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做事兒善於動腦筋，有些事兒過去了，沒事兒的時候，金龍就要再過過腦子，梳理一下對錯，總結一下經驗教訓。他和小雷的事兒，幾個夜裡金龍睡不覺，琢磨為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自己年少人少，別人看不上是一個方面，關鍵還是人的本性問題。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則，無論是那個社會都是這樣。現在的工地是個小社會，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各種各樣的事兒會發生，有事情的不公不正，不明不白，不濁不清，只能讓金龍這樣眼裡放不下半粒沙子的人生氣傷身，你想找個公道，很難給你。他琢磨半天回過味來，工地上的公道是非能否給你，關鍵是你自己有沒有駕馭別人的本事，能不能讓人對你誠服。
金龍感到了在工地生村的壓力，也激發了進取向上的**。他要做出個樣子來給大家看，讓所有的人不在小看我們。“爭取當個小包工頭，管管他們。”金龍暗下決心。說幹就幹，他今天晚上先請一次李江海吃個飯，和李金海聯絡一下感情，取得領導的信任。
李江海是工地的領班，濤哥的小表弟，他是小包工頭。對應領導職務，濤哥是支書，李江海的級別就是鐵頭那樣的生產隊長。這個芝麻大的官兒，權利不小。你是不是遲到或者早退，扣不扣你的工資他說了算。最重要的是分工，全憑他一張嘴，說讓你幹多少就幹多少。他看你對脾氣分給你點兒輕活兒，一天的活兒半天干完了。他要不高興，分的活兒一刻不停幹一天也幹不完，最後還要扣你的工錢，金龍他們幾個沒少吃這樣的虧。
前天晚上，李江海進行任務分工：“那個小雷，明天領著寶叔他們幾個，把3號樓前沒有挖完的地溝挖好，一上午時間幹完，不能再拖了。”他說的這些人是他老家一起出來的老鄉。然後對金龍說：“你們幾個小傢伙明天不用挖溝了，給你們點兒輕鬆的活兒，把工地上的水泥袋子弄好，把裡面的水泥倒淨疊好，別弄的到處都是水泥，到時候老闆罵，我可不饒你們。”
“二壯，你們幾個把那堆沙子篩一邊，別耽誤工地上用啊。”
大家說好，然後各自都散開了。金龍到旁邊的廁所小解，聽到小雷和李江海在廁所裡講：“我說哥，你咋這樣分活兒？明天我們去挖溝，讓幾個河南人去幹輕鬆的活兒，你不是偏心眼嘛？”
李江海說：“我偏啥心眼，還不是為你們好。水泥袋子那麼多，一個個要抖乾淨碼齊，弄的鼻子眼裡到處是水泥，連你的嘴也能粘上，估計到晚上別說吃飯，就是放屁都沒有出口。挖溝累是累點兒，乾淨啊。”
小雷說：“你不知道情況，他們幾個都想去弄水泥袋子，不是能賣錢嘛。”
李江海說：“這能賣幾個錢哪？” 李江海猶豫的時候，小雷往他衣兜裡塞進兩盒大前門煙。
第二天上班，李江海就把活兒給調了過來。小雷他們幾個抖了一上午水泥袋，全部賣給了滿倉，滿倉給了他們25塊錢，小雷他們每人分了8塊多錢。當天晚上幾個人在滿倉的小吃部吃了一碗羊肉面。這是滿倉看到二歪之後對他說的：“兄弟，你們幾個和江海關係不錯，和濤哥也不錯，有這等好事兒你們咋不做呢。如果是你們幾個我至少給你們30塊錢，好大的一塊肥肉讓狗給叼跑了。”
二歪這麼一說，金龍想了半天說這事兒光嘴甜不行，得好好意思意思，不然的話以後我們會更吃虧。今天晚上我請李江海吃羊肉面。
晚上外出遛彎的事後，金龍把自己的想法和二歪他們三個人說了，想看看他們有啥反應，沒想到得到幾個人的贊同。
二歪幾乎要跳起來：“金龍哥，你這個事兒想對了，我堅決支援你。你要當個包工頭兒我們的日子肯定好過，不再幹那些苦活兒累活兒，不受別人的夾板兒氣。”
為民很矜持，但語氣很堅定：“到時候我們給你摟後臺，掙面子，不讓別人說長道短，你在其他人面前能挺著腰桿兒說硬話。”
二歪說那當然。咱要做個樣子，吃虧受累的事兒多幹，有便宜不佔，有好處退後好不好？決不讓金龍哥為我們自己兄弟的事兒操心，不像小雷他們那幫人，有點好處一個個瘋狗一樣撲上來，吃虧的事兒跑的比兔子還快，好似輸房子輸地一樣。
金龍說我們兄弟幾個要的是一條心，掙的是一口氣。老人們常說，吃虧人常在，便宜要少佔，佔小便宜吃大虧，這個理兒大家都懂，一遇到事兒卻不管那麼多了，我們以後靠這個為人處事幹大事兒哪。
“金龍哥，你有錢嘛？”
“我還有12塊錢，都花了它。我們兩個人吃碗麵喝瓶酒夠了，你們別去了，你們要去錢肯定不夠。”
二歪心事兒重重的說你去吧，反正我的錢要往家裡寄，我媽來信說開春暖小麥返青該追肥了，要錢買化肥哪。
金龍說你把錢寄回家先擋擋急。我和李江海關係搞好了，大家都不吃虧，放心吧，我不會吃獨食。
請客很簡單，就在工地上滿倉的羊肉麵店。金龍先要了一斤羊肉，一盤涼拌芹菜，一瓶二鍋頭。李江海也不客氣，大筷子夾羊肉塞滿嘴，滋紐一聲喝完一杯酒。金龍只是用筷子夾一些碎肉和青菜，一杯酒分成好幾次也喝不完。他衣袋裡只有10多塊錢，不敢多要酒菜，怕李江海吃不飽喝不夠。
兩人邊吃邊喝，一瓶酒快沒喝完李金海暈暈乎乎，肚子裡的話都倒了出來。
“江海哥，我們幾個是小孩子出來不容易，你當大哥的要關照我們一下啊。”
“金龍老弟，我知道你找我的原因了，是不是因為今天分工幹活兒的事兒啊。我說老弟你別太在意，我這幫老鄉淨他孃的給我丟人現眼，有點好處都要上，有點便宜都要搶。給他們啥事兒沒有，要不給他們一定要罵我，弄的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你說我咋辦？我們是老鄉親戚鄰居，都在這兒一起混飯，我不照顧他們一點兒，回到村裡不知道咋罵我，你們就多擔待點兒吧。”
李江海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往嘴裡夾肉。金龍一邊熱情的勸李江海多吃多喝，一邊給他倒酒。他並不舍夾肉吃，喝完酒也是用筷子夾一些蔥花什麼的。李江海說：“金龍你怎麼不喝酒啊，淨給我倒？”
金龍說：“我酒量太小，你一個人喝我三個都行。”他是擔心錢不夠，一瓶酒不夠喝，想盡量讓李江海多喝點。後來在京城多年，在酒桌上因為河南人端酒是不是小氣，金龍和多少人抬槓抬的臉紅脖子粗的。“誰說我們河南人端酒是耍心眼，有酒自己不喝讓別人喝？你他媽的不知道受窮是啥心情啥滋味兒，衣袋裡的錢只能買一瓶酒，還想讓你滿意高興，不想個辦法找個藉口讓你多喝點，事後你又說我們不夠意思，一片好心美意咋變成了驢肝肺了？難道有酒自己喝不讓你喝就是好人嗎？”
金龍捨不得吃肉喝酒，話還是說的及時到位。“沒事兒江海哥，非常體諒你的難處，不過你也要照顧我們點兒。出門在外不都是靠朋友幫襯嗎？我感到你比我親哥都親，你不幫我誰幫我啊。我們不為難你，只要你心裡有兄弟我們幾個就行了，我們不想和你的老鄉爭寵，你該照顧就照顧他們，畢竟都是遠親近鄰的關係。”
李江海說，兄弟是敞亮人，體諒你哥的難處就行，能幫你的忙我一定幫，放心好了。
金龍太天真了，儘管他一直討好李江海，但是，一旦有關係到利益的時候，李江海照顧他的老鄉要多，和他們關係更近，金龍只能排在第二位。金龍看清了，人常說親幫親鄰邦鄰，打斷骨頭連著筋。外邊的一般朋友關係再好，也不如鄉里鄉親，中國人的感情標準就是一匝沒有四指近。金龍很理解李江海的心情。
沒幾天，李江海去管食堂去了，把這個小包工頭的職位交給了他的老鄉小雷，好像諸侯世襲一樣，專門管著金龍這幾十個人。
李江海這條路不同，金龍決定找濤哥。濤哥管小事也管大事兒，他和老闆關係很鐵，人很仗義，不像李江海那樣狗眼看人低。只要他能給自己說句話，當個小包工頭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去找濤哥不能空著手，走親戚還得買二斤果子哪，何況是辦大事兒。可是自己一個窮光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拿多了沒有，少了也拿不出手。上次請李江海，12塊錢花了7塊，剩下5塊錢。那天連菜帶酒花費該有15塊錢，滿倉嫂子看金龍來了，只收了7塊，說是要個本就行了。他來到滿倉的小賣部，掏出衣袋裡的5塊錢，買了條大前門煙。想再買瓶酒，錢不夠。為民悄悄走到了身後，掏出40塊錢，這是他準備匯給家裡買花費肥的錢。為民就是這樣一個人，平日不言不語，到辦事兒的時候會毫無私心的頂上去，有多大力氣出多大力氣，不吝嗇自己的一切。金龍幾次開玩笑說：“為民，你要是個小妮兒就好了，我就娶你當我媳婦，誰也不找。”
為民笑笑，不答話。
在家的時候，為民也是不多言不多語，跟在金龍後面吆喝壯膽。金龍說什麼，他能更進一步發揮聰明才智的完成。幾個人有了彈弓，幾個孬兒蛋從家裡出來，除了胳膊上挎的草藍子，裡面放著磨得錚亮的剜草鏟子，衣袋裡還放彈弓。像今天外出拿著手機，挎皮包，開車一樣成了必備的工具。剛開始他們是隨心所欲，只是漫無目標的打遠，或者往河裡打魚，當然都是白忙活。
“這彈弓沒有發揮出用處，太可惜了。”金龍那天看著彈弓感嘆。
為民道：“有一個好辦法，既能練技術，又能報仇雪恨，我們去打鐵頭家的棗樹去。”
這個主意一出，算是讓他們幾個找到了神祕刺激的樂子。從豆籽兒大成為練彈弓的靶子，直到八月份棗長熟為止。他和金龍二歪一起去，不讓鐵棍知道。後來幾個人看到幾個對幹部家有什麼就打什麼。會計家的梨長的好看的緊吃不上，彈弓能幫他們出氣。衣袋裡揣上一袋石子，蹲到隱蔽處，拉開彈弓噼裡啪啦一會兒滿樹梨花開。不是真的花開，而是打爛的梨開花。民兵連長家種的西瓜，人走到底邊上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幾個人藏到旁邊的玉米地，一彈弓一個，石子鑽進西瓜裡，那人天天要撿幾個爛瓜出來，就是不知道啥毛病。
他今天看到金龍轉圈，就知道金龍要幹啥。又不好意思問，悄悄跟在金龍後面，一看情況，果然如自己所料。
金龍道：“下個月發工資，我還給你。”
為民道：“不要了，你拿著辦事兒吧。你挖井，我們喝水，你栽樹，我們乘涼。這錢花的不虧。”
金龍拍拍為民的肩膀，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