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建材商店買東西的人很多,也是很著急的樣子。金龍想和人搭訕,人家滿頭大汗,腳手忙個不停,看你一眼的空閒都沒有,也懶得搭理。
金龍想:“這些人幹嘛這麼著急,救火一樣手腳忙亂。”後來金龍幹了這一行才知道,不急不行,買建材是發現料不夠了才來,幾個甚至十幾個人坐等著材料回來幹活兒,不急能行嗎?
金龍先去旁邊的代銷點買了兩盒“大重九”,10塊錢一盒,金龍心疼的直噓氣。“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捨不得老婆逮不住流氓。”金龍這樣安慰自己,才算把心裡那口氣理順了。
一個20歲左右的小夥子來到建材商店門口,無意間看了金龍一眼,金龍也看到了他。小夥子個頭不高,人比較瘦,戴個眼鏡,很斯文。金龍感到人很親切,走過去,臉上頓時綻開了花。他一邊掏出煙,一邊對他喊了一聲“嗨,哥們兒,有個事兒麻煩你一下。”
小夥子停下轉過身來,看著金龍,還有點不確定是叫自己的樣子:“找我?啥事兒?說。”
金龍掏出大重九:“來,抽顆煙。”
小夥子接過煙來,看看金龍手中的煙盒,在鼻子上聞了聞手裡的那支菸,然後點上,美美的抽了一口:“這煙不錯,正宗的雲煙。你問我啥事兒?不是讓我幫你扛水泥鋼筋,這個忙我可不幫。”
金龍說:“能讓你幹這粗活兒累活兒,我是想請教你一點技術問題,抹牆的水泥和沙子多大比例比較合適?”
那個小夥子愣了一下:“問這個幹嘛,你要粉刷房子啊?”
金龍點點頭。“有個朋友的兒子要結婚著急用房子,找我幫個忙,把他們家的房子粉刷一下。”
小夥子不情願的說:“你應該去找他們街道的房管所,他們去幾個人好了。”小夥子從衣袋立掏出一個小本子,把資料寫好了遞給金龍。
金龍笑著說:“大哥,你順便把大白灰除錯的比例也給我,還有粉刷需要的傢伙式,鏟子筆刷什麼的,把名字一起告訴我。”
說完,把兩盒大重九煙都塞進小夥子的手裡。小夥子一邊客氣,一臉的驚詫道:“感情你啥都不懂,那活兒咋幹?我和您說,別看只是個粉刷房子,裡面的技術很講究,弄不好的話泥抹不上牆,刷的白灰不到半年自動掉皮了,沒那麼簡單的事兒,我看你們還是別攬這個差事兒了。”
金龍道:“沒有辦法,朋友兒子七月份要結婚,房管所的人忙,沒有人手,我們是趕鴨子上架沒有辦法的事兒了。”
小夥子猶豫了一下,說:“找個地方,我和你詳說。”
金龍拉著小夥子去了路邊一個不大的菜館,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二鍋頭,兩個人喝了起來。金龍問清他尊姓大名,幹啥工作。小夥子幾杯酒下肚,沒有了剛才的思想戒備,和金龍道出了攀談起來。
小夥子叫楊紅軍,四川成都人。前年大學畢業,學的是建築設計專業。大學生的心氣兒高,楊紅軍更是理想遠大,立志成為20世紀中國的貝聿銘,艾里爾·沙裡寧,設計出震驚中外的名作。可他的運氣實在不好,正趕上大學畢業生不包分配的第一年。雲南大學畢業回到四川,幾經周折最後落實的工作單位是離家幾十公里一個山溝的小學當體育老師。
楊紅軍沒有去報到,揣著幾十塊錢來到京城,透過一個親戚的介紹到一家房管所當了臨時工。每月工資120元,一個月忙下來所剩無幾,常有點生不逢時,鳳凰落水的感慨。和金龍算是有緣分,今天他為一個居委會辦公室粉刷房子來買建材,碰到了金龍,也改變了他的人生。
“楊哥,咱們合作一把怎麼樣,這個活兒咱們一起幹,保證你能掙個煙錢酒錢。”金龍試探著問楊紅軍。
楊紅軍看著金龍不解的問:“還有這等好事兒?怎麼個掙法?”
金龍低聲說到:“你在技術上指導我們,把這個活兒幹好,人家房東開工錢,你也算一個。我和房主說好了,一天一人30塊錢勞務費,算你一個,怎麼也能掙個三五百塊錢,怎麼樣?”說完端起杯子主動和楊紅軍碰了一下。
楊紅軍邊思索邊碰杯子:“你說我一個大學生,去當個體戶,真放不下架子,抹不開面子。我大學讀幾年,和你們一樣打工要飯,這不是白搭了。”
金龍道:“怎麼會讓你一個名牌大學生去和我們一樣幹粗活兒哪,你想幹我們也不會讓你幹。你動嘴,我們動手,只需要技術指導一下,錢不少你一分。”
“幹。只要你不和我們單位領導講這事兒就行。”楊紅軍想了一想,然後和金龍重重的碰了杯酒,事兒算是敲定了。
建材商店在新街口街道十字路口,位置明顯,牌子亮堂,出入方便。門前的一塊木牌子上寫著“為民建材商店,出售五金工具,電工電料,水龍頭,水暖管件。”字是紅漆寫的,像血一樣的顏色,刺眼醒目。
門前不斷有人開車騎車或者蹬著三輪板車買一些水管大白粉油漆之類的東西,穿著維修房屋的工作服,身上斑斑點點的油漆,金龍心裡一陣激動,如釋重負的感覺。
楊紅軍帶著金龍走進建材商店,他和建材商店的人挺熟,幾個人看到楊紅軍都打了招呼。一位胖胖的阿姨過來問:“楊子來了,今天買點啥?”
楊紅軍笑道:“程主任,我們有一個新專案,什麼鏟子、刀子、排刷的來一套。”
金龍過來說:“楊哥,我今天沒有帶那麼多錢,明天來買吧。”
楊紅軍拉著金龍的手對程主任說:“老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程主任,叫程姨叫主任都行,需要什麼東西過來拿,有錢給沒有錢先欠著,以後按時還就是了。”
他對程主任介紹道:“程姨,這是我們單位剛來的一個職工,以後他來買東西的機會比較多,你給點兒方便。”
程姨笑道:“好說,以後缺什麼東西來拿就是了。”金龍報上自己的姓名,和程主任握握手。此時,他也不便多說話,他不知道和這些人打交道那些話該說,那些話不該說。也不知道里面有什麼玄機,只是順著楊紅軍的話一個勁兒的點頭應付。
程主任和幾個商店的職工把粉刷房子需要的工具點齊包好,金龍在一個小本子上籤了名,並一再保證說明天肯定把錢送過來。程主任說:“不著急,你來拿水泥大白灰的時候,一起算賬也可以的。如果你們要是太忙的話,叫我們會計小蘭跟你去拿也可以。”
說完,程主任就對著商店的裡間喊了一聲:“蘭子,你出來一下。”
“來了,主任。”裡面傳來一聲甜甜的女聲。聲落人到,金龍看到一箇中等個頭的女孩子跳躍著來到程主任身邊:
“程姨,您叫我?”金龍看到桂蘭頭不高,圓臉大眼,穿了一件天藍色的裙子,白上衣。談不上漂亮,很陽光很活潑,不扭捏不做作,是那種看一樣忘不掉的姑娘。
程主任一邊拉著女孩的手,一邊介紹說:“這是我們商店的會計王桂蘭。”她對桂蘭說:“這是我們的兩個客戶,你楊哥和曹哥,以後他們賒的帳由你負責收回啊”。
“好的。”桂蘭答應道。
她和楊紅軍握手:“楊哥你好。”然後又過來和金龍握手,抓住不放手了,看著金龍一臉的羞澀:“曹哥,我認識你。”
金龍沒有反應過來,有點摸不著頭腦:“你認識我?在那兒見過面?”
桂蘭幾乎要跳起來,搖著金龍的手提醒:“你忘了,兩年前在一輛公共汽車上,一個無賴欺負一個女孩子,你和他打了一架,想起來沒有?”
金龍這才明白過來:“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桂蘭道:“我畢業後分配到商店工作。後來我找你找了好長時間沒有找到,我還以為你回老家了。”
看他們兩個聊的不亦樂乎,旁邊的幾個人摸不著頭腦。桂蘭和大家簡明扼要的說了前因後果,程主任眼裡立即大放異彩:“想不到我們認識一位大英雄,那以後我們更放心了。”
金龍卻有點不好意思,臉有點紅紅的,羞怯的樣子,逗的桂蘭格格笑。“金龍哥,當初你和小流氓打架的時候,可不是眼前這個樣子,那個狠勁兒真嚇人,現在怎麼變成了一個小姑娘了?”
程主任在一邊打趣道:“不是看上俺家桂蘭了吧?你這小子,我一看就是人小鬼大。”
金龍道:“程姨,你別開玩笑了,我那有這個膽量。我是個外地人,人家桂蘭是北京城的姑娘,門不當戶不對。”
程主任走過來,看看金龍,再看看桂蘭,假模假式的,然後笑了:“北京城的姑娘和外地的小夥兒,長的不差什麼啊,一樣的膚色,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一張嘴巴兩隻耳朵,誰也不比誰多什麼東西。”
金龍嘆口氣,看著桂蘭,認真的說一聲:“有些東西,是差在心底,不是表面。我知道我是值多少錢,是個什麼人。”
桂蘭道:“金龍哥,窮無根,富無苗,鹹魚也有翻身時。現在政策好,到哪裡餓不死人,不要自卑。”
金龍道:“我不會自卑,我只是眼前處於爬雪山過草地的艱難時期,會有陝北會師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