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蕭美麗好不容易跑出了吳二苟的小屋時,北喀土穆的暮色也完全將她包圍,大團的五色雲朵在天際分分合合,夾帶著土腥味在空氣中瀰漫,讓她很難受。
此刻,留給她的,只能是拼命地往前跑,跑了好一陣,吳二苟“你跑不了的,我要讓你好看”的聲音才在她背後漸漸弱了下去。
她知道,在彎彎曲曲的北喀土穆街道上,有很多很多的轉角和十字路口,在每一個十字路口的地方,她就朝著有光亮的地方奔跑,有光亮的地方,就會有希望。
不知跑了多少路,蕭美麗終於來到了一堵開了一個大口子的土圍牆旁邊,那裡,人聲鼎沸。她循聲望去,頓時略感欣慰:這是一大片約為30度的河邊坡地 。土牆入口處有兩條路,左邊的一條較緩,是沿河而上的紅土路,路兩側荊棘叢生;面前的一條較寬的是下坡路。放眼望去,隔著一條大河的對岸,恩圖曼那邊已是一片光芒,順著幾顆高大的小葉榕樹葉的縫隙向西南方向看去,一座橫跨尼羅河的大橋凌空而起,橋上車流和兩岸各式風格建築的燈光交相輝映。離橋不遠的地方,兩條大河如兩條玉帶,左邊一條白色,右邊一條青色,兩色河水雖然交匯在一起,互不相混,青者自青,濁者自濁,平行奔流。
蕭美麗欣賞著這美麗的景色,不一會,她的心思,很快就回到了現實中來。她要向路人打聽回酒店的路,儘快回到酒店,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走過三三兩兩的人群,不時有膚色黝黑的當地人,用豎起的大拇指伴隨著半生不熟的中國話“你好,朋友”,並向她報以微笑。
對此,蕭美麗只能報以善意的微笑,做不了過多的交流,因為,屬於閃含語系的蘇丹語所用的阿拉伯文字,她是一竅不通。當地人會說簡單的這一句中文,就是最友好的問候了。
來到河邊,一處種著茄子地的邊緣,有十餘個白面板的東方人,正圍著一大堆食品席地而坐,其中一中年男子站著端起一杯酒,正欲喝下去,一人制止道:“吳總,不行的!你的節目是唱歌的,不能以喝酒來代替。”
眾人見狀,齊聲附和道:“這麼不容易弄到的酒,要等到一會再喝!”
中年男子笑道:“好、好,我就給你們唱一曲《青白尼羅河》吧,如何?”
眾人齊聲鼓掌。
縱然蕭美麗有一千個問路的理由,面對此情此景,也要側耳傾聽:
我在這端,
你在那端,
我們愛的小舟,
相逢在尼羅河畔。
青青的尼羅河水喲,你在彼岸,
白白的尼羅河水喲,我在此岸,
從今以後,
我們相見歡。
管什麼山高路遠煙水寒;
管什麼艱難困苦把路攔,
趁夜色正闌珊;
趁今生你作伴,
我們一起走千山,
我們一起過千帆,
奔流到海不復返,
此生此情無遺憾,無遺憾!
眾人再一次鼓掌後,一人打斷說道:“唱得好,唱得好!吳秋,下一段,讓彩霞唱,這樣,才叫做夫唱婦隨!”
眾人推起一個背對著蕭美麗的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起鬨道:“對,對!彩霞,你一定唱後半段,這樣,你們的婚禮才更浪漫。”
白衣姑娘起身,用很流利的中文道:“是,是。難得各位這樣抬舉我和吳秋,在這尼羅河畔策劃我們這麼簡潔而又隆重的婚禮。我應彩霞,面對這一彎新月,對我面前的朋友們說一聲感謝。六年前的這一天,我從我的故鄉蘇門答臘來到蘇丹,也曾在皎潔的月光下立誓,只要來自我祖輩的故鄉且讓我心儀的好兒男,我就做她的終身伴侶。所幸,在我的而立之年,遇到我這麼心愛的人,讓我這個海外華僑,能夠嫁回祖國,此刻,我感到萬分的榮幸和無比的幸福!”
眾人道:“講得好,彩霞。唱歌吧,這首專門為你們填詞譜曲尚未傳開的新歌,有朝一日會成為最流行的歌曲呢。”
我在這頭,
你在那頭,
我們愛的小舟,
相逢在這古渡頭,
青青的尼羅河水喲,我在這頭,
白白的尼羅河水喲,你在那頭,
從今以後,
我們齊聚首。
管什麼斜暉脈脈水悠悠;
管什麼夜色茫茫涼初透,
趁相約黃昏後,
趁天際月如鉤,
我們一起過山丘,
我們一起向北走,
奔流到海相廝守,
相親相愛到白頭,到白頭!
聽到這歌,蕭美麗大為感觸。此番一個人遠赴蘇丹,她原計劃是要找個機會,來看一看發源於衣索比亞的青尼羅河和發源於扎伊爾的的白尼羅河,看它們在喀土穆交匯時的景象。那戀人般交融的河水,白色純潔,青者自青,互不相混,猶如兩條玉帶,平行奔流。
如今意外來到此地,聽到了“平行奔流”的歌聲,她怎麼不感慨。她又想起了王新亮的永遠也不會相交的平行線理論,想起她和方維仁恩恩怨怨的事來。看來,見見他,在他的面前,明明心志。他們,即使成為和吳秋與應彩霞這般天壤之別的兩條平行線,那也無怨無悔了。
她的眼睛再一次溼潤起來,正要默默離開,忽然聽得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吳媽,今天你娶兒媳婦,該你出來散發喜糖了。”
“要的,要的。”一個背對著蕭美麗的中年婦女,躬著身子,挨著給眾人散發糖果,待她轉過身,目光正與一身阿拉伯女裝的蕭美麗四目相對,那中年婦女的眼神,就凝聚在她的臉上了。
“姑娘,你是?”中年婦女走出人群,來到蕭美麗的面前,大驚道。
蕭美麗終於認出了眼前的中年婦女,正是她在離莊苦苦找尋的人,她不由分說,上前拉著女人的手:“吳媽,是你!”
與此同時,中年婦女也認出了蕭美麗,大驚道:“小妹,是你!你為何在這裡,又為何這身打扮?”
蕭美麗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向前幾步,緊緊依偎在吳媽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