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透過張小北認識李穹的。說起來我剛認識張小北那會兒還是七年前。那時候我大學剛畢業,冬天裡他穿件綠色的軍大衣,就站在我們家衚衕口的天橋底下,逮就壓低聲音跟問:“師傅,要碟嗎?進口的國產的都有,便宜。”一臉的嚴肅,跟個大尾巴狼似的,鼻子尖通紅,偶爾還流著鼻涕。
有天晚上我從語言學院聽完英語課回家,從他身邊過,感覺一個東西向我倒來,像個人,我慌忙躲過,那東西咣倒在天橋底下。我低頭一看,敢情是每天都能見面的大尾巴狼兄弟,我在過路群眾的幫助下送這廝到了海淀醫院。人民醫院為人民,死活跟我要五百塊錢押金才能讓張小北同志入住,我想這也是本著對國家醫療事業負責的精神。當時張小北同志遠沒有現在這麼富態,要不是從他身上出一張北京的身份證,打死也沒人相信他居然是一首都青年。我估計要是有西方記者拍到他當時的慘狀,肯定又得以為中國在鬧饑荒,要不也得以為又是一冤假錯案的家屬上京告御狀體力不支昏倒街邊。反正他當時是充滿了悲壯色彩地躺在病房裡高燒四十多度。最具有傳奇色彩的是,這廝醒來之後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包,天橋底下那包,碟都在裡面呢。”極具革命色彩。那時候我們報社剛組織看完電影《焦裕祿》,我一下想起了焦書記在病榻上還關心蘭考人民的鏡頭,險些落下淚來。
我跟他問了他們家地址。那時候電話還遠沒有現在這麼普及,我大冬天的在一個大學同學的陪伴下騎車一個多小時到他們家宣佈這個不幸的訊息。張小北他爸警覺性特高地揪住我問是不是車禍,是不是我撞的。我當年就是一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他們家老爺子的話簡直讓我對社會主義失去信心了,我對天發誓不是車禍,再說我沒車,我就一輛“二六”的永久,就是撞也不能把他撞咋地。他爸將信將疑地跟我往醫院方向走,生怕我跑了,我只能對老爺子實話實說:“我還墊了五百塊錢住院費呢,我沒拿到錢你就是趕我我也不走。”到了醫院,問清了情況,張小北他爹才還給我五百塊錢。我想我日後的墮落跟那次助人為樂卻被當成肇事者的歷有著直接關係。
張小北出院之後我又在天橋底下遇到他一次,他是專門等我跟我道謝的,請我吃了一頓涮羊肉。那次我才知道他是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的,打算跟幾個同學合夥搞個小電腦公司,賣盜版是他們籌集資金的一個方式。後來我每次路過中關村,看見天橋底下推著腳踏車或者揹著小書包向路人兜售光碟的青年,都能想起當年的張小北,甚至當張小北同志已走進了千萬富翁的行列之後。我前年有一回跟朋友去“雕刻時光”喝咖啡,路過北大南門,一神情略帶憔悴的青年壓低聲音問我:“小姐,辦文憑嗎?身份證、護照都能做,價錢好商量。”記憶深處那個兜售盜版光碟的張小北又鮮活起來,好像就在昨天。
如今,我側目注視著張小北那打扮得比明星還時髦的老婆李穹,真是感慨萬千。那年我送張小北到醫院裡,他在昏迷的時候還緊緊捂著綠色軍大衣口袋裡的那兩百來塊錢。張小北真是我的朋友圈子裡一個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李穹又一腳死剎車把現代停在三環邊上一家酒吧的門前。“走!”下了車她繼續狠狠地踏著正步向前走。這家叫做“1919”的酒吧是我和朋友們常來的地方,老闆是臺灣人,我以前做小報記者的時候常常為了追逐採訪物件來這裡。但那時我並不喜歡這裡,覺得這裡太鬧騰,最主要的是東西都死貴死貴的;後來我有了一點兒兒名氣之後才喜歡來這裡,因為這裡的東西貴,因為這裡夠頹廢,因為這裡也是我的一個豬欄。
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奔奔,用賈六形容奔奔的話說:“丫是北京一大雞頭,壞得出水兒。”賈六跟我說話從來沒什麼可忌諱的,有時候我覺得他人挺實在,有時候懷疑他是故意的,有些話怎麼下流怎麼說。我聽一個開飯館的鄰居說賈六坐過五年牢,好像因為打架打死一個人,我一直也沒問過他。奔奔把賈六當成知己,每天都會照顧賈六的生意,用他的車往北京大小酒店、旅館、招待所、練歌房以及一切需要特殊服務的場所運送小姐。所以有時候我說賈六像個肉販其實沒錯,他至少也為繁榮北京夜生活做出了自己應有的貢獻,是一個不可缺少的運輸環節。
奔奔是孤兒,我最早聽說她的名字也是從賈六的口中。我覺得吧,賈六這個人身上有一點兒特值得習慣過河拆橋的人們學習——對他好他會一直記得,並且老唸叨——他對奔奔就是這樣。自從奔奔照顧他的生意開始,每回我坐他的黑車他都跟我提及奔奔,有一回他跟我說:“初曉你說我的生活多有意思,我既能認識你這麼一個有名的作家,我還能跟奔奔那種社會敗類做朋友。呵呵,你六哥我是真崇拜你呀,像奔奔那樣的敗類,槍斃十回也該夠了。”每當我聽見賈六這麼實在的說話,我就特想把他當成一個好哥們兒,我覺得賈六活得特真實。
對了,初曉是我的名字,姓這個姓氏的人不多。上回我去參加電視臺的一個節目錄制時,主持人介紹我說:“這位是最近很走紅的一位年輕作家初戀。初戀,多好聽的名字啊,讓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他滿嘴跑火車,我不得不提醒他:“對不起,我叫初曉。”他自我解嘲似的馬上更正道:“哦,對不起,這位是青年作家初曉,初戀是她妹妹。”說完自己跟吃了搖頭丸似的興奮異常。我懷疑他說起初戀想到的不是第一個女朋友,而是第一次“那個”,不然怎麼會那麼興奮?我當時想難怪全國人民都在反映要提高主持人的素質呢,就這種下流的種馬都能進電視臺,那賈六都能提名十大傑出青年了。
我跟奔奔第一次見面是在賈六的安排之下,在海淀二里莊附近的一個粵菜館裡。我跟賈六早早地等在那裡,奔奔一出現我著實嚇了一大跳,以為賈六唬我呢。因為面前站的女孩兒眉清目秀得一塌糊塗,穿一套日本式的學生制服,頭髮整齊地在頭頂束成個馬尾,跟我家附近語言文化大學的學生根本沒有分別。
賈六一看見奔奔就嚷嚷著:“我操,奔奔你丫怎麼打扮得跟個處女似的。”
奔奔很羞澀地在賈六肩膀上拍了一下,說:“討厭!你要再這麼罵我我就走了啊,這年頭你罵我傻B都比罵我處女讓我能接受。”我一聽她說話的口氣就絕對相信她是奔奔了,跟傳說中的一樣,只是,她比我想像當中顯得純淨——純淨多了。
奔奔跟我說話不卑不亢的,倒是我處處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每句話。奔奔改變了我對特殊行當從業人員的看法。透過那次與奔奔的接觸,我肯定了,在學院路、知春路等海淀區的主要街道上,那些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大學生其實不少都是特殊行當的兼職人員,因為她們的神情與眼前的奔奔相差無幾。見過了奔奔之後,我已不能很準確地區別她們了。
那天我對奔奔的印象還行,她說話有點兒糙,可都很耐人尋味,得起推敲。比如她說的那句“這年頭你罵我傻B都比罵我處女讓我能接受”,我個人認為就很符合她的職業特點,這也從側面反應出她是一個很敬業的特殊行當領袖,總之我很欣賞她工作的熱情。
話說回來,那天我和李穹走進“1919”,一眼看見奔奔正在發狂地變換各種姿勢搖頭,有傳統的上下搖、一般的左右搖,還有高難度的八字搖法。我遠遠地看著她不知疲憊地扭動身體、晃動脖子,心想不知多久她才能恢復正常。
我給李穹要了一瓶百威,自己要了一±咖啡,點燃了一支菸。李穹特能喝酒,我做好了今天得把她揹回去的準備。
“李穹,你這會兒千萬別逼張小北。我瞭解他,丫絕對逃不過你的手心兒。”我對著李穹打包票。
李穹又一次拍案而起,對著我大吼一聲:“初曉你也是一見色起異的傢伙,我知道你當年跟張小北有過一腿,你到現在還幫著他。”
我一下子就沒詞兒了。怪只怪我當年覺悟太低,沒有把張小北對我的邪惡感情掐死在萌芽狀態,甚至對於張小北的勾搭我多少表現出了一些興趣,完全喪失了作為一個崇高的未婚女青年對色狼應有的抵抗力,以至於留下了李穹口中“有一腿”的不良記錄。
如今面對李穹同志正義的責問,我再一次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只好更堅定地表達我在張小北包二奶問題上的立場。我說:“李穹,你可得相信群眾啊。這回我可是鐵了心地跟你站在一起,對待張小北這種社會敗類就算槍斃他十次都不過分。”我自己聽著這話都覺得耳熟,彷彿跟我說過似的。我一瞥見奔奔就想起來了,這是賈六形容奔奔的話。實際上嫖客跟妓女的性質是一樣的,奔奔該槍斃多少回張小北就該槍斃多少回!
“再說了,李穹,想當年我不也是一時糊塗嘛,你不能因為過去就懷疑我對真理的信仰不是?人家打胎的還有個悔過的機會呢!”
說起這個打胎我有點兒窩火。我上大學的時候很是積極向上,一心想著入黨。我那時候是學生會的生活部長,大四那年,為了能趕在畢業之前入上黨,正四處找尋表現自己的機會。有一回女生公寓三樓的下水道堵了,我得倒訊息感到特興奮,當天下午就帶著生活部兩個幹事去疏通。當然了,我是部長,負責指揮,幹事幹事就是幹事情的人。那兩個大二的新生拿著鐵絲又鉤又捅累得滿頭大汗,後來竟有一股紅色的汙水湧上來,再一鉤居然從下水道里鉤出一個剛成型的胎兒來。我做夢也沒想到啊,本想找個表現機會的,居然給自己找了一大堆的麻煩。
我們三個當時就傻了,先是叫來了看公寓的大媽。那老太太特激動,從一看見那小東西就一直髮抖,嘴裡喃喃著“造孽啊,造孽啊”,還不停地指著那個耗子般大小的肉球上面的兩個小黑點讓我看,“你看,你看,那是眼睛啊。”最後竟激動得昏了過去。我心裡想,你自己膽子小就不要一直盯著看嘛,這回倒好了,送醫院搶救!人是活過來了,落了個半身不遂的終身殘疾。因為這件事,學校惹上了一場官司。再說我,這些年以來我一直遭受著良心上的譴責,過得十分沉重。再說我們學生處處長,那是個特保守的老頭兒,一見出了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先是在分管生活的副院長面前檢討自己失職,緊接著對我們幾個學生頭頭大呼道德淪喪,然後忙著封鎖訊息,耐心盤查。最後水落石出,是外語學院的一個女生做出了這件傷風敗俗的事情,她就住在我宿舍的對面。面對就要被勒令退學的處境,那廝居然先發制人,找到院長,聲稱如果勒令她退學的話,她將會選擇跳樓的方式向世俗挑戰。院長以及學生處處長這群懦弱的知識分子居然在這個時代青年中的敗類面前屈服,給了她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而我,這個入黨積極分子,居然因為這次飛來的橫禍而永遠失去了加入組織的機會。我那時候還很單純,有著很遠大的理想和抱負,而入黨則是前提,所以我到現在成了一個沒有信仰的豬,真是個可悲的結局。
每次我想到這些令我難過的往事,我的內心就充滿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