單四兒不服氣地說,你說的都對理兒,可就是蠢得可笑哩!如今楊二寡婦是農民企業家!有錢的人為啥不牛?咱是啥?草民百姓,咱祖上都是燈匠,就到您這輩兒當過一回貧協主任。單五爺看見門縫裡飄進雪花來了,一股涼氣拱到天靈蓋兒上,罵兒子忘本。單四兒說他×的忘本就忘本,這個窮本又有啥好留戀的?俺要是忘了賺錢,您老就得去外邊啃雪糰子了。混賬!單五爺又罵。單四兒嘿嘿地笑起來,煞有介事地說,您老別慪氣,俺也不跟您廢嘴兒啦!鬥半天也不來一分錢!說著,雙手插進襖袖,哼哼唧唧地出了門。就你想賺錢?你爹就不想?哼!單五爺悵悵地打量著兒子的背影融進雪天裡,目光是失望的,心情壞透了,臉木在半空。

往後的日月就沒好光景了嗎?單五爺想。

黑了天看窗外的雪,黑黑的,像無數蝙蝠在夜天裡盤旋。單五爺獨自喝了幾口悶酒,渾身就暖和起來,提著八福燈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門。海邊的冬夜本來就涼,下雪天,氣溫便寒寒的,使六神無主的老人哆嗦行進。單五爺心事太重。自古以來海邊的燈匠世家都是很發達的,他斷不透自己這輩兒為啥火不起來。老伴隔三岔五就數落他,嫁到你們單家就勢單力薄,沒個好指望。三個分家單過的兒子就像跳灘的花喜鵲,成了家就忘了爹孃,時不時送氣過來。這會兒看來四雜種還算不賴,梗著脖子放兩句臭話,倒是蠻疼爹孃的。讓單五爺吃不準的是四雜種平時總往楊二寡婦那裡跑,連說話都向著人家,祖上的仇都讓他忘光了。四雜種亂了性子,老人沒少說他,可他沒耳性,天生沒骨氣。單五爺心裡巴望的雪燈會,要是讓楊二寡婦挑頭,他是斷斷不答應的。楊二寡婦在現今年頭尋了一條榮身之路,闊了抖了,就該躲在一處歡喜去,又跳出來胡折騰,有她的好兒嗎?村裡老少爺們兒會答應嗎?俺單五爺會答應嗎?村支書老喜旺會答應嗎?唉,婦道人家嫩啊,遇事掂不出輕重。單五爺想。

八福燈昏黃的光亮,照亮村頭海灘的一大片地方,將單五爺的身影塗在雪地上好長。白雪滿天飛,砸得他睜不開眼睛。漫卷而過的寒風吹來了曠野裡的重要風景,雪封海的日子使漁人與大平原上的農民沒啥兩樣。凍海與陸地交融了,恰似冬天與春天的交融,又似昨天與明天的銜接。單五爺走過的海灘上甩下一溜兒深深淺淺的腳窩兒,一點一點抹開,點綴著雪野。幾隻海鳥在雪窩兒旁蹦跳。燈被風搖動,顫顫抖抖的,繼而大擺,分明醉了。八福燈在單五爺眼前搖盪一片純粹的榮光,燈亮在老人臉上貼了光,紅亮紅亮的。走上一坡雪坨子,單五爺瞧見幾個打海狗的漢子。

五爺,五福燈又做出來啦?有個扛叉的漢子說。

單五爺“哦哦”兩聲,看著雪地裡的人。

瞧這篾扎紙糊的燈,夠氣派!又有人搭腔兒。

單五爺見有人誇他的燈,臉相就松活了許多,說,這不是五福燈,是八福燈,瞧你那球眼!然後就笑起來。

哦,八福燈,看來五爺閏年要發財嘍!

單五爺說,積了德蓄了善,雪燈會里老天爺都瞧得見,不定啥時辰就會時來運轉發財發人哩!老人強撐著說,牙花子縫裡仍不免溜涼風。

楊二寡婦的雪燈會你也捧場嗎?

捧她×個蛋!俺這就找村支書去!單五爺一生氣腦袋就蒙,說話時兩隻黃鼠狼耳暖都挓挲開來。

彆氣,人家這陣是仙,巴結都來不及呢!

你們怕那滿臉蒼蠅屎的娘兒們?她算哪一路仙?

財神仙,那娘兒們有錢。

她的騷錢咱不稀罕!

還是五爺有骨氣。

好燈匠都這樣。

五爺,割一塊海狗肉去?

不啦不啦,得串門子。

單五爺連連擺手,八福燈一顫一悠。

雪真大啊,瑞雪兆豐年啊。

閏年雪不吉利,都這麼傳。

那閏年的雪燈呢?打海狗人問。

單五爺一跳溜,下了雪坨子。

七天的大雪把地下暄了,一片的白軟。大雪使老河口的木橋漸漸發白,變虛,木橋的兩頭臥著白天孩子們堆成的雪人。河堤的樹挑著白亮的樹掛,經硬風一吹,發出亮生生的碎音。單四兒眼裡雪夜藝術化了的原始風景一文不值,可他能興味十足地站在老河口木橋旁,是為了聽小翠的心跳。小翠是山裡人,鵝卵臉被凍紅,就像兩片花瓣貼在臉蛋上。單四兒偷眼瞧見雪地映現出她的一副聳奶和渾圓的屁股,喉結處就熱了。小翠從小喜歡故鄉大山深處的雪景,海灘的雪天,她更喜歡。她是村支書老喜旺家僱來的用人,她對外人講是支書家的親戚,只有明眼人才看出小翠在支書家的難處。小翠這個嫩骨朵,這陣兒明顯憔悴了,她想回家不幹了,但想賺錢,加上村支書夫人保媒又跟單四兒定了親。單四兒憨憨的,粗手粗腳,冬日閒著,捕撈期一到就與人搭夥租船走了,風裡浪裡,掙個力氣錢。他沒啥大的想頭,將來有了錢自家買條船,挑蓋一下老房子,孩子老婆熱炕頭,和和美美過小日子。可是,他越發感到錢不是那麼好賺的,跟小孩尿似的,說來一股就來一股兒,委實解不過渴來。單四兒望著紛紛揚揚的雪片子想,這沒完沒了千層雪是一張一張的錢票該多好。人窮志短的鬼話,單四兒越發堅信不疑了。小翠見單四兒站在雪地裡發呆,他眼神兒似乎沒個著落,小翠問他,你哪兒不舒坦嗎?單四兒說,俺在數錢。小翠捂緊被風掀起的花頭巾,驚訝了,數啥錢?哪有錢?單四兒很正經地說,雪片就是錢,沒看俺眼都數綠了嗎?小翠說,別老錢錢的,俺真怕你收不迴心啦!單四兒又說了一通煞風景的話,說得小翠打冷子。然後,兩人就淡下來了。單四兒瞅著迷迷落雪,兩眼瞅累了,望不來自己的財,心也就灰了,自顧自嘟囔道,小翠,俺家窮底子,一沒本事二沒本錢,不知啥時候才能闊氣一回,怕是往後讓你跟俺吃苦呢。小翠說,俺福淺怕架不住,闊到哪步算闊?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就成。單四兒很感動,說,你心地真好!話是該這樣說,可你想想,腰裡揣著錢票子是啥感覺,你知道嗎?小翠噘了嘴巴說,煩人,賞雪景的,你再說一個錢字,俺永遠不理你了。單四兒討饒道,成,今日俺再提錢字,就是龜兒子!小翠笑一笑,笑得很真實。單四兒衝著雪地笑得響亮,笑是硬撐出來的,但他身邊樹杈的雪掛震得唰唰掉雪粉。

冬夜的老河口清冷、冗長、深遠。

村口有幾家掛出自己做的燈籠來,星星點點,給村夜捅出許多漏洞。雪地被燈光映得五顏六色,到野灘上轉轉倒也不賴。單四兒和小翠擁在一起,就像遠處碰在一起的鴛鴦燈。單四兒在雪夜裡看不清小翠的模樣,只感覺她的鼻翼一扇一扇噴著香氣。單四兒摟緊了她,雙手將她的花頭巾胡嚕掉了,悄然滑落在雪地上。小翠有些出不來氣,脖頸處涼了,方知花頭巾掉了,掙開他,彎腰拾起來。這時候,木橋的那一頭,已有了響動。單四兒扭頭瞧見一掛塋地燈晃晃地上了木橋,吱吱地響過來。

操持十幾天啦,塋地燈做成這德行,成心惹你二姑生氣!女人說話聲。

二姑,俺們費老鼻子勁兒啦!挑燈走在女人一邊的小夥子說著,撣去女人肩上的雪。

俺喜歡單家燈!女人說。

單四兒知道是楊二寡婦來了。挑燈的小夥子是楊二寡婦公司裡的員工。他躲在暗處,聽說單家燈,心裡就忽悠一下子。

小夥子說,怕是單老爺子不肯給咱做燈,特別是塋地燈。

楊二寡婦說,就叫單四兒做!別看單四兒那小子吊兒郎當的,手藝不比他爹差!

中,明兒俺就找單四兒。

暗處的單四兒樂得不得了。

小翠暗暗擰他一把,沒成色!

楊二寡婦說,小滿,離燈會還有幾天?

小夥子說,七天。

七天能拿下來嗎?

黑天白日連軸兒轉唄。

楊二寡婦和小夥子說著話下了橋。單四兒有點沉不住氣了,直想跳出來攬活兒,被小翠摁住了。單四兒忽然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能被楊二寡婦看中,他就知足了。這娘兒們眼眶高得很,村支書老喜旺都不在她眼裡呢。單四兒望著楊二寡婦的背影陷入一種盲目無所適從的快樂。楊二寡婦走在雪地裡就像一把移動的**的花傘。楊二寡婦叫龍妮,那是當姑娘時的名字,如今已是徐娘半老,兩個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明顯了,但姿色仍不弱,風韻猶存。她是雪蓮灣海霸的後人。新中國成立後,她爹被政府處決了,她才下嫁給漁人楊二,楊二福淺,壓根兒就沒沾女人一點光,“文革”那陣兒女人挨批鬥掃大街,楊二也陪著,那時人民公社發放救濟糧的名單上沒有他們,這會兒日子好過了,楊二又患了癌,撒手西去。村裡算命先生說楊二寡婦命硬,不是凡人,大福大貴在晚年。時來運轉,楊二寡婦果真抖起來了,自家光景說好就好了。她發家於五年前的一場油荒。那年柴油緊張得不行,好多機帆船都不敢出遠海了,船全靠帆在近海里遛彎兒。鄉村頭頭也急得沒招子,楊二寡婦瞅準了,就透過石油部門的一個親戚將柴油搞來了,她更精鬼的是油到了家也不賣,而是拿海貨換,那樣船上的鮮貨全抓在楊二寡婦手裡了,順坡下驢地搞了個“金豐”海產品經銷公司,楊二寡婦當了經理,兒子楊磊當副經理,閨女楊倩當財會,眨眼工夫,家庭公司就火起來了,後來蓋了小樓,買了車,買了船,錢財滾滾而來。連楊二寡婦自己也想不到能將雪蓮灣這麼大的村鎮放在手裡玩兒了。鄉間人好造刻薄話,說楊二寡婦跟管油的孫主任有一腿,風聲傳過來,楊二寡婦雙手叉腰站在老河口狠狠罵了一通。罵完了,楊二寡婦就忘了,遍地是錢的黑海岸瘋狂地放縱著女人的想象。錢點撥得她迷津頓開,變盡了法子使暗勁兒。多少年了,楊二寡婦是戴著地富反壞的帽子挺過來的,是在村人壓迫和嘲諷中成長的。小村和大海像怪物一樣橫在她眼前,躲都躲不過,脊樑上彷彿沉重地壓著東西。她恍然悟出身上的東西和無形的帽子是“錢”給她搬掉的,錢真是好東西,村人的笑面擁著她虛假的尊嚴。過去的日子彷彿不是她的,好像她剛剛回到日子裡來。她生意上的交換,不單單是貨幣和物資的流轉,也沒有人情的交換,更多的是仇恨式的征服,她覺得對村人的仇視和不滿是她自己的專利,不容任何人分享。每當楊二寡婦心煩意亂的時候,她都要站在自家樓頂上默默地朝小村瞭望一陣子,一種微妙的情感就被強烈地引逗起來。看看身邊沒有兒女,那碎釘一樣的唾沫星子在噴射中裹挾著一句男人慣用的罵人話,×你媽!然後楊二寡婦的情緒就好起來。慢慢地,楊二寡婦的這三字妙藥也就傳了出來。

×你媽!單四兒衝著雪地吐了一口濃痰。不知是學楊二寡婦,還是歡喜時刻的發洩。小翠說這話不受聽,單四兒沒理會,盯著小翠的臉淡淡地映著白光,然後冷不丁捧住小翠粉團似的臉蛋兒親了一口。小翠正了正歪在一邊的花頭巾說,走,去鄉里看燈吧。單四兒說,不看燈,跟俺學做燈吧。聽見沒,楊二寡婦就認咱單家燈!這牛×不是吹的。誰眼兒熱也他×白搭!小翠笑了,你就過嘴癮吧,跟楊二寡婦打交道有你好兒嗎?單四兒哆嗦著肩膀,咕咕地笑道,這會兒是她×的求俺!俺成香悖悖啦,不夯她一下子就對不住俺爺。小翠說,你爺死得慘哩!俺聽說啦。單四兒罵一句,臉色難看起來,逐生一肚子火。小翠覺得這當口兒不該激他,就軟了聲勸他,過去的事過去了。單四兒說,俺不罵了,腰裡沒錢,連罵句街都他奶奶的沒底氣!然後就又埋怨日子沒滋沒味兒。雪還是下得呼呼的,風似乎吹得無力了,雪夜就變得暖和起來。單四兒跺跺腳上的雪,呱嗒呱嗒的聲音分外地響。小翠拉著單四兒的手,朝村口跑去了。村口的老樹上,掛著一盞扁圓橙黃的灶火燈。單四兒和小翠跑了一陣,就口吞著雪粉喘息,白白的哈氣暖化著天。小翠歪著腦袋,拿手指那灶火燈說,別跑了,挺遠呢。單四兒說,不遠,一泡尿就滋到了。小翠激他,你先跑,俺跟著。單四兒故意嚇她,你真以為是灶火燈啊,細瞅,那不是懸賞的人頭嗎?許是灶王爺的腦袋!俺爹說海霸時常將血糊糊的人頭掛在桅杆上。小翠故意捂住耳朵說,不聽不聽!說話時她已滿身簌簌發抖了。單四兒拉起小翠手又跑,小翠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來。

奔跑中,他們體味到一種賓士的快意。

灶王燈影已無從追尋。

如果單四兒沒在木橋上巧遇楊二寡婦,就很可能攜小翠過橋與單五爺遭遇。單五爺滿腹心事地走過那架年代久遠的白色木橋的時間是夜裡九點,雪下得正緊。單五爺手提的八福燈在風雪裡連連打轉兒,五短身子也跟著搖搖擺擺的,看上去他的身子顯得十分虛弱了,嘴裡撥出白白的哈氣,就像一輛廢舊的汽車排出的廢氣。單五爺走路時不再跟別人搭話,心裡只想見了村支書老喜旺怎麼說說楊二寡婦的張狂,共同謀個治那娘兒們的招子。儘管單五爺默默地走,村人遠遠地就能認出他手裡的燈。嘖嘖,單家燈就是棒!那準是單五爺來啦。於是人們就圍上去打招呼,單五爺點頭嗯嗯著。過去鬧雪燈會,單五爺是吃百家飯的,燈會前的一個月光景,他就被東家扯西家拽的,一條老河,將小村劈開,單五爺住河西,去河東人家做燈,總是要在木橋頭歇腳的,孤獨的小橋總是伴著單五爺的到來而熱鬧起來。單老燈匠在橋頭傳藝哩!村巷裡傳開了,大人小孩就呼啦啦圍上來問這問那,有的抱來高粱秸、蘆葦或是柳樹條子,請單五爺扎燈。單五爺十分得意,常常把簡單的扎制方法講得神乎其神,好像他的燈能扭轉乾坤似的。單五爺說,大清朝光緒八年,李鴻章興洋務在煤河口修鐵路造龍車,通車大典就是用的俺單家燈。灤州府上的祁老爺祖上大祭,塋地燈整整擺了十里地,都是俺單家燈!單五爺邊唸叨邊扎燈。硬硬的槐條子做燈骨,在五爺青筋突跳的大掌裡軟成麵條,彎彎折折,鑽來鑽去,眨眼工夫就成形了,荷花燈、鯉魚燈、蟠桃燈、十字燈、長壽燈。燈座放一海碗,插一根洋蠟,裱糊一層彩紙,就完活了。孩子們著急,劃火就點燈,單五爺拿大掌親暱地拍一下孩子的天靈蓋兒,呵呵笑道,狗娃蛋,別急,天不黑,點了,不長個兒哩!孩子答應著點頭,孩子家長就摁住孩子的葫蘆頭給單五爺跪下磕頭,單五爺捻著鬍鬚笑。每年的雪燈會上風光的都是單家,隔了這幾年,世道變了,單五爺幾次鼓動村支書也沒鼓搗起來。閏年的雪燈會沒承想讓楊二寡婦挑了頭,她成了雪燈會的主宰。讓單五爺氣不平的是村裡人屁也不放跟著攪騷燈,村人愈發沒骨氣了,愈發沒成色了。村裡被楊二寡婦帶邪了,怕鎮不回了,村裡的正氣沒幾日就會被妖魔吸盡了。單五爺想,瞪得鈴鐺大的老眼裡閃出駭光,腮上的肉抽抽地抖了。

×他個奶奶!單五爺罵。

圖個便當,單五爺繞過井樓子抄近道奔村支書老喜旺家去的。上坡的時候,老人先將燈放在高處,自己笨拙拙地爬上去,來到村支書家後門口,單五爺站定,穩穩心,吭吭地咳幾聲,喉嚨口呼嚕呼嚕響。天一冷,老人的喘氣就不那麼順暢了。單五爺也不敲門,從鋪了厚雪的柴火垛裡抽出一根樹杈子,將八福燈挑起,高高地舉過牆頭,晃了幾晃。老喜旺家裡正請漁政處大老張和稅務局的梁局長吃飯,酒正喝在興頭上,鬧鬧哄哄。率先發現八福燈的是臥在院裡啃骨頭的大黑狗,大黑狗汪汪叫了兩聲,算是對單五爺的迴應。狗叫了好長時間,村支書媳婦才出來開門,見是單五爺臉就沉下來,說,老單頭來啦,小翠不在家,被你兒子叫走了。單五爺很懊惱,嘟囔一句,俺找小翠幹啥?俺找喜旺有話說。村支書媳婦說,喜旺在陪客,你改日再來吧。單五爺倔倔地說,俺就今日跟他說!支書媳婦嗓門亮起來,吵得樓上的支書喜旺探出頭來說,是單五爺來啦,快請上來喝幾盅。村支書媳婦見男人態度好,就不情願地放單五爺進來,但單五爺身上盪出的老菸葉子味使她揉了半天鼻子。她嗖嗖地上樓,硬是將男人生拉下來,恰好將單五爺堵在樓下。稀客哩,老哥!老喜旺遞上一支紅塔山煙,單五爺擺擺手,打腰間摸出短粗油亮的菸斗。老喜旺紅光滿面的,後脖頸鼓出一骨碌肉疙瘩,脖和腦袋一般粗,腦頂有塊禿斑,明晃晃的像生了第三隻眼。村人罵老喜旺是勢利鬼,腦頂開天窗了。單五爺不愛聽,拿辯論的口氣說,村支書不好當,為公為民才得罪人,就會有人造口孽!別的不說,就憑老喜旺他爹老水令的壯舉,還有啥說的呢?單五爺是打心眼兒裡敬重這個家族的。打日本鬼子那陣兒,日本人要在雪蓮灣製造無人區,挨村挨戶地殺。有一天深夜,日本鬼子和偽軍幾百號人將村東街村西街圍住了,老喜旺他爹老水令,扶老攜幼將村人集中在老河口的帆船上。老水令知道就剩這條河道沒封住,但是鬼子放了水雷。老水令說,眼下就是排雷,不然,全船人都會炸飛。鬼子已往村裡移了,老水令自告奮勇當了敢死隊的一員。五條光著脊樑的海漢子在老水令的指揮下划著小舢板往雷區裡衝。挨近黑黑的雷區,老水令發瘮地短吼了一聲,一竿子將那四條漢子掃下舢板,獨自朝雷區撞去了,轟的一聲響,老水令就沒了。排雷的漢子僅從爆炸後的水面上拾來老水令一件炸爛的蒜疙瘩背心。老水令的墳裡埋的就是這件背心。全村人脫險了。沒有老水令哪有這陣的村人?單五爺想。村人很少有人記著老水令了,有的只是對老喜旺富起來眼紅,猜七想八料定老喜旺以權謀私。莊戶人家就這毛病,像單五爺這般窮的,瞧不起;像楊二寡婦和老喜旺這般富的,恨又氣。這似乎沒道理,單五爺覺得良心就是道理。單五爺曉得老水令喜歡單家燈,每年清明節的夜裡,老人總是偷偷在老水令墳頭上掛一盞塋地燈。獨立寒燈,使老喜旺心裡熱乎乎的。

燈不能白掛的,老喜旺打發孩子們給單五爺送上一包煙或一包點心什麼的,單五爺不收,又都送回老水令的墳頭當供品。單五爺知道老喜旺不是過去的老喜旺了,老喜旺利用職權在村裡大小企業人空股拿紅利,有了錢借出去放高利貸,兒子小舅子那麼一幫人欺男霸女的,群眾意見紛紛。單五爺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這樣,多少就有點過去海霸的味道了。單五爺受不住了,就隔三岔五遞過話去勸勸。老喜旺知道單五爺的好意,便不說啥,心裡也是不快活。老喜旺從漁船大車熬到今天村主任兼支書的位子,也是費了一番心計的,不算計能立足嗎?他的贏人之處是會使用權力,從來沒有看錯過人。縣裡鄉里的頭頭腦腦和各個與漁村有關係的單位,老喜旺都吃透了。他偏偏忽略了一個人,一個名聲不好的娘兒們——楊二寡婦。村裡村外那麼多廠長經理都是老喜旺一手培養出來的,唯有楊二寡婦不是。她是在老喜旺看不起她的時候,一夜之間自己殺出來的。她溜過了村支書這雙慧眼,也溜過了單五爺的照妖燈。這娘兒們咋就成勢了呢?楊二寡婦幾乎成了小村的核心。老喜旺受不了了,也曾想制服她或是籠住她,然而楊二寡婦偏偏不尿他這壺,這使老喜旺不那麼踏實了,不那麼理直氣壯了,他的權力明顯地受到威脅。楊二寡婦已經給老喜旺上眼藥了,老喜旺被楊二寡婦攪得心口又痛了,要是前些年,老喜旺早就將楊二寡婦整蔫了。這會兒規矩多了,權力弱了,急不得也惱不得。老喜旺眼裡出氣兒,沒等單五爺張口,就說,老哥,俺知道你來找俺幹啥。雪燈會的事兒,對不?單五爺將八福燈放安妥,惱成一張猴腚臉說,你個傢伙真神,村裡的大事小情兒都在你這啤酒肚裡裝著哩!楊二寡婦要搞雪燈會,這不給你難堪嗎?障眼法,她是祭祖,是拿燈會壓人!這瞞不了俺,變戲法的還瞞得了敲鑼的?老喜旺抹著油嘴呵呵笑了,老哥,別急,上樓說吧,桌上喝幾盅暖暖身子。單五爺擺手,不啦,俺狗屎上不了檯盤。老喜旺說,咋能這麼說,你老是赫赫有名的燈匠師啊。單五爺嘆一聲,燈匠師管屁用?還不是讓楊二寡婦給涮啦?老喜旺顯見得有了激動,說,這陣兒村裡妖氣太盛。單五爺緊跟上話去,大兄弟,你是村裡的官,你得管呢,俺七老八十的沒啥咒念啦!老喜旺見單五爺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就發酸。唯這個時候,泡酒肉裡的老喜旺才感覺自己曾經是個窮人。村裡大會小會他都說,大夥摽勁兒一塊兒奔前程,俺一心一意帶領村民共同致富。幾年過去,細瞅瞅村裡真正富起來的都是哪號人?賊滾油滑的、出大獄的、海霸的後人和村裡當官的。究竟是啥地方出了毛病?老喜旺不敢往下想了,訕訕地說,老哥,俺管,俺真想管,可又咋個管法呢?搞雪燈會又沒犯法,村規也沒這一條。單五爺陰了臉,整個人是一副委頓病態的樣子。村支書媳婦走到樓口跟老喜旺咬耳朵,開導開導老爺子,回家去得了。單五爺活了這把年紀,耳朵卻不背,支書媳婦的話全聽見了,霍地站起來,提燈就往外走,嘴裡嘟囔著,甭開導,俺就走,算俺瞎了眼!老喜旺瞪眼將媳婦推了上去,又走幾步慌亂地拉住單五爺,老哥,別跟婦道人一般見識,來,咱們想想對策。單五爺硬硬地給老喜旺一個冷脊背,說,當真?老喜旺說,老哥,治治楊二寡婦是俺思謀好久的事。單五爺將半推開的門掩上,扭回身,雪片子和冷風就吹不進來了。

單五爺說,俺老臉皮再求求你。

老哥,說這話就遠啦!老喜旺說。

隨後,他們臉對臉坐下來。

單五爺滿臉的皺紋牽拉成一副苦相。

依俺看,咱村早早晚晚跌在娘兒們手裡!

老喜旺說,要麼這雪燈會由村裡搞?

村裡搞,才名正言順。

這筆經費是村委會出,還是各家攤派?老喜旺現出一副深謀遠慮的樣子。

單五爺說,這俺不管!

你老就管往外拿好燈吧!

咱也能挺起腰桿體體面面樂一回。

老喜旺笑了,腮幫子笑成兩半個紫球。

單五爺感動得兩洞眼窩發溼了。

聽說,楊二寡婦弄了好多塋地燈?

單五爺說,可不!俺咋氣呢!楊二寡婦她爹當過漢奸,她爺是橫行雪蓮灣的藍燈匪,殺人如麻!這回楊二寡婦要在墳地上擺幾溜兒藍了吧唧的塋地燈,給誰看!莫不是想翻了天?

老喜旺說,老哥,你說誰家祖上該祭奠?

當然是老水令大叔!咱村的功臣哩。

老喜旺拍拍腦門子說,俺倒有個想法。俺出錢,由老哥挑頭,也破例拿塋地燈祭祖,給世人瞧瞧,也告慰先人。唉,是該讓村人明白一下子了,不然,老是站錯隊伍。

單五爺心裡透亮了,連說,給老水令大叔做塋地燈,俺單家包下,你出料,俺白乾都情願。俺咂摸,村上有良心的人,都會主動將燈送上塋地的。老人說著,老臉像塊螺皮放光了。

咱打著燈籠拉呱——明講!這麼定啦!老喜旺說。顯然他意外地驚喜了。

俺就怕你讓俺水裡撈月白搭勁兒!單五爺提著八福燈出了屋,笑起來喉結上下滑動。老喜旺誇幾句五福燈,單五爺說你老腦筋了眼罩不中用啦,俺這是五更天下海趕個潮流,叫八福燈,嘿嘿嘿嘿。老喜旺將單五爺送出老遠才關了門。單五爺甩開雪燈會這檔子窩心事,心緒好起來,如同泡在烈酒裡的感覺,嘴裡哼著老輩兒的燈謠。夜深了,雪不怎麼下了,瞅瞅天,還是黑咕隆咚的老樣子,地上的浮雪卻顯得硬實了,往雪皮兒上一踩,脆響脆響。單五爺走在雪地上,看見橋西街遙遙有些燈,一粒一粒跳。正往遠裡看,不小心與街筒子中間豎起的雪人撞了個滿懷,八福燈被擠得脫了相,單五爺腳一跳,實實地跌倒了。這時暗處的柴垛裡傳來咕咕的笑聲,咯咯咯,小翠,這雪人就是你,有人跟你親吻哩!單五爺耳朵好使,立馬就聽出兒子單四兒的聲音,火氣就躥上來,想罵一句,又想當著小翠不好,一股鳥火就窩下了,他爬起來,撲拉撲拉身上的雪,大氣沒出,蹶躂蹶躂地走了,心裡罵,這四雜種,回家跟你算賬,見了女人都野得收不迴心啦!吱吱咕咕的聲音一響,單四兒摘開小翠的胳膊,才探腦袋,看見八福燈,嚇得打了個冷戰,縮頭縮腦地蹲下來,用力咬住嘴脣。小翠問他咋啦,單四兒顛顫著棉帽子的兩個耳苫,搖搖頭,冷不防抱住小翠的腦袋狠狠地啃了一口,算是對小翠的報復。小翠叫了一聲,藏在柴火垛裡避雪的一群烏鴉焦躁不安地飛起來,在蒼灰的雪天裡畫出幾條紊亂的線條子。烏鴉的叫聲是單調而淒冷的。

烏鴉噪雪啊!單四兒說。

第二天很早單五爺和單四兒爺倆就起來了,老伴迷惑不解地問單五爺到底犯啥魔怔,單五爺沒說話,又轉臉問兒子,單四兒只是朝燈籠比畫一下子,就顛兒顛兒地溜出來了。雪地裡柔曼地漾動著虛緲的薄霧,單四兒知道那是老灘透過厚雪撥出暖和的瑞氣。村裡幾乎沒人走動,這個時辰是睡懶覺的。野地的林子裡有野兔的小蹄輕巧地敲打凍酥的雪地,咔咔的聲音十分好聽。單四兒走進槐樹林,解開腰裡的麻繩,拿斧頭砍槐條子。無風的早晨,海邊也很涼,單四兒臉上冒出的汗不用擦轉眼就幹了。冬日裡晨脖兒短,單四兒剛砍了一捆,天就亮起來,村頭就熱熱鬧鬧了。單四兒坐在林子裡吸了一支菸,聽到村頭小橋那邊神祕悠長的吆喝,就知道有了新情況,緊溜兒打包,背上槐條子,極熟練地往村裡走,腳下噝噝地響著。走著走著,他看見飄逸在村子上空的炊煙越來

越濃,誘人的飯香直吊他的胃口。想著小翠,再看這畫面,他覺得人世真有活頭了。單四兒揹著槐條子走在雪野裡,像一個溫和的大刺蝟在爬行。快走近木橋的時候,發現橋頭圍了一群人看什麼東西,一條高高壯壯的大黃狗,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單四兒認出那是楊二寡婦家的狗。黃狗的四個爪子深深踩進積雪中,很凶地吐著長長的舌頭,尾巴掃著積雪。奶奶的,狗仗人勢!單四兒罵一句。他看見一回夜裡狗戰,楊二寡婦的這條黃狗拔了尖兒,咬得群狗亂跑,連老喜旺家大黑狗也狼狽地逃了。大黃狗屁股蹲在雪地裡,拿十分怪拙的目光看著背槐條子走過來的單四兒。單四兒說,狗眼看人低!他嘟囔著擠進人群,看見老泥牆上貼著一張招賢榜。嶄新的大紅紙躥進單四兒的眼簾子,上面寫著,楊家主辦雪燈會,廣招賢才,獨家制作大量燈盞。各家人會燈盞另算。尤其歡迎燈匠世家高手加盟助陣,工錢優厚。最後的落款是:金豐海產品經銷公司。單四兒心裡明鏡兒似的,招賢榜是衝他來的。楊二寡婦夠毒的,她不會上趕著求他的,她想以一紙告示釣他上鉤。單四兒左顧右看尋楊二寡婦家的人,沒人,唯有這條大黃狗晃來晃去的。狗×的,楊二寡婦沒把村人當人看。火氣上了頭的單四兒,想想寒酸的日子,情知拗不過就靜下來。反正偎冬也是閒著,賺她楊二寡婦點錢,屈點就屈點,楊二寡婦的錢不騷呢。他又猛把散開的外衣裹緊了,來鎮壓自己的亂心。圍觀的人衝單四兒喊,上啊,單四兒,撈錢的機會來啦!單四兒方又鼓起興來,大聲說,×他個奶奶,俺做燈收錢,單家燈認錢不認人,俺當然幹!村人眼熱得快冒出火來了,破槐條子扎巴扎巴就換錢,合算,合算!單四兒是一副欣然默許的樣子,心裡仍不是滋味。村人紮了窩子,這叫人窩子裡搶食吃,單四兒酒醉心明不再說啥,背起槐條子,一搖一擺地朝家裡走了。

單五爺也背了同樣的槐條子進了家,單四兒娘臉上現出極度的迷惑。她問單五爺、老頭子,這麼多槐條子烤火盆用?單五爺吧嗒著菸斗,嘴角浮了笑影說,做燈用!雪燈會就該到嘍!老喜旺說啦,這回村裡也挑頭搞雪燈會,跟楊二寡婦對著幹,也長一回咱貧下中農的志氣!單四兒娘哦了聲,好事哩,看把你這老棺材瓤子樂的!單四兒小眼眯縫著問,村裡的雪燈會在哪天?單五爺說,與楊二寡婦同一天!單四兒又問,村裡給錢不?單五爺說,村委會一道令,不給錢都得去!單四兒搖著腦袋說,沒勁,沒勁!單五爺氣得又吼了,你就認錢,咱漁人勞頓一年尋個樂子,不比錢金貴?單四兒又眉眼活泛著輕狂了,哼,樂子在錢裡尋,那才真他×叫樂子!誰給俺買條船,讓俺一天哭三遍都幹!單五爺怒了,吼得喉結都顫了,你個雜種,成心氣俺,整日錢錢的,有本事給俺掙倆回來。別跟你爹使性子,你爹身上沒二兩油了,你爹跟錢沒仇!單四兒說,俺就拿單家燈,準能換來錢!單五爺罵,呸,牛的你,換吧,換不來你別進這個家!省得俺再為你說媳婦蓋房子奔命。單四兒眼珠靈活地轉了轉,爹,你真不管俺拿燈賺錢?單五爺撇撇嘴,就你那做燈手藝,賺屁吃都趕不上熱乎的!單四兒手拿一塊發麵餅子,卷巴一根大蔥,抹了一疙瘩豆醬,咬著嚼著,哼哼唧唧地出去了。單四兒奔楊二寡婦家的小樓去的,走到楊二寡婦家的牆根兒,他腹中脹脹的,看看沒人,掏出一線尿來,給楊二寡婦的後牆根兒雪坨子打了個黑洞。單四兒嘟囔著,你拿狗招賢,俺也給你個見面禮!說著就狐狐鬼鬼地樂了。單四兒正繫褲子,忽聽院裡傳來楊二寡婦罵人的聲音,你這拱牆的豬,跳牆的狗,跳槽的驢,喂不親!單四兒渾身打了個哆嗦,以為是罵他的,聽著聽著,聽出勾當來了,是楊二寡婦大動肝火罵下人呢。

單四兒大大咧咧地轉到正門口,見門大敞四開,就大模大樣地進去了,故意拿高腔喊,二嬸子,在屋裡嗎?楊二寡婦在樓下的客廳裡打電話,顯然是隔著電話罵大街。單四兒不等人讓,一屁股坐在軟皮沙發上,從茶几上抽出一支石林煙就吸。楊二寡婦又在重嘴爛舌地罵人,葷的素的都上,罵得單四兒耳熱心跳了,單四兒心裡罵這娘兒們又騎人脖子上拉屎拉尿了,嘴上卻說,二嬸子,悠著點,不知俺還沒結婚嘛!楊二寡婦放下電話臉子氣得寡白,半晌,才眯眯一斜眼,瞅見單四兒竟是一臉嫵媚,說,四兒,今兒咋有空看嬸子來啦?單四兒支吾道,二嬸子這兒有仙氣,也來藉藉光呢!楊二寡婦笑了,四兒也學乖了,這世道就是練人呢。她笑的時候,眼角和嘴角的皺紋有些顯眼,四十六的女人,保養得好,並不給人老的感覺。楊二寡婦的頭髮梳得油光,腦後的圓髻拿金絲銀線網罩住了,再配上裁製得體的時裝,透出老來俏的味道。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氣韻逼人,村人從她的眼神上就可看出她的心勁兒來。楊二寡婦又說,四兒,公司裡出了點麻煩,一會兒俺去處理,說實話,你到嬸子這來串門兒,還是有事?單四兒在路上膽子挺壯,果真見了楊二寡婦,他卻兩腿打戰沒了章程。這娘兒們心裡藏奸逼他出口,夠厲害的。楊二寡婦見單四兒悶著頭,心裡便罵,這小子騎葫蘆過河充大蛋呢。她故意往正題上引,說,四兒,你來的路上遇見俺家大黃狗了嗎?單四兒到底是修煉不夠,順口說,看見啦,在橋頭上呢!楊二寡婦浪聲浪氣地笑起來,這麼說,你是俺家大黃招聘來的,報名做燈是不?單四兒不住地眨眼。楊二寡婦的話直問到他臉上,他就實說了,俺來打聽打聽,是啥價碼?楊二寡婦漸漸氣色平和了,說,關於做燈的價碼,是這麼定的,大號五福燈、鯉魚燈、屬相燈、蟠桃燈包料包工100塊,塋地燈,全包50塊一盞。塋地燈要做100盞,俺投資一萬塊!塋地燈他們做了20多盞,俺瞧不上眼,毀啦,重來!雪燈會日期不變,還有十來天,你看能拿下來嗎?單四兒不敢輕易答應,心裡掐算著,他知道楊二寡婦難伺候,臉酸心硬一時惱了六親不認,況且她與單家有仇怨。過了一會兒,單四兒說,俺能拿下來!楊二寡婦問,就你單槍匹馬地幹?單四兒說,俺再找幫手!楊二寡婦說,俺就要單家燈!單四兒說,幫手也是從單家找,俺爹不幹,有俺哥哥嫂子們呢!楊二寡婦說,還有一樣條件,做燈地點由俺出,必須像俺公司職員一樣,到俺們公司做燈!單四兒說這不成問題,揹著抱著一般沉!楊二寡婦說就這麼定啦,不能出閃失!單四兒沉了臉說,單家人做燈不含糊!做不成,從此往後砸了單家燈!楊二寡婦站起來,與單四兒一同出了院子,楊二寡婦鑽進雙排座汽車裡走了,單四兒還站在雪地裡發呆。他思謀這活兒咋搶出來,不能栽在楊二寡婦手裡,單家燈的根性就是信義,不管對誰。爹總是這樣告誡他。他抬眼望天,灰濛濛的沒有晴的意思。想想要賺錢了,單四兒心裡就喜,狗刨似的蹽了,土布棉鞋刨著地上的雪,甩出一片雪霧。他邊跑邊用凍木了的手揪下凍出來的鼻涕,甩到楊二寡婦家泛著亮光的雪牆上。

這幾天單五爺躲在破舊的廂房裡做燈。照祖傳的規矩,他先用石灰水塗了廂房滿地,一股青澀辛辣的石灰水氣味彌散開來,八福燈掛著照亮兒,老伴換了幾根洋蠟了。幾盞大號的鯉魚燈、蟠桃燈和祥瑞燈的燈骨都做出來了,彩紙裱糊上去就有模有樣了。幾條狗在廂房門口閒適地遊逛。溜房簷兒的麻雀啾啾叫著。單五爺坐在昏暗的廂房裡鼓鼓搗搗做燈,他又做了五盞大號燈,算自家上燈會的,加上八福燈共六盞。祥瑞燈做得十分精緻,邊邊角角還打了木線,它是去災禍的,彷彿如此一來,縱使家族有禍也將無禍了,沒福也有了福了。單五爺坐得身子冰涼,青筋鼓跳的雙手機械地忙活著,老伴過來為他拿水濾青麻團,然後用紡車搖擰成麻繩子。他拿麻繩系柳條子和蘆葦稈。先時,單五爺是好走動的人,做起燈來,老人再也不想動彈了。有時老人對著燈笑笑,灌上一口酒,落落寡合,一天到晚孤零零的卻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那天早上又落雪了,雪花將老人和燈的影子弄得虛虛幻幻,老人開始做塋地燈了,是為雪蓮灣的英雄老水令大叔做的,連打帶踢也忙活不開,老人就叫醒單四兒當幫手。單四兒睡得死,他幾天不著家了,回到家裡吃口飯就走,啥也不說冷眼竊笑。老人發現兒子蔫不唧的一副睡不醒的樣子,他懷疑兒子去了賭場或是跟小翠一起胡整。他覺得單四兒啥事都不上心,恐怕啥球事也幹不成的。要說做燈,單五爺沒話說,哥兒四個就算是單四兒靈透,他從小跟爹做燈,小腦袋搖成撥浪鼓,小手忙得飛飛,活兒細細的,燈一出手就帶精氣神兒。單五爺覺得兒子越大越完了,毛病不上幾年都添全了。他狠狠心,一巴掌將單四兒拍醒了。單四兒疼得咧咧嘴,爹,下手輕點,給俺打個好歹,活兒就幹不出來啦!單五爺問他,啥活兒?啥活兒也不比咱家做燈要緊!單四兒迷迷糊糊中有些膩煩了,說,你那燈能來幾個錢?俺那塋地燈一個就賺……單五爺愣了一下,忽地想起啥,一把揪起單四兒的耳朵,問,你個兔崽子,原來你在偷偷做燈,難怪俺聞你滿身石灰水味呢!說,給誰家做燈?單四兒徹底清醒了,搖頭說,俺沒做燈!單五爺說,沒跑兒,你給楊二寡婦家做燈。剛才你說的塋地燈,除了楊二寡婦,沒人做!單四兒責怨自己說漏了嘴,沒法子只好認了。單五爺的火氣躥到天靈蓋了,抄起門後的閂門槓,就朝單四兒打來,單四兒穿著花褲衩子滿炕躲閃,連連告饒,爹,爹!閂門槓一掃就有一聲肉質的暗響,單四兒的肩膀紅腫了,他急手抓住閂門槓,就將單五爺拽倒了,然後爺倆就抱打成一團,在鋪著葦蓆的火炕上骨碌碌滾動。每滾一下,單五爺的腿就朝上彈一下,不一會兒,單五爺手腳就不聽使喚了,像中風的病人,老臉也怪怪異異地扭歪了,嘴裡直淌哈喇子。單四兒娘顛腳進來時,單四兒方跳下炕跑了。老伴兒將單五爺擁著坐起來靠在被垛上,拿手揉著單五爺的胸口,問,有啥事爺倆過不去?單五爺直柞柞地傻挺了一會兒,倔倔地罵,四雜種給楊二寡婦做塋地燈呢!氣死俺啦!單四兒娘頓時也塌了身架,愣了很久,很沉地對著單五爺嘆了口氣。

龜兒真精啦,騙人一愣一愣的!單五爺罵。

老伴勸說,兒大不由娘哩,沒法子。

沒法子?俺打折他的腿!單五爺說。

老伴切著牙齒罵著楊二寡婦。

有一塊黑黑的雲團從單五爺的頭頂抹過去,天空就亮堂了一些。河道溜來的風裹著雪粒子撲打在單五爺的臉上。單五爺泥塑般地坐在木橋橋頭的石臺上,耷拉著眼,脊背**著,鼻腔裡噴著鏘鏘的聲音。那根閂門槓子緊緊地抓在老人的手上。來來往往的村人跟單五爺搭話,老人也不應聲,橋頭有個瞎老太太抱來槐條子請單五爺做燈,單五爺說沒空就打發走了。人們發現白雪映青了的這張癟臉,顯得十分難看,覺得老人的目光猶如兩口深潭,深得沒有底兒。此刻單五爺的心沉進歷史裡去了,歷史的仇結,老人心裡一直丟不開。

沉下去,風打屁股透心涼。

村裡有把年紀的人都還記得,單家祖先曾經是朝廷裡做宮燈的燈師。光緒六年清東陵大祭的時候,單家先人跟隨文武百官到東陵祭祀。老佛爺慈禧見皇陵的燈盞破舊不堪,就下旨將單家先人留在皇陵做燈,從此之後,單家先人由燈師淪為守陵人。先人整日帶著看陵狗手撒紙錢在闊大的陵區裡逛蕩,一本由單家先人自己撰寫的《千種燈方》揣在自己身上,書中比較詳細地記述了宮燈和民間花燈的製作方法以及懸掛擺放規矩。單家先人與雪蓮灣的緣分是由於單家後人誕生在陵區。皇規戒律,守陵人如果在陵區生了孩子,母子都要處死。那是中午,單燈師的夫人挺著懷了孕的肚子,顛著三寸小腳去陵區尋找單大燈師。過了石牌坊,進了大紅門,就覺得自己肚子痛得厲害,挺不住軟軟地跌倒在神路上,滾了幾滾,伴著一聲響亮的嬰孩的啼哭,血水就流上了神道。單家先人嚇壞了,趕緊將母子藏在馬蘭峪的村宅裡,過了月子,就偷偷外逃了。他們逃往雪蓮灣完全是因為那道雨後彩虹。夫人說俺們往哪逃?單燈師指了指雨後天幕上又彎又長的彩虹說,順著彩虹走,走到那一頭就是咱的家。趕到雪蓮灣彩虹早就消失了,但是單家先人總是感覺這兒就是彩虹的南端。從此荒涼的海灘便有了燈影,有了歡喜不盡的雪燈會。用暗黃草紙續謄下來的《千種燈方》伴隨單家家譜留了下來。單五爺讀到《千種燈方》時是他九歲那年。那年鄉間因賑濟災荒而中斷了雪燈會,單五爺沒有做燈,卻從三叔嘴裡得知了父親的死與燈有關,仇家便是楊二寡婦的爺爺藍燈匪首龍膘。民國年間,藍燈匪就在雪蓮灣造孽了。幾條灰不溜秋的破船上豎著幾桿老帆,桅杆上挑著印有骷髏圖案的藍燈籠,藍燈籠的模樣發圓,就像染缸裡浸泡過的人頭,船上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匪人。越船劫貨,欺男霸女,村人看見藍燈籠心裡就發怵。匪首龍膘的深宅大院裡掛了滿滿的藍燈籠。單五爺的父親單天人被龍膘抓到深宅裡做長工。龍膘喜歡單家燈,對單天人就極為看中,深宅裡和匪船上的藍燈籠就讓單天人制作,單天人不做,就被吊到匪船的桅杆上,匪徒們拿藍燈裡的火苗子燒烤他,火舌舔在單天人光光的脊樑上,嗞嗞地流油,海風裡就盪開人肉的焦煳味兒。單天人昏死過去,吊在桅杆上的模樣像枯死的老樹。龍膘讓人放下單天人,兜頭淋了一桶海水,單天人就慢慢甦醒過來,率先擁入他眼簾的是忽忽湧湧的藍霧,那是藍燈籠映的。龍膘挓挲著絡腮鬍子笑得十分猙獰。單天人掙扎著跪起來,噴出滿口血說,龍匪,單家可殺不可辱!宮燈花燈俺都做,就是不會做匪燈!龍膘說,藍燈會吃遍雪蓮灣,連膠州灣的馬爺都敬俺三分,你不做燈,藍燈自會有人做,可是與藍燈會作對的人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單天人仰天狂笑,單家讓你知道,你龍膘也有做不到的事,就夠啦!你栽啦,哈哈哈哈!龍膘揮手朝單天人一劈,單天人的身子就慢慢軟下去了。拉回去關在地牢裡折磨他,冬日的大雪天裡,龍膘將祖墳擺滿塋地燈,將五花大綁的單天人拖到龍家墳地,摁跪在那裡,罰單天人看燈。夜來風雪,一點一點將凍僵的單天人燈師埋了。第二天早上,龍膘的幾個狗腿子將凍成冰柱兒的單天人裝進麻袋,扔進冰窟裡了。單天人的神祕失蹤,單家人並不知道,以為還在龍膘宅裡做工。來年春風一刮,海開了,撈海菜的漁人無意將單天人的屍首打撈上來,單家就炸了窩。仇種下了,新中國成立那年,身為貧協主任的單五爺捉住了龍膘的後人龍滿子,就是楊二寡婦的父親,龍滿子是政府處決的,執行者是單五爺帶一夥人乾的。關於處決龍滿子的方式眾說不一,有的說是拿刀砍的,有說拿槍崩的,也有人說是點了天燈。單五爺心裡明白嘴上一直沒說。楊二寡婦及龍家後人都猜疑是用了最後一種十分殘忍的形式。表面看來,或恩或怨或功或罪一筆舊賬總算是了了,可是單五爺心裡丟不開。儘管眼前的日子比先前是大不一樣了,可是老去的故事每時都在翻新呢。單五爺想。

風涼了,單五爺覺得冷了,緊了緊繫在腰間黑膩膩的布條子,老人的咳嗽聲啞啞的,已很陳舊了。村支書老喜旺路過小橋的時候,發現了挺坐在橋頭的單五爺,遠遠地就說,老哥,冰天雪地的跑這兒念啥咒?燈做完了嗎?單五爺見是老喜旺來了,慢慢壓住心氣說,你別賤口輕舌地取笑俺,氣死俺哩!楊二寡婦真他媽毒,勾得俺那四雜種丟了魂兒。老喜旺呵呵笑說,四兒給楊二寡婦家做燈呢,俺知道。單五爺哀嘆一聲,唉,種下蒼耳收蒺藜,輪到人家整俺啦!非要剋剝死俺老漢不可!老喜旺說,老哥,彆氣,憑你的手藝,雪燈會上就會給楊二寡婦點顏色瞧啦!別怪四兒,他畢竟是孩子呢。單五爺說,老喜旺,你是村裡的幹部,說句話將四兒整回來!老喜旺笑了,說,四兒是活人,又不是夾尾巴鳥兒嚇唬嚇唬就飛!單五爺說,你不管俺管,不管他,俺這張老臉還咋擱在世上,不如剜下來丟給狗吃!老喜旺臉色難看了些,說,你老這麼鬧,燈還能做完嗎?咱村上挑頭的雪燈會不就砸了嗎?單五爺心裡急,卻瘦狗屙硬屎強挺著。老喜旺說,快回吧,老哥,回頭俺叫小翠找四兒,俺給他找個掙錢的活計,四兒一門心思掙錢,也沒啥不對的。單五爺的心才松爽起來,他的笑突然凍在嘴角,收不回放不開。老喜旺將單五爺從橋頭擁起來,單五爺仰臉看著河套裡的厚雪,嘴開始翕動著,做燈,做燈哩。老人被寒氣箍住的腿抖得站立不穩,他聽見了自己胸膛裡粗重的喘息,他一點一點踩著村人糟蹋過的雪地回家去了。老喜旺眼睛澀澀地盯了老人一會兒,扭身走了,村委會的高音喇叭廣播雪燈會的聲音叫得很亢奮。單五爺走得笨拙而倉促,閂門槓不時地敲打著雪地,忽然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對不住英雄老水令,忙收住腳,嘎巴嘎巴扭了脖頸,衝老喜旺喊了幾嗓子,聲音很破碎,像大笸籃落下來的聲響。

喜旺,俺昨夜有夢哩。

老喜旺問,啥夢啊?

夢見你爹缺錢呢。

俺是共產黨人不信歪不信邪!

塋地燈多糊些紙錢吧。

老喜旺愣了片刻,悟到一點東西。

單五爺動情了,老水令大叔在那邊要錢呢!

老喜旺心裡發寒,也難過起來。

單五爺神神道道地走進村巷裡。

呔,這老爺子!老喜旺慼慼地想。

漫天紛飛的大雪在停歇了一天之後又在黃昏飄起來,雪花將村巷裡的腳窩抹得不露一絲痕跡,村巷裡沒有人,偶爾有狗跑動。老喜旺站在樓上瞅著雪景兒和暮靄中拂動的炊煙,他在等小翠去叫單四兒來。兩個時辰過去了,連小翠都被拐在那裡沒回來。老喜旺猜想準是小翠幫單四兒忙活上了,他知道一些底細,單四兒將大哥二哥的孩子們都叫去做燈了,整個一隊單家軍為楊二寡婦忙活。楊二寡婦這招夠損的,耍弄的是一群毛嫩的孩子啊,這不是拿鐵錨往單五爺心尖子上戳嗎?老喜旺委實看不過眼。楊二寡婦的雪燈會也總是讓他老喜旺胡想一氣,想得很多,也很怪。想起父親老水令,想起藍燈匪,念頭轉來轉去拐到死角的時候,就想跟楊二寡婦較量一番。人煉人,這燈也煉人呢。想起焦化廠佔地的事,老喜旺就舒暢起來,但他臉上透出一種驚愕和說不清的沉鬱。他心裡拿算好了,焦化廠的廠址就選在村東林子左側的荒地上,恰好捎上龍家墳地,雪燈會過後趕凍兒就得遷墳,明年楊二寡婦的雪燈會一換地方,就啥都寡味兒了,即使楊二寡婦不幹也得矮了身來求他了。楊二寡婦也有算計不到的地方。玻璃窗上冰花圖案被白雪映得很亮,花花的光景罩在村支書老喜旺身上。老喜旺拿即將吸完的煙根兒在冰窗上胡亂地畫著,後來他發現自己竟把楊二寡婦幾個字塗寫在凍玻璃上,手有些抖了。

小翠和單四兒雙雙進入老喜旺的視野,天完全黑了。小翠的紅頭巾在雪夜裡熱烈抖動。這時候老喜旺聽到小翠喊姑夫,聲音像夢裡一樣受聽。小翠看見老喜旺臉色不好看,上了樓就理虧地垂下頭,蔫蔫地幫支書媳婦做活去了。下午小翠趕到楊二寡婦公司新搭的臨時燈坊,單四兒正被活兒追得屁滾尿流。單四兒坐在磚垛上,拿水將槐條子浸透,然後就讓小翠將溼溼的槐條子放在火盆上烘烤,火候兒一到,單四兒就將槐條子彎折成燈骨,打下手的侄兒侄女們就用青麻繩紮好。一條龍的流水作業,眼見著燈骨堆積如山了。紙是淺藍色的,剪花和紙錢是土黃色的。楊二寡婦要藍燈,單四兒就做藍燈。他不管藍燈匪有啥說頭,他說客戶滿意代辦託運都成。小翠的臉被火盆兒映得一片虹彩,噘了嘴說,四哥,你真抓勞工!俺姑夫叫你立馬去一趟。單四兒說,老喜旺找俺有啥事兒?小翠說,去了你就知道啦,你爹找過俺姑夫!單四兒說,俺爹老糊塗啦,一門心思迷信你姑夫,依俺看,楊二寡婦不是東西,老喜旺也不是好棗兒!小翠沉了臉,手裡槐條子被炭火燒斷了,她說,你別忘了他還是村支書,村裡紅白喜事大事小事都由姑夫做主的。單四兒又說,過去你姑夫一手遮天,市場經濟裡頭好些事他就玩兒不轉。他拿楊二寡婦就愣沒轍,他也操持雪燈會不是真心的,是楊二寡婦逼的!小翠說你說著說著就離譜了,你咋向著仇家說話?單四兒話裡夾槍帶棒不受聽,說,老喜旺是涮俺爹呢,他巧使人,讓俺爹給他家做塋地燈,不拿一分工錢。楊二寡婦出了錢的,俺掙的是錢,不管誰是英雄誰是匪,從這理兒推一推,你姑夫壓榨俺爹呢!當然,楊二寡婦也在壓迫俺!小翠情知他說的有些理兒,也來拿話堵噎他說,別犟啦,你中了燈的邪啦!單四兒暗笑,說,你肚裡裝不下二兩肉。小翠不說話了,不動聲色地瞅他,瞅得單四兒心裡毛毛的。兩個人便淡下來做活,黑了天他們才腳跟腳到老喜旺家裡來了。老喜旺趁他沒穩下心來之前,就扔了菸頭,一張陰沉的臉在煙霧裡變換著難看的顏色。

單四兒滿不在乎的樣子,越發使老喜旺惱怒起來。老喜旺說,四兒,藍燈都做完了嗎?錢都進兜了嗎?單四兒坐在沙發上,笑笑說,藍燈還差40個燈骨,餘下就裱藍紙啦!至於錢嘛,量她楊二寡婦也不敢賴賬,老叔你就放心。老喜旺氣得咽喉凝噎,說,俺放心,俺放個屁心!奴才,你個五尺漢子就情願做奴才嗎?你可是氣壞你爹啦!單四兒說,俺爹就那把年紀了,信歪走邪的也就那樣啦,可老叔你是村支書,一碗水得端平哩,她楊二寡婦也是合法個體戶,大大的良民,俺受僱於她,就是奴才嗎?老叔你罵俺混蛋飯桶都中,就不能抬舉俺是奴才,俺想給誰當奴才都巴結不上呢!奴才是俺這號人當的嗎?老喜旺愣住片刻,嘴脣抖起來說,四兒,好你個單四兒,原先是個沒嘴葫蘆,不會說不會道兒,今兒個也會刺兒人啦!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哪!不過,老叔不怪你,都是中了楊二寡婦的奸計啦。單四兒輕蔑地說,不,老叔錯啦,做藍燈,在俺眼裡跟做紅燈綠燈是一樣的,俺不尿她楊二寡婦,俺攬的是活兒,掙的是錢,錢,錢是好東西,老叔不也是忙忙顛顛地撈錢嗎?你老這棵大樹搖搖就掉錢,可俺平頭百姓靠啥?俺也得活哩!老喜旺氣得腦袋嗡嗡的,說,你咋說的話?為掙錢就豁出臉皮去了嗎?單四兒嘻嘻地笑了,老叔,腦袋還在脖子上長著呢,臉皮還在腦袋上貼著呢!老喜旺加重了語氣說,老叔不許你油腔滑調的樣子,勸你是為你們單家好,不看著小翠的關係,不看著跟你爹的交情,俺真不願操這苦蘿蔔心!你是燈匠世家的後人,人都高看一眼呢。你執迷不悟硬穿新鞋往狗屎上踩,壞了名聲,又斷了前程,哭都哭不來呢!單四兒說,俺哭啥?依俺看,這年頭沒啥俺都哭得來,就是沒錢哭不來。老喜旺說,老叔不是怕你掙錢,老叔問你除了給楊二寡婦做燈就掙不來錢嗎?單四兒說,這一封海,偎冬的日子掙錢路子還真難找,打著燈籠都找不來呢!老喜旺抬頭直把話問到單四兒的臉上,說,老叔給你找個掙錢的路子咋樣?把楊二寡婦的燈停嘍!單四兒搓了搓鼻子,好像鼻子在發癢,探了頭問,啥路子?這得看掙多少,值不值?老喜旺的臉色就有了些鬆動說,你先給俺家做塋地燈,扶助你爹做好燈,雪燈會後給你老水令爺爺守塋地燈,你老水令爺爺是英雄,這樣你又體面又能來錢。明年開春兒,俺多給你船上撥些低價柴油,就啥都有啦!單四兒說挺好,你得說給多少,立馬批條子。

老喜旺眨了眨眼說,給你500斤,咋樣?單四兒眯眼算了算說,少,不能再多啦?老喜旺搖搖頭說,這就夠可以的啦,你小子別不識抬舉!單四兒說划不來,楊二寡婦的燈俺能掙5千多塊,你出得比這多,就給你做!咱也學學市場調節哩!嘿嘿……老喜旺沉著臉,有怨氣,他猛覺得自己手中的權力越發不好使了。氣歸氣,他能將這鑽進錢眼兒的小子開除地球嗎?人隨勢走吧,老喜旺想。他左想右想也尋不來一個萬全之策。村支書媳婦和小翠端出熱氣騰騰的煮餃子催他們吃飯。老喜旺不甘心敗在楊二寡婦和平時最不起眼兒的單四兒手裡,權力不靈了,就得往上搬錢了。老喜旺有錢,可他怕露富呢,註定戴了帽翅兒的人不悠著點就會栽的。他思謀了很久,咬咬牙,狠了狠心說,四兒,你過來!單四兒顛兒顛兒湊過來洗耳恭聽。老喜旺痛苦地扭皺著臉說,給老叔保密,別跟外人講,老叔將你給楊二寡婦做的塋地燈買過來,反正還沒裱糊藍紙呢!老叔私下給你錢,她多少俺多少。單四兒說,你老想得對,不過她多少你多少,俺就犯不著這麼折騰。老喜旺說,每個燈多加10塊錢。單四兒說,這就成交啦!楊二寡婦沒交俺一分錢呢,買賣是俺的自由,她生氣也白搭!治治那臭娘兒們!單四兒就連葷帶素地罵開了。老喜旺怕他瞎戧戧,就罵他一句,閉上你的臭球嘴!老叔說正事呢,村裡邪氣太盛,得鎮一鎮啦!單四兒說,老叔英明,這錢花得值得!老喜旺頓時有了舒暢的感覺,拖著很重的鼻音說,老叔抓經濟還抓不過來呢,哪有心思操持雪燈會?這純屬她楊二寡婦逼的,不是跟她鬥富,老叔想啦,俺家老墳地跟楊二寡婦家的不遠,就隔那麼一條淺河套,雪燈會上人家塋地燈火輝煌,你老水令爺爺的墳地黑咕隆咚,村人咋看?你爹說得好,村裡就不能正不壓邪!老喜旺說著不由得下意識地眼窩潮了,嘴上不說心裡受用,有了錢,他也想當甩手東家,也有祭祖的慾望了。這幾年他的威信直線下降,搞得他越發恐慌了,越恐慌就越怕失去權力。他要借雪燈會祭祖塋的燈擦亮村人的眼睛,重新回憶回憶就快忘光了的老水令,借死人的餘暉樹樹他的威信。單四兒十分得意地收回目光,眨眨痠麻的眼,說,老叔,俺不跟外人講,你別對俺爹講就成,到時走漏了風聲,俺老爹就得罵俺個狗血噴頭,到那時俺也就六親不認啦。老喜旺沒聽單四兒說的是啥,眯了眼想象塋地燈的景兒,陷入一種盲目而無所適從的快樂境地。

老喜旺的臉相比一盞老燈還要蒼老。

老叔,俺走啦。單四兒站起身。

小翠說,在這兒吃餃子吧。

單四兒說,俺立馬回楊二寡婦燈坊!

四兒,老叔說的話都記住啦?老喜旺說。

記住啦,老叔!

你小子要胡來,老叔整不死你!

俺明白,老叔,其實俺是老實人。

蔫人出豹子!

你老嘴真刁。

滾吧,投機分子。

投機分子,這話說得真好!

單四兒走在雪地裡想。

這個夜晚的雪時落時停,村巷裡到處閃爍著瑩瑩白光。單四兒顧不上注意雪是落是停,風掃雪地的聲音在他聽來像哈出的氣一樣虛幻。走到楊二寡婦家門口時,單四兒看見不遠處臥著一條狗,他認出是楊二寡婦家的大黃狗。狗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神裡似乎帶著嘲笑的意味兒。單四兒站住了,他站在門口的雪地裡像一棵禿樹。這些天楊二寡婦家的地皮兒踩熟了,連大黃狗都將單四兒當自家人看待,見他狗沒咬,嗚嗚地噴著響鼻。二嬸子在屋嗎?單四兒在門口喊上了。沒有應聲,單四兒瞧見樓下堂屋懸著幾盞燈籠,像一張張人臉模模糊糊,忽扁忽圓,忽長忽短,風雪將院裡的燈光弄得七零八碎。單四兒可憐巴巴無著無落地站著,心裡盤算著,如何跟楊二寡婦攤牌。要麼楊二寡婦給他的燈抬抬價兒,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天上放風箏隨他去

。他也學會算計人了,這並不說明他見識短。其實,這會兒的楊二寡婦也在算計單四兒呢。她躲在樓上客廳裡邊吸菸邊看電視。電視裡的風景晃悠悠的,她的心也悠閒地晃盪著。女兒楊倩上樓來說單四兒叫呢。楊二寡婦說,讓他叫吧,有大黃陪著他呢。單四兒又可勁兒地吼了一嗓子。楊二寡婦饒有興味地笑著,這小子嗓門真野,叫驢似的。倩倩,去下樓告訴他,就說俺不在家去檢視墳地了,讓他去墳地找俺。楊倩怯場了,支吾說,娘咋能這樣呢?楊二寡婦說,娘今兒有點不舒服,一天到晚都胸悶。女兒楊倩說,拿藥給你吃。楊二寡婦撇撇嘴說,甭拿藥,遛遛單四兒就是娘最好的藥!楊倩不高興地退出去了。單四兒等得不耐煩了,抬腿就想往裡闖。剛一邁步,大黃狗沒叫沒咬就躥起來,前爪直抵單四兒的咽喉。單四兒嚇得哆嗦了,就又蔫蔫兒地退了回來,大黃狗也十分乖巧地縮了回去。單四兒十分可憐地笑笑,笑是苦掙出來的。人的苦處每每是不相知的,伺候人的營生,必須得遭得起大罪。他十分尷尬地看著狗,覺得這狗跟楊二寡婦一樣不可捉摸了,連眼前雪夜裡黑影幢幢的小樓也變得恐怖和神祕。楊倩走出來跟單四兒說了話之後,單四兒偏偏當真晃晃悠悠朝村外老灘上去了。他像暈頭驢一樣,跌跌撞撞地走進雪野裡。過了雪層很厚的河道,風頭子就硬了,雪粒子呼啦啦砸得他喘不上氣來。他勉強睜開眼縫兒,用力往龍家墳地望,只見地上催出一片大大小小的雪坨子,雪坨子一窩一窩地移動,彷彿四面都是墳頭,一重一重的墳頭,他馬上感到了沉重和壓迫。他縮著頭尋人尋燈,除了雪就是墳,沒有楊二寡婦半點影子,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受到捉弄了,心裡罵了句,腦袋就蒙,一蒙,他就失去章程了,像是遇了鬼打牆,沿龍家墳地繞來繞去,如同誤入迷魂陣。陰風越發濃了,墳地裡的風聲是很嚇人的,單四兒鬼追似的奔跑起來,渾身乍冷乍熱,頓時有了百蛇纏身的恐怖。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跑到橋頭來的,身一軟,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他遙遙聽見幾聲狗叫,聲音挺熟的,那是村支書老喜旺家大黑狗叫呢,彷彿又看見了老喜旺,心裡生了根才不那麼害怕了,爬起來撲拉撲拉身上的雪,又穩住神走路了。拐了一個街口,單四兒就聽砰一聲槍響,心裡猛打一個哆嗦,唰啦唰啦的腳步響得急促倉皇。單四兒循著聲音走去,見是村支書老喜旺院裡亂哄哄像鬧土匪。老喜旺的聲音跳到牆外來了,哪個雜種,殺了俺的狗!村支書媳婦罵罵咧咧地推開門,查詢牆頭下邊丟下的腳印。單四兒聽出有事兒了,怕背了黑鍋,抹身拐進一個衚衕,溜了。怕是哪個沒在冰海上打到海狗的傢伙拿老喜旺家的大黑狗練槍呢,也許是跟老喜旺做了仇家的人乾的。老喜旺仇家越發多了,單四兒想。

又轉到楊二寡婦家門口。

單四兒又看到了看家護院的大黃狗。大黃狗臥在門口狺狺地蠕動,單四兒心裡巴望再聽一聲痛快的槍響。走近些,他就聞到了狗身上的一股氣味。他想著等過了雪燈會,他也拿槍來爬上牆頭給大黃狗一槍,這一定是很痛快的事情。不過,人大多數時候是在做著不痛快的事情,不痛快的事兒真他×多哩。他想,就昂頭又喊了一嗓子,二嬸子喲,送燈來啦!他故意將燈字說得含混不清,聽起來是個“終”的聲音。這一回楊二寡婦很及時地迴應了一聲,快來,四兒。楊倩下樓開了門,將單四兒領上樓去。單四兒看見楊二寡婦坐在沙發上吸菸,表情很快活。單四兒沾滿雪粉的鞋沒脫,狼狼虎虎地就踩到地毯上來了,問,二嬸子這麼歡喜,準是又發財啦!楊二寡婦聲調和姿態透出一股傲氣,說,四兒,二嬸發財都麻木啦,歡喜不起來,是俺家大黃滿街筒子逃竄,真叫人開心!這句話戳到單四兒痛處了,抬眼與楊二寡婦的目光碰了一下,說,二嬸子,你開心就成,要是你老心口堵著,有啥三長兩短,俺可就完嘍!楊二寡婦說,也倒是,除了嬸子,沒人認你們單家燈!單四兒嘿嘿地笑了,那二嬸子可就說錯啦,今晚俺找你,就是想告訴你,又殺出一家做塋地燈的,還偏認俺單家燈!楊二寡婦塗了很厚化妝品的臉皮**了一下,但依然很鎮靜地問,是誰哩?單四兒說,二嬸子猜猜唄,楊二寡婦說,除了老喜旺不會有別人。單四兒一拍腿叫道,二嬸子好眼力,跟你老直說了吧,老喜旺要全盤買下俺做的塋地燈骨,弄到他那裡做彩環塋地燈,每盞燈比二嬸子多20塊錢。俺給人做燈就認錢,俺爹抓名,俺抓錢,誰錢多俺就給誰!市場調節嘛!

楊二寡婦怒了,你敲俺竹槓?

說哪兒去啦?俺是撤兵!

楊二寡婦咳了幾聲,又胸悶了。

二嬸子,俺就聽你一句話。

告訴老喜旺,俺每盞燈再加十塊!

嘿,嬸子夠氣派!俺再問老喜旺叔去!

單四兒抓起了電話。

楊二寡婦說,俺會永遠壓他一個點兒!

成,俺算找對廟門兒啦!

滾吧,你個跳槽的驢!

跳槽的驢,這話說得真棒。

單四兒走在雪地裡想。

農曆十一月二十的雪蓮灣大集,使楊二寡婦和村裡的雪燈會如期舉行,趕集歸來的村人在黃昏的時候將那憋了好長時間的燈謠唱出來。天一煞黑兒,單五爺和單四兒就將燈盞掛了出來。村委會的喇叭吼得沒完沒了,震得街筒子亂顫。村委會要集中各家燈盞到橋東。那麼,橋西就是楊二寡婦獨挑的雪燈會了。按這塊地埝的古老風俗,家家戶戶都要掛燈出來,借燈除邪,借燈照福,討的是往後的運氣,特別是塋地燈,說頭更多了,家族的興旺全靠塋地燈託著呢。塋地燈一做就做一片,孤孤零零幾盞燈是對先人不孝,所以村裡做塋地燈的只有楊二寡婦和老喜旺家了。單五爺只為老喜旺做了精美的塋地燈,自家卻做不起,燈匠世家的墳地只能燈無一盞了。單五爺心裡難過,卻也不敢高攀,自家手頭拮据,只有替人家守塋地燈的份了。不過,單五爺做的六盞燈在東街的蛤蜊皮子堆上一掛,就已經十分惹眼了。單四兒幫著單五爺將燈掛妥之後,就蔫溜兒找小翠去了。他從楊二寡婦的塋地燈裡掙到錢了。老喜旺末了還是敗了,他沒能跟楊二寡婦鬥富,但他心裡的勁兒卻越發強烈了。焦化廠佔地的事他找鄉長說了幾次了,不治楊二寡婦一下子,恐怕他的心口痛一時半會兒好不了。眼下的雪燈會,他又做了十分精細的準備。他設想著,村人呼啦啦將燈掛在東街,讓楊二寡婦嚐嚐在西街獨挑孤燈的滋味是啥樣子。單五爺有村支書老喜旺做後盾,心裡既踏實又美氣。老人坐在那盞八福燈底下吸著短而粗的菸斗,看著提燈奔走的村人,幾乎褪成黑灰顏色的青布棉襖,斜斜地披著,老臉像一盞老燈懸在那裡。老人嘴裡哼出的燈謠在孩童嘴裡做了童謠唱。嘡——嘡——嘡——村委會守喇叭的趙大爺一邊敲鑼一邊喊,點——燈——嘍——然後他就指揮著各家各戶掛燈。趙大爺猛然發覺橋東街的燈稀稀拉拉,有的已掛好的燈籠被主人摘走,飄飄忽忽的燈影流過小木橋,朝橋西街移去。趙大爺手裡的鑼也不敲了,朝橋西方向張望了許久。單五爺也覺得不對勁了,弓一樣的眉毛凝出疑問,老趙頭,這是咋回事哩?趙大爺嘆一聲,八成是楊二寡婦出啥麼蛾子啦!單五爺寒了臉,氣得沸兒沸兒的。眼巴眼盼的雪燈會就這鬼樣子?單五爺生悶氣的時候,他身邊的燈籠幾乎都撤光了。趙大爺說到那邊看看,許是老喜旺又改章程啦。單五爺倔倔地說,他敢,給他仨膽子,村裡的雪燈會可是俺跟他攛掇起來的。趙大爺踏著雪走了,單五爺也坐不下去了,豁出臉子跟他去了。

但沒走上木橋,單五爺就看見西街密密實實的燈籠十分火爆,星星燈、荷花燈、蟠桃燈、屬相燈、灶王燈應有盡有,掛了滿街筒子。單五爺看傻了眼,好多年沒見的燈這回都見了。他不知是村人暈了頭還是楊二寡婦施了啥魔法,連最講究的八仙過海燈和猴棲金山燈也被天王玉柱托出來了。他不知道這是誰家的燈,但的確給漁村平平常常的雪夜增了色。單老燈匠,快把你的燈盞拿過來助陣吧!有人跟單五爺說。單五爺惱成一張猴腚臉說,俺才不跟楊二寡婦攪騷肉呢!那人笑呵呵地說單老爺子還記仇呢,然後就抱著孩子賞燈去了。村巷裡的喊聲粗糲、亢奮、悠長。趙大爺拎著麵餅大的銅鑼湊到單五爺跟前說,老哥,有錢能使鬼推磨哩,原來是楊二寡婦出了血本,在西街掛一盞燈當場就獎50塊錢,她還花錢請了皮影班子,一會兒就在橋頭唱上啦!單五爺木呆呆地愣著,不吭聲,渾身像灌了鉛般沉重。他的周遭兒是牆一樣的人臉,被燈一照,猴腚似的紅著。世道變啦,過去楊二寡婦這號人就是有一座金山,卻換不來一頓熱飯。單五爺自顧自地說,一張冷灰色的老臉空空靜靜的。眼前一片花嗒嗒的燈,一片模模糊糊的臉。忽然,單五爺看見楊二寡婦神神氣氣地過來了,便趕緊扭了頭,緩緩往東街走。楊二寡婦悠閒地走在人群裡賞燈,身後擁著一群人,大黃狗搖著尾巴鑽來鑽去。燈影裡的楊二寡婦,眉眼兒不顯老,標標致致的模樣,氣韻逼人,只有細心人方能瞧見她的下眼瞼赤紅髮暗。她的眼真神,隔了老遠就瞧見走路的單五爺。她便緊走了幾步,聲音很甜地喊了一聲單五爺。單五爺裝沒聽見,哼一聲,快快地走了,走路時把雪地夯得微微顫動了。楊二寡婦見單五爺灰溜溜的樣子,從心裡往外舒服。眼皮子前邊的事她總也記不住,腳後跟跺爛的事偏偏很當回事的。單家人她是很關注的,她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快樂與單家的興衰聯絡那麼緊密。單老爺子走了,不長時間,楊二寡婦就在人群裡碰見賞燈的單四兒和小翠了。四兒,也給嬸子捧場來啦!楊二寡婦說。

單四兒說,真火啊,二嬸子。

俺正要問你呢。

二嬸子有啥指示?

你們單家燈咋沒掛過來?

那是俺爹的事兒。

你爹的掛過來,俺加倍付臺子錢!

二嬸子又拿錢打水漂兒呢。

少廢話,成不成?

單四兒說,俺去說說看。

楊二寡婦笑說,明晚塋地燈,你守燈吧!

啥價兒?單四兒問。

守燈費五百塊。

少!

你說。

少說兩千塊!

夯人哪!

這跟做燈不一樣。

為啥?

守你龍家墳不是楊家墳!

照直說吧。

俺要精神損失費。

真敢捅詞兒呢。

人心是秤。

由你由你。

你個鬼變的!

單四兒心裡罵了句。

單五爺被橋西街雪燈會的陣勢搞得很傷感,默然不語。他竭力不看那燈,他把別人的燈看成豆腐渣,看成糞筐子懸在街上。他覺得這世界說亂就亂,人都變得媚俗了。他的眼睛壞了,看哪兒都是毛病。難道是俺錯了?天錯地錯單家燈怎會錯呢?要麼是老喜旺跟俺玩兒起袖口裡捏指頭的把戲?單五爺嘀咕開了。他邊走邊尋著村支書老喜旺,他要問個明白。俺這把年紀還給涮了,早知出現這般尷尬局面,單五爺就不會掛燈出來了。老人的步子走得溫溫吞吞,內心無法梳理,眼睛發迷了,天旋旋地轉轉,木橋、老樹和燈籠倒過去了,人流倒著流動,雪地在天幕上懸著。顛倒著看小村雪燈會倒是挺有意思的。他找不著老喜旺,不知不覺溜出人群,到村口小賣部賒了一瓶老白乾酒,咕嘟咕嘟就喝了起來。喝了酒,他腋下便湧出一柱汗來。走上東街村巷時,遠遠地就瞧見他那六盞燈籠懸在蛤蜊皮子堆上。一條街就剩這一處燈了,沒有人影,幾盞孤燈無奈而悽然地眨著眼睛。單五爺慢慢地爬上蛤蜊皮子堆,守著孤燈喝悶酒,老臉便有了紅紅的酒暈。他兩眼昏花,眼睛的確不中用了。房頂和樹丫上的積雪被風吹落了,落在燈盞上,落在單五爺的臉上肩上。他抹了抹臉上的落雪,抹了,臉上水水的像落了淚。老喜旺悄悄走過來,看見單五爺枯樹根似的蹲著,看見燈影里老人溼溼的臉,真的以為他哭了,心裡就慌了。他愣了好久,熱熱地喊了聲,老哥,你老真讓俺好找哇,剛才去哪兒啦?單五爺抬頭見了老喜旺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樣子,啥也沒說,又耷拉著眼皮喝酒。老喜旺湊上來說,老哥,也給俺來一口,驅驅寒氣。

單五爺不理他,愁紋一道一道地網在他蒼老的臉上,只有抬手喝酒的時候才能看出他是個活人。人心無望,連骨子裡都沉,此時的老喜旺也不是滋味,見單五爺這個樣子,心裡就鼓鼓湧湧更不安了。老喜旺說,老哥,想開些,不就是個燈會嘛!村裡沒那麼多錢,才讓楊二寡婦鑽了空子!你老看著,日後俺有招兒治這個娘兒們的。當初俺就想了,沒錢,這集體活動不好搞啦!單五爺聽著心裡就不咋怨老喜旺了,過去老喜旺一沉臉,這疙瘩準陰天,這會兒市場經濟他就不靈了。混賬日子擠對出五花八門的邪念頭,單五爺心裡多少原諒了村人,原諒了挖窟窿打洞找錢的四兒子。黑饃泡白菜,各取心頭愛,獨挑孤燈也沒啥不好,單五爺自己為自己過燈會。單五爺想。老燈匠越不說話,老喜旺心底越慌,他問,老哥,要不就將燈掛到西街去?單五爺瞪了血紅的眼,去得楊二寡婦那騷錢?除殺了俺!老喜旺說,不去就不去,天氣這般冷,要麼你老就先回家歇著。單五爺脖子直直的,眨巴著眼說,俺就在這兒,俺哪兒也不去!老喜旺苦苦一嘆。單五爺說說氣話,睜了眼再看空空的街巷,提不起一點神兒來。他全然不知往日雪燈會的**丟在了哪裡,那逝去的美妙日子不會再來了。於是,這雪燈會存在的意義,早已讓金錢把它從民俗中異化出來,昭示著村莊昔日流逝的時光。老人不得不承認自己被擠到節日外邊了。老喜旺緩緩站起身來,腦袋發脹,呼吸沉重,穩了穩神兒,才默默地走下蛤蜊皮子堆。×他個奶奶,咱也長一回志氣!不信她楊二寡婦本事大得能翻天!老喜旺嘟囔了一句,踩著雪窩兒走了。單五爺瞄了他一眼,覺得他很古怪。村支書古怪的舉動引發了單五爺許多神祕的猜想。老喜旺走了一會兒,單五爺就聽見橋頭歪脖子老樹掛的陳年老鍾給敲響了。這古鐘造於光緒年間,是小村變遷的見證人。這些年村裡裝了喇叭,古鐘就閒掛著成為小村一景,村委會規定,不發生海嘯一類的大事情,鍾是萬萬敲不得的,敲了,就意味著出大事了。雪夜的村巷,燈紮了窩子,人也紮了窩子,古鐘沉悶粗糲的聲響像落了炸彈,在人窩子裡炸了。密密的人頭齊刷刷扭向橋頭,遠遠近近射來驚奇的目光。愣了片刻,人們就呼呼擁擁往橋頭擠了。老喜旺從旁邊電線杆上摘下一盞燈籠,高高地擎在手上,看著黑壓壓聚來的村民,臉色十分莊嚴。村人不知出了啥事,全都眼巴巴地望著老喜旺,有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了。老喜旺知道村民不咋怕他,是休這鐘聲的。他手託著燈籠,燈光將他的面孔映紅。他紅頭漲臉的樣子,顯得有了威嚴。等人聚得差不多了,老喜旺一本正經狠聲狠氣地說,都聽著,村委會早就發下通知,全村人在橋東街舉辦雪燈會,咋不知不覺轉到西街了呢?村委會的統一規劃都不聽了?日後村裡啥都無規矩啦?從這個鐘點開始,所有的燈全移到東街去!支委和黨團員帶頭。老喜旺話沒說完,人群就哄了。七嘴八舌說啥的都有,有一點是一致的,這個掛燈事件遠遠不夠敲鐘的分量。有人氣憤地吼,東街西街不一樣嗎?東街不有單老爺子頂著嗎?你不就是給單老爺子找個伴嗎?讓單四兒找個燈籠陪著不就結啦?俺掛定啦,不挪!夜半挪燈,十有九空!唉,都這個時辰了,挪啥燈!打鐵烤煳×子,也不看個火候!有人乾脆明挑兒,你老喜旺對楊二寡婦有個人成見!老喜旺沒承想引來炸彈沒完沒了地轟他了,混亂中,他聽出也有向著他的。有人說樹挪死,人挪活,燈挪闊,挪吧!你來他往混混亂亂的舌戰將雪燈會推向**。楊二寡婦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瞧著,一張快活的臉淡淡地映著藍燈籠的暈光。

鐘聲響過之後,單五爺心頭一緊,呆呆地朝橋頭方向張望了很久。他心裡明鏡似的,是老喜旺乾的,老人心腔一熱,眼窩真的汪了淚,他很快用粗麻的手背將兩滴淚抹碎了。靜佇良久,他辨出遙遙蕩來的吆喝聲和爭吵聲,不多時便有零零星星挑燈的村人走過來。看見呆傻的單五爺就說,單燈匠,老喜旺對你不薄呢,敲鐘給你拉伴兒呢。這老爺子大冷天苦撐個啥呢?呀,六盞燈往西街一掛,就是三百塊哪!單五爺聽了就惡煞煞地繃起老臉。天黑,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單五爺支稜著身子,摳摳搜搜從青布棉襖兜裡摸出鐵鉤子,將六盞燈一個一個摘下來,擠到一處逆風的地方。這時老人的臉猛然間像黃表紙一樣黃了,他的眼睛卻是紅紅的,牙齒咬著嘴脣,硌出了血。他一隻枯瘦的手彎曲著顫抖著伸進八福燈裡,拔出一根洋蠟,往燈紙一歪,八福燈就燃燒起來。迎了風口,那五盞燈也轟地著了。陣風捲來,火舌躥動,舔灼黑黑的天穹,飄起的紙灰,一片一片漫天彌散。單五爺泥胎似的站立不動,連棉襖袖爬著火苗子都不知道了。

狗×的,今日就是今日啦!單五爺想。

古鐘又響了。燈籠開始移動。

橋東街終於踢踢踏踏地熱鬧起來。

白得聖潔的雪野經歷一場狗戰之後顯得無奈和骯髒。雪燈會的第二天,是本月第一個有日頭的日子。單四兒揹著獵槍打了一天兔子,他發現老爹在焚燒燈盞之後卻破例精神起來。黃昏時分,沒顏少色的日頭蔫溜之後,單四兒看見狗戰後的海灘雪地上散落著許多令人心悸的殷紅。很快,單四兒就看見楊二寡婦的大黃狗從老河套裡顛過來,它的前頭是楊二寡婦和龍家後人,他們擺完塋地燈回村去了。單四兒看見大黃狗遙望著西天時叫時停,叫聲失常而急躁,狗的視線裡出現了某種令人不安的現象。日頭沉下去的地方是紫黑色的,天又陰了,模模糊糊老帆顏色的天幕鋪下暈暈的怪光,使白亮的大冰海漾動著說不清的東西。單四兒覺得這天景兒夠怪的,拎著兔子很猥瑣地回了家,眼神兒似乎沒個著落。進家門,看見老爹蹲在灶臺邊吸著菸斗。單五爺燒了燈以後身子骨沒垮,但他頓時蒼老了,話稀,臉上快快地愁。他顯然無法應付眼前的事了,雪燈會變得那麼遙遠,不再屬於他了,連老喜旺都敗在楊二寡婦手裡,楊二寡婦毒哇。夜裡老喜旺來家裡看他,待到很晚才走,望著憨頭憨腦的老喜旺就有老水令的影子晃在眼前,他躲閃著那個記憶,卻躲不開。單四兒對爹昨晚燒燈的舉動十分不滿,他說燒的那是錢呢。他扶著老爹回家的時候,心疼得長了滿嘴燎泡,他說父親蠢簡直蠢到家了。可也有人遞過話來,說單五爺是條漢子。單四兒撇開錢不提想想爹燒燈的場面也是挺過癮的。人無須看多深多遠,寬寬展展過眼前的日子吧。單四兒勸老爹。單五爺不理他,他拿兒子沒轍了。單四兒將兩隻兔子往堂屋地上一扔,濺起一片草灰。他這時看見父親的臉乾癟而細長了,就像過去窮人的錢搭。單四兒覺得父親可憐,就來句寬心話,爹,讓娘薰了兔子給您下酒。單五爺看了兒子一眼沒搭腔,他心裡正盤算著夜裡為老喜旺家墳地看塋地燈的事。他不願讓單四兒知道,也不讓村人知道,做給他心目中的英雄老水令,其實是安慰自己的。娘望著父親的樣子一言不發,是滿臉的辛酸和憂慮。

單五爺為老喜旺守塋地燈,老喜旺心裡高興,過去守燈是很講究的。誰做燈誰守燈,若是單家燈匠親自上了墳地,那就是塋地家族的榮耀了。如果夜裡丟了燈或是毀了燈,守燈人要挨罰的,罰守燈人在雪地裡給墳頭跪上三天三夜。單四兒心粗,他看見娘將油漬漬的老羊皮襖找出來放在灶臺上,也沒往守燈上想。因為他這會兒正做賊心虛呢,他為楊二寡婦守塋地燈更怕爹孃知道又生意外枝杈。爺倆這陣兒是麻稈打狼兩害怕呢。單四兒在天黑的時候吃完了飯,穿上綠色棉大衣,懷揣一瓶散白酒,悄悄溜出家門。娘看見他的影兒喊,四兒,又幹啥去?單四兒也不停下來,甩回一長腔,俺找小翠去。一提小翠爹孃就不說啥了,他們巴望著單四兒快完婚,弄個老兒子娶媳婦大事完畢。單四兒跑了幾步又返回來,將那杆老舊的獵槍背上了。他不慌不忙地踩著積雪走,由於白天晴了,雪化了一些,傍晚冷風一刮又凍實了,走在路上滑溜溜的。單四兒撐著平穩,在橋頭還是跳騰一下,急忙拿槍支住了,就像一個三條腿的怪物。這時躲在暗處的小翠就咯咯笑了,單四兒說,光知道笑,還不快過來扶俺一把。小翠一陣風似的跑過來,單四兒就勢抱住小翠剛搽了香粉和防凍油的臉蛋親了一口。小翠將單四兒拉到橋頭古鐘底下,掏出防凍油,抹在手心裡,然後張開兩扇巴掌捂住單四兒的臉,揉搓起來。好舒服,單四兒說。小翠拿巴掌輕輕扇了他一下,討厭!街筒子傳來腳步聲,單四兒說去找楊二寡婦先要一半訂金,然後拉著小翠的手走了。街道兩旁仍有零零散散的燈籠懸在空中。月兒剛一露頭,就被陰雲埋了,霧就落下來,雪蓮灣從沒有過這樣稠糊糊的霧,使單四兒的眼前像稀粥一樣糊塗了。到了楊二寡婦家,單四兒索了一千元訂金,等燈守妥了,楊二寡婦再付另一半。單四兒佩服楊二寡婦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的性子。黃昏的時候,楊二寡婦已經帶領家人去老墳地祭了祖,夜裡就只有燈匠守燈了。楊二寡婦十分眼薄,看不起單家人,可是單家燈和單家守燈人對她來講又是多麼重要。這天晚上,楊二寡婦破例喝了酒,笑翻了,她覺著自己真真嚐到生活的好滋味兒了。單四兒壓根就沒審視楊二寡婦的表情,他把替仇家守燈看成在錨眼兒看船一樣輕鬆。楊二寡婦說,四兒,由俺家大黃跟你去墳地,它是你的幫手呢。單四兒擺出一副淡淡漠漠的樣子說,行啊,大黃去跟二嬸子去是一樣的。聽了這話,楊二寡婦有些惱火,還是忍住了,想想單四兒守塋地燈的窩囊樣,便有了莫名的興奮。她揮揮手,走吧!然後就將那雙很刁的爛圈眼睛閉上了。

雪夜漆黑而渾白。

大黃狗乖順地走在前面,狗腿強健有力,異常靈捷。單四兒和小翠說說笑笑地走在後面。單四兒眼前有些恍惚,四周的一切沉沉浮浮。望著前頭的大黃狗,單四兒恨得咬牙根兒,順手從肩頭摘下獵槍,不動聲色地瞄準大黃狗的腦袋。小翠摁下他的獵槍說,別犯傻啦,打死它,一冬的燈籠都白做啦!單四兒呵呵地笑了,說,俺不放槍。然後獵槍依然呈瞄準姿勢端著,端著槍眯著一隻眼走,眼前的大黃狗幻化成楊二寡婦的腦袋,繼而又變回黃狗,狗腦破裂,血和腦漿咕嘟咕嘟流在雪地裡。單四兒眼裡出現這樣畫面的時候,心裡就格外舒服,端著槍走了很長一截路。小翠說,你累不累,跟個孩子似的出洋相。單四兒擺出鬼子進莊的姿勢,一直端槍瞄準到了龍家墳地,才把槍放下。單四兒操持著將白天運來的幾捆秫秸鋪在雪地上,這就是一宿歇腳的床了。鋪完秫秸他就拿秫秸當引柴,點燃了一堆樹杈子。樹杈子沾了雪很潮,冒起一股濃重的黑煙子。單四兒跪在雪地上吹了底火,沾了滿臉的灰塵。火苗子漸漸大了,烤在雪地上蒸出的熱氣溼漉漉的,但它既能照亮也能祛寒。這時候,單四兒和小翠分別拿秫秸火一點一點將散落在墳地裡的藍燈籠點著了。這時墳地就暖和了,景緻也極特別,藍幽幽的燈籠鋪鋪排排,映得墳地像是佈滿星星的天景兒。小翠忘記了是在墳地守燈,歡快地叫起來,真好看,真好玩兒!單四兒以前守過燈,從沒有像今夜守藍燈這樣驚訝。他瞪大眼睛看燈,努力把燈看懂,看莊嚴悽美的燈盞變換流轉,陳年老事俱到眼前來了。他的臉肅肅的,像位老人蹲在林秸堆上垂首冥想。起風了,天穹猛然灰暗許多,接著就有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下來,雪花抱團兒凝成顆粒狀的小冷子,將單四兒砸得醒了血性。他忽然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就哼起沒皮沒臉的騷歌來攪亂剛才不正常的氣氛,野歌哼得小翠臉一紅一赤的。單四兒裡裡外外又硬起來了。大黃狗在藍燈群裡鑽來鑽去。夜半時候,他們聽見村頭傳來趙大爺敲銅鑼的聲音,夜越黑得深,鑼聲越敲的神祕。墳地的雪野一派灰藍。不多時辰,單四兒就覺出天氣的異樣。海灣雪夜的天氣說變就變的,他看見從海邊的方向捲來糊糊塗塗的雪帶,風聲響得厲害,一扇高高的雪牆蓋來了。最**的大黃狗朝雪帶哭號般叫著,比黃昏時看見大黃狗的樣子更凶。單四兒眼前是白白的雪柱。小翠不知道出了啥事,身子怯怯地倒在了單四兒懷裡。

壞了,雪暈。單四兒說。

雪暈在雪蓮灣的冬天時有發生。它是海嘯在冬日裡的變種兒,強颱風席捲大冰海上的積雪,催出一道道雪牆,橫掃十里長灘。單四兒扭頭呆呆地看,率先擁來的是一股龍捲風,擺在塋地上的藍燈籠,被風吹得骨碌碌滾動起來,有的立馬就著了,有的滾出老遠依舊慘然地亮著。雪牆鋪天蓋地壓來的時候,單四兒瞧見大黃狗嗷嗷嘶鳴著鑽進看不清爽的地方。單四兒看見小翠嚇得臉子寡白,那團火堆被雪坨子蓋滅之後,他就看不清小翠的臉了。小翠說,燈。單四兒一手抓槍一手拉起小翠就蹽,撤,誰管球燈!他的手像手銬,死死地扣住了小翠的手腕子,他的手血管暴脹,小翠的手不住地哆嗦。狗×的,這是天意!單四兒說。他們沒跑出多遠,雪牆就稀里嘩啦朝他們壓來了,一道白白的雪坎子,遮住了大地上的萬物。單四兒吃力地拱出雪坎子就將小翠拽了出來,在下一道雪牆撲來之前,他拽著小翠往前撲了一程,身後刨出一片雪霧,很快就被另一道雪牆壓住半截身子。他們一搖一擺地擰出來,又往回跑,雪越來越厚,他們跑動的速度越來越慢。過了河套,爬越河堤,風頭子就軟多了,雪牆也矮矬了,他們累稀了,撲撲跌跌,末了幾乎是一點一點爬回村裡的。

到處是層層疊疊的雪樑子。

單四兒和小翠撞開家門時,發現娘拿毛巾捂住嘴巴望著窗外哭泣,哀哀慼戚的聲音十分難聽,見單四兒回來了就說,快去救你爹哩!單四兒問,俺爹不在家?娘說,你爹去給老水令守塋地燈去啦!單四兒聽了身架一塌,褲襠就溼了。他青著臉,連句話也沒顧上說,拉著小翠就撲進了雪霧裡。他和小翠徑直奔老喜旺家裡去了。他們拿腳踹門,老喜旺也正被雪暈鬧醒,聽見單四兒野野的一聲喊,就屁滾尿流地穿好衣裳,慌慌張張地奔出來。走吧!單四兒就甩出這兩個字,老喜旺和小翠就急火火地跟上去了。風弱了些,雪暈時嚇人的情形有增無減,白色的雪牆與海天相接,凌亂的雪地上呈扇面交叉,行走十分艱難,趔趔趄趄的。風的嘯吟沉沉渾渾,單四兒的潑野吼就顯得很弱了。翻了一道雪樑子,又爬上一道雪坎子,眼見著老喜旺家墳地了,也沒見單五爺的影子,一片渾渾的孝白,紛紛揚揚的雪粉如一盞撲滅的孤燈在單四兒眼前飄逸。爹——爹——單四兒絕望地跪在雪樑子上,雙手挖著積雪,老喜旺和小翠也跟著挖,誰也不說話,瘋狂地拿手刨雪,斜線流動的雪樑子上一時就立一柱雪白。單四兒嘴裡溜進雪糰子,鼻音齉齉地說,老喜旺大叔,俺跟你掰扯掰扯。

老喜旺扒著雪說,說吧。

俺爹要是活不過來啦……

別往壞裡想,孩子!

往後你就是俺家仇人,成嗎?

老喜旺愣起眼,不大明白。

單四兒臉上就有淚縱橫了。

天景白亮起來,雪樑子與天空的界線愈發明晰了。雪一層一層,線條柔緩起伏,如異常優美的沙丘。寒氣無聲地遊動、滲漏,眨眼之間雪樑子就像雪雕一樣牢牢地築在那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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