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志(下)-----第7章:滿面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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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滿面羞紅

集國清正一面苦思對敵之策,一面寬慰李芳,“大帥,罵陣這樣的口舌之爭只是小事,博州城城池高固,白衣教全盛時四十萬大軍日夜不停地圍攻都沒能攻陷,長公主只有區區十萬人馬,根本無濟於事。”

李芳此時哪裡能聽進他的勸慰,焦躁地喝道:“你少說空話,且想個法子鼓起士氣。”

士氣低迷至此,僅靠賞錢許官是提不起多少的。集國清望了一眼城頭,再看看在城下耀武揚威、大聲譴責李芳並勸誘士卒獻門投降的翔鸞武衛遊奕使和傳令者,獻策道:“大帥,城下的敵人不過百餘,且驕狂不備,敵軍主力相隔又遠,若我軍派一隊虎賁之士出城衝殺,就算殺不了他們,也能將他們驅退,重振我軍士氣。”

李芳正疑心成病,唯恐有人獻門投降,集國清這提議正中他的顧忌,頓時讓他大起疑心:難道集國清有異心?

李芳凶殘狠戾,疑心一起頓時有殺人之念,冷聲問道:“是嗎?那你覺得讓誰領兵衝殺比較好?”

出主意歸出主意,要集國清自己出去做這麼冒險的事他卻是不肯的,於是他想了想,道:“都虞許告勇武過人,讓他率兵去吧!”

說話間集國清對上了李芳冰冷的目光,不明所以,愣了愣,忽然心中一寒:他想殺我!他怕有人獻門投降,他也怕了天譴,更怕了外面的翔鸞武衛!

尚未對仗就已士氣萎靡、將帥離心,這戰還怎麼打?

雨收雲散,博州城的四門外,翔鸞武衛已經排好攻城之陣。瑞羽手執帥旗,面向三軍將士,一指博州城,提氣高聲問:“將士們,那屢受天譴的叛逆是誰?”

眾將士齊聲回答:“是李芳!李芳!”

瑞羽再問:“那逆賊的頭顱,你們可願為予取來?”

她治軍嚴苛,制度明細,罰過極嚴,但賞功也極厚,眾將士一舉一動都有章可循,她撫慰將士的後方家小也從不吝嗇,在她麾下的將士只要奮勇殺敵,就能獲取軍功榮耀,即便戰死也身後無憂,名字能夠刻入石碑,牌位供入英烈祠年年受饗。她在軍中極有人望,其形象堪稱公正嚴明,加之她美麗非凡,高貴尊榮,全軍上下的將士除去對她有畏懼之情外,更隱隱有種絕不願被她瞧不起的爭強念頭。

她這句話一問出,三軍將士的情緒頓時如水滴油鍋,轟然炸開,呼聲震天,“願取逆賊頭顱,為殿下壽!”

以人頭祝壽,這場景自然說不上美好,但三軍將士計程車氣之高,足以令博州城本就已經低迷計程車氣更受打擊。

瑞羽微微一笑,帥旗一揮,下令道:“攻城!”

傳令兵飛馳而去,高呼傳令,“攻城!投石!”

隨著命令下達,數十臺旋風炮旋臂一齊轉動,無數圓石呼嘯著飛上城頭,登時將城頭炸得砰砰震動。圓石密集如雨,四下飛濺,守衛砸著就死,挨著就亡。

城頭的李芳等人躲在城樓裡不敢露頭,大驚失色,“這是什麼東西,投石也能這麼密集。”

普通的投石機威力雖大,卻笨重難以控制,要很久才能投一次石,像旋風炮這樣能夠連續不斷髮射的武器,博州城上下從未見過。

魏博軍與白衣教對峙十幾年,各有勝負,臨戰的特點是魏博軍武備精良,白衣教教眾悍不畏死;博州城被圍的次數極多,但像旋風炮這麼厲害的攻城器械卻從未遇到過。一陣炮轟,壓得城頭守兵連頭也抬不起來,垛口、城樓垮塌無數,一時間博州城似乎搖搖欲墜,馬上就要被攻陷。

集國清心中駭然,一面指揮躲在夾道里計程車卒架起床弩反射,一面令助守的百姓冒著石雨強行搶修城牆。

“兄弟們別怕,投石打製不易,不可能有太多石頭讓他們揮霍,挺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旋風炮將城頭的垛口等掩護工事摧毀之後便停了下來。城頭的守軍剛鬆了口氣奔上城頭搶修工事,翔鸞武衛軍中上萬張長弓強弩便分批輪射,嗖嗖的箭雨又落了下來。與此同時,五架樑橋也移到了護城河邊,身著重甲計程車兵冒著城頭傾瀉而下的滾木和擂石將橋段架開,搭上城頭。

集國清連忙令士卒冒著箭雨探出頭來試圖將梁橋推翻,不料這梁橋是昭王府下工曹部特製之物,採臨車等諸般攻城利器之長,堅固沉重,博州城備用的撓鉤根本鉤不動它分毫。待要潑油焚燒,卻發現那梁橋上裹著一層鐵皮,竟是燒不起來。

眼看守城衛士連受投石雨和箭雨所傷,損失慘重,集國清連連下令後備士卒上前將傷亡人員替下,並許以重金高位鼓舞士氣。

李芳不敢再在城頭待著,躲到遠離戰場的鼓樓裡看著攻城戰,駭然變色,“四門的攻城之戰都是實打實的硬戰,沒有半點虛假,長公主難道竟想一戰而得全功?”

翔鸞武衛甲冑精良,悍不畏死,攻城器械也大異於那種臨時趕製的使用一次即廢的粗糙器械,打造得猶如鋼鐵怪獸。攻城之戰展開不過半個時辰,城頭的守兵已經換了兩茬。

照這樣凶猛的攻勢看,這博州恐怕一天都守不住!

李芳嘴裡吩咐親兵持令往博州城徵召百姓上城助戰,心裡卻惶恐不安:翔鸞武衛兵鋒之利,實在出人意料,難道除了投降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他連受重挫,驕狂漸去,畏懼大起,可這節度使之位是他弒兄殺侄才奪來的,要他交出去,卻是終究不捨。他在節度使府抱著印綬猶豫不決,外面震天的廝殺聲裡突然傳出一陣清晰的大叫,“北門陷落,快去救援!”

攻打北門的是鸞衛老將黑齒珍,翔鸞武衛經過這近五年的磨礪雖然已是百戰雄師,卻長於野戰,對於攻打博州城這樣的堅城經驗不足,到底還是沒能奪得破城首功,讓老將軍麾下拔了頭籌。

北門陷落,集國清連忙將手裡備用的精兵往北門調遣,想將北門再奪回來。可他自己所守的東門由柳望指揮攻城,瑞羽親自坐鎮,翔鸞武衛士氣比西南二門更是高昂,沒能得破城首功,將士們個個肚子裡都憋著氣,不計傷亡地往前衝,已從重重封鎖裡撕開一道口子,搶上了城頭,立穩足跟去奪吊橋絞盤。

集國清手裡已無備用之兵,眼見事急,只得親自驅趕臨時徵召的新兵去堵缺口。雙方在狹窄的城頭夾道上對面相遇,那些弩炮弓箭等遠端射擊武器便都用不上了,短兵相接,殺成一團。

魏博軍的武器裝備放在與白衣教對陣時,佔有絕對優勢,但與翔鸞武衛相比較則差了幾籌。且瑞羽治軍嚴苛,翔鸞武衛軍心之齊可說天下無雙,絕無臨戰相疑之事,越是狹路相逢的戰局,越是配合默契,日常訓練的已經習慣了的節奏使他們臨陣不亂,長槍遠刺,橫刀近劈,節節進逼。

集國清所驅的新兵其實就是臨時抓來的充數的壯丁,一群剛放下鋤頭連操練也沒經過幾次的農夫,短兵相接又怎是百戰之師的敵手?集國清連砍了十幾名轉身逃跑的新兵,強壓著新兵往前與翔鸞武衛交鋒,但城頭的缺口還是越來越大,並向吊橋絞盤處逼近,終於有人砍斷了絞索,放下吊橋。

城下渾身包著鐵皮裹著爛泥的撞車蓄勢待發,一見吊橋落下,躲在撞車兩翼下的勁卒立即推動撞車往前衝,奮力撞向城門。城頭還未完全潰敗的守衛急忙往下潑滾油,可推車的勁卒個個滿身爛泥,外套鐵衣,內著皮甲,連眼皮上也護了一層突簷皮抹額,又躲在撞車舒張的兩翼之下,滾油下來能燙傷的地方有限。城頭守衛又扔下火把引火,火勢旺不起來,偶爾有人身上著火,便在爛泥地裡打幾個滾,將火苗壓滅了又繼續往前衝。

雨後攻城,這遍地泥濘讓翔鸞武衛吃虧的同時,也給城頭守軍的火防帶來了巨大的不便,在天時地利上雙方算是戰了個平手,但論到人和,士氣萎靡不振的博州軍是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翔鸞武衛的。

雙方鏖戰至申時末,博州城北門、東門盡陷,大軍入城,先奪了四門控制權,而後各按計劃奔襲節度使府、州府、軍營幾大要害之地。

入城的翔鸞武衛分出幾隊在街道上高呼傳令,“王師討逆平叛,只問首惡!降者免死!百姓安居室內勿驚!”

往返傳令安撫了半個時辰,惶恐不安的博州百姓見翔鸞武衛果然沒有破戶劫掠之跡,逐漸定下神來,雖然不敢外出,卻忍不住好奇地透過門窗縫隙往外窺視。

戰事進入尾聲,整個博州城除去軍營裡還有一隊魏博老兵死戰不降以外,連節度使府也已被攻破。瑞羽在眾親衛的簇擁下緩緩而行,巡視著在博州城的官府民宅,心有感慨,嘆道:“魏博節度府昔日乃是國朝有名的富庶之地,鼎盛之時有戶近百萬,卻不想破敗至此。”

鄭懷道:“魏博底子雖厚,奈何這十餘年來旱澇災害不斷,又有白衣教為亂,加之李芳驕奢**逸,揮金如土,有今日之景,不足為奇。”

說話間已經靠近了節度使府,柳望迎上前來,拱手道:“殿下,李芳投降,請求叩見殿下。”

雖說戰前瑞羽就有言,不奉詔投降者就地格殺,但李芳在戰敗後又投降就縛,情況特殊,柳望不願背了專權擅殺一方節度使之名,以後落人話柄,故此特意前來問一句。

瑞羽知他的用意,一皺眉頭,道:“也罷,把他提上來。”

節度使府的正廳也遭了刀兵之災,中堂繪著猛虎下山圖的壁面還插著幾枝羽箭,青碧率人上前把亂箭撥了,草草打掃了一下,請瑞羽上座。

瑞羽的目光在節度使府正廳裡富麗堂皇的裝飾上轉了一圈,撣了撣衣裳,問綁得如同粽子般扔在堂下的李芳:“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芳掙扎著叩頭哭道:“殿下,臣一時鬼迷心竅,聽信小人讒言,做下了這等糊塗之事,悔之不及,還盼殿下看在臣父、兄兩代忠良的分上,恕臣這次罪過。臣今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瑞羽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問道:“是哪個小人?”

李芳抱著僥倖心理覥著臉皮前來求饒,早編排好了一肚腹稿,連忙道:“是行軍司馬集國清,押衙師明,軍馬使李二流……”

瑞羽看著帥案上擺著的一枚羊脂玉如意,淡淡地問:“七年前你弒兄殺侄,篡節度使大位,也是他們唆使的?”

李芳一時啞然,瑞羽一拍帥案,厲聲喝道:“無恥之尤!弒兄殺侄之後,竟還敢用父兄的忠義來博予赦免你的謀逆之罪!你這種狗彘不若的畜生,活在世間天理難容!拖下去斬了!”

李芳嚇得魂飛魄散,體若篩糠,尖叫:“殿下,您說過降者免死!您欲成大業,不能失信於天下!”

瑞羽冷笑,“予初臨博州之際,便已傳詔明令:奉詔投降,雖除鎮帥大位仍可保一家榮華富貴;敢藐視君威,拒詔謀逆者,夷其九族!你抗拒王師,謀逆叛亂,累我無數子民枉死,竟還敢懷僥倖之心圖個降名謀生,你以為予軟弱可欺?”

李芳還想求饒,瑞羽一擺手,刀斧手立即將他的嘴堵上拖走。柳望猶豫了一下,又問:“還有李芳的家小,是按軍法從事,還是入獄待昭王府接管魏博後明正典刑?”

“自然是軍法從事,警示諸鎮!”瑞羽眉梢一挑,冷聲道,“昭王府發兵勤王,奉詔傳檄天下,諸鎮或戰或降,只有這兩條路可以走!若是誰以為能夠在頑抗王師殺傷我部屬子民之後,藉口投降免除一死,那就大錯特錯。招降詔令,是命令,不是給人討價還價的商書!”

臨陣招降,最怕碰到降反無常的事。若是開了寬口,難免有人仗著投降即能免死這一條,打不過的時候就降;休養整頓後,又樹反幟,反反覆覆,拖得翔鸞武衛和治下子民受之連累,多增枉死。

瑞羽一戰攻破博州之後,立即將李芳梟首示眾,並夷其九族。翔鸞武衛略加整頓,待昭王府派出的文官抵達博州接收了節度使府後,立即揮師西進,掃蕩魏博其餘州縣。

翔鸞武衛選拔武卒時,以士卒能負全副盔甲、五斤食物、持槍佩刀,且半日急行軍能走七十里為基本條件,此段時間雖然天氣不好,但每日行軍仍有三十里以上。一個月下來,便將魏博十七州盡數拿下,直逼成德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府轄下只得五州之地,勢力遠不如魏博,但其倚著身後與東胡相通,認為昭王府必然有所顧忌,竟也桀驁不肯奉詔。

殊不知翔鸞武衛出擊博州之前,鸞衛老將薛安之早已親帥五萬大軍,由水師運載過海,直取幽州安東都護府故地,搗東胡心腹要害。東胡面對老將軍的鋒芒,又被水師沿岸襲擾,自顧不暇,哪有餘力來馳援成德?其鼓動成德與翔鸞武衛對抗,不過是指望他能拖拖昭王府的後腿罷了。

成德與東胡來往親密,馬匹極多,又學了胡人的騎馬戰術,騎兵在諸鎮中稱得上一方雄軍。成德節度使譚九功也知若像李芳那樣守城,縱然能守得鎮州不失,但若節度府治下所有州縣都被她掃平了,自己的這一座孤城又能濟什麼事?因而他不願踞守死城,聽聞翔鸞武衛將至,便親自統率騎兵主動出擊,準備與翔鸞武衛野戰分勝負。

翔鸞武衛有水師經海路自諸胡部落運得馬匹,騎兵自也不弱,完全可以與成德鐵騎對戰。

譚九功見翔鸞武衛陣式嚴整,毫無破綻,便下令騎兵變陣,準備以楔形陣強闖敵陣,將之分割切開。

不料他大軍之陣一動,對面的翔鸞武衛的陣勢也變了:騎兵分於兩翼卻露出中間一座雪亮的刀陣來,正是自華唐中期便因為太過耗錢而廢棄不用的陌刀陣。此陣正是騎兵的剋星,當日北胡全盛之時騎射之精天下無雙,遇到陌刀陣卻是屢戰屢敗,絕無勝例。

譚九功一見此陣,頓時目瞪口呆,“不說翔鸞武衛的兵器甲冑,就僅是這陌刀陣……昭王府哪來這麼多錢把它堆出來?”

騎兵作戰分出勝負的速度比攻城戰還要快,前後不過個把時辰,便大勢已定。在陌刀陣和翔鸞武衛騎兵的配合衝擊下,成德節度使軍潰不成軍,譚九功被一隊親兵擁簇著落荒而逃。

翔鸞武衛分成南、北、中三路,北路由老將薛安之率領,收安東都護府,拒東胡於檀州之外;南路由劉春及南海水師郭濤配合,取淮南兩浙諸臨海藩鎮;中路則由瑞羽親自統率,連克魏博、成德、義武等幾鎮,連戰皆捷,擋者披靡。

太行山以東十幾鎮,初時皆有自立之心,不肯輕降,但隨著翔鸞武衛戰無不勝及李芳拒詔不降、大旗連遭雷擊、敗後九族盡誅的訊息遍傳諸鎮,諸鎮主事者的驕妄氣焰大受打擊,義武、宣武等幾鎮都奉詔而降。

為了表示對降者的優待,凡肯奉詔歸降者,東應都親自前往受降,以太后詔封以高爵,賜象牙、香料、珠寶等海外奇珍近百萬緡。

拒詔者受雷霆之譴,有滅族之禍,絕無赦恕;受詔者得高爵厚祿,有百萬之資,榮寵不衰。兩相比較下,昭王府和翔鸞武衛尚未正式投書問降與否的諸鎮內都人心浮動,不少人自忖不是翔鸞武衛之敵,暗中思量,只等昭王府投書詢問立即歸降。

偏偏就在翔鸞武衛兵鋒正銳、臨近之鎮有降意之時,兵分三路的翔鸞武衛不約而同地暫斂兵鋒,以太行山為界,停下了征戰的腳步。

被翔鸞武衛的凌厲兵鋒逼得心驚膽戰的諸鎮,見其收兵過冬,都鬆了口氣。與臨近諸鎮的僥倖歡喜相反,遠在洪州的江西觀察使韋宣在聽到翔鸞武衛收縮兵鋒的訊息,再看了一眼兒子韋嶺秀遊學齊青帶回來的遊記後,悠悠地舒了口氣,道:“我只道昭王少年得志,突然有此機遇,難免得意忘形,貪功冒進。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卻有這般堅忍心性,能在這種大好局面下忍得住不出手。”

韋嶺秀道:“翔鸞武衛士氣正旺,河陽等諸鎮可一檄而定,昭王在此局勢之下,竟收縮兵鋒,錯失良機,謹慎有餘,開拓不足,終究不是大器量。”

“不然,昭王此際收兵,正是恰當時機。齊青雖富,不足以支撐掃平天下的大戰,若是不稍作休息,繼續向西與白衣教交戰,雖然仍可獲勝,但在潼關外便師老兵疲,易為安氏所乘。且……”這個“且”字之後是什麼話,韋宣卻不再說了,沉吟一下又道,“昭王年紀雖輕,卻穩健老練,當為唐氏光武之主。大郎,為父修書一封,你與二郎親自前往昭王府投信。投信之後,昭王殿下若留你在幕府聽用,你就留下,讓二郎回來便可。”

秋去冬來,小雪時分,虹藏不見,天氣變寒,翔鸞武衛在邯鄲古城暫駐整頓。不必領軍出征,瑞羽的日子悠閒了許多,天氣晴好便與鄭懷或秦望北出遊,天氣不好便召集諸將會宴遊樂。

這一日,天氣陰沉,近午時分,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青碧見她有外出之意,趕緊取出斗篷給她披上,又替她正了正腰間的玉玦,抱怨地說:“這集羽氅還是以前在京都的時候少府送上的,穿了近十年,兩肩的翠羽都有些脫落,邊角也磨損不少,早該送新的。織造司是怎麼回事,天都下雪了,還不把新氅送過來。”

瑞羽攏了攏髮髻,笑道:“天下未靖,不是奢靡浪費的時候。這氅一件要集上萬只翠鳥絨羽和上百織戶五年之功,奢華太過。有舊的穿著就好,換新的就不必了。”

青碧反駁道:“殿下富有四海,節儉也不在一件大氅。再說了,您節儉不用新衣,固然是好意,可您不穿這衣服,那些捕鳥的、織造的又該去幹什麼?那不是斷了他們的生路嗎。您不缺穿這衣服的錢,何妨賞他們一口飯吃?”

“滿口歪理。”

“歪理也是理。殿下,您想啊,禁絕奢侈之物,使匠戶多去種田雖然也可穩固國本,但我們現在農耕之技大進,五口之家種五頃地還有餘暇,算起來其實已經地少人多了,且我們又有海運可以用匠戶所造之物去東海、南海諸國換糧。逃到我們這裡的匠戶無地可種,如果不能靠一技之長掙飯吃,那不是又要出亂子了嗎?”

她的話一串一串的,這些話雖然“歪”,但也真有幾分道理。瑞羽微覺詫異,笑道:“這可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也就休息了一天,居然能有這般見識,好得很啊!”

青碧吃吃一笑,“奴婢可沒這麼多見識,這都是聽人說的。”

“說這話的人很有見識,在任什麼官職?”瑞羽笑問一句,心中一動,轉頭問道,“是東應說的?”

青碧點頭,笑道:“是呀,奴婢也覺得昭王殿下的話很有道理。”

瑞羽眉梢微動,漫不經心地問:“你一向在我身邊,何時聽他說過這樣的話?”

“昭王殿下每十日便有一封信來。”

每旬一封信件往返,正是她與東應沒有嫌隙之前通訊的頻率,只是自她清明節離開齊州,除去公文,他再有私信傳來,她便不拆看也不回覆。

壓了這麼長的時間,他的信已經不再遞到她面前了,卻沒想到居然是拐了彎,寫給了青碧。瑞羽怔了怔,問道:“他給你寫信?幹什麼?”

“昭王殿下來信吩咐奴婢留意照料殿下的飲食起居,也問您的近況。”

瑞羽不悅皺眉,“東應來信問我的情況,你怎麼回答的?”

“奴婢不敢擅自透露殿下的近況,是按照您日常給太后娘娘請安時的內容告訴昭王殿下的。”

瑞羽輕“嗯”一聲,淡淡地再問一句:“你當真沒有私自向東應透露我日常生活起居的詳情?”

青碧聽到她輕淡的話裡隱隱約約透出一股難測的意味,突然身上一寒,連忙道:“殿下,奴婢自幼服侍您,知道輕重,絕不敢背主擅傳,確實沒有將您的生活起居告訴過昭王殿下。”

“沒有就好。”

青碧偷偷擦了把汗,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多事。瑞羽受她提醒,才想起東應這些日子以來給她寫的信,心念一轉,問道:“東應給我寄的信,你可收著了?”

“收著呢,奴婢這就去取來。”

她將東應這半年所寄的信件取來,瑞羽低頭開啟裝信的錦囊,裡面的信件整理得十分齊整,已是厚厚的一疊,一封封按照來信日期依次疊放,信封上的筆跡鋒利如劍,遒勁張狂。

青碧見她摩挲著信封,眸底光芒明滅,臉色陰晴不定,便問:“殿下可要坐下來看信?”

瑞羽搖頭,示意青紅把信收起,然後轉身出門。青碧打起油紙傘替她遮雪,跟在她身後走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輕聲道:“殿下,您與昭王殿下從小親厚,奴婢也不知道您現在為何生他的氣。但奴婢想家和萬事興,您與昭王殿下和氣,奴婢這些下人也好做事;您和昭王殿下生氣,奴婢等人都心中惴惴,不知如何應對昭王殿下的好意。上行下效,恐怕軍中與昭王府也難免生隙,於大局不利。”

瑞羽冷哼一聲,“我是不是和東應生氣,幾時論得到你們費心猜疑了?”

妄自揣測上意投其所好,是十分犯忌的事,青碧嚇了一跳,連忙道:“殿下,奴婢絕無此意!”

瑞羽心中煩躁,轉頭盯了她一眼,冷聲道:“予雖不願日常對下屬多加苛責,但若有誰敢妄自揣測上意,對外洩露一絲我與東應不和的風聲,使翔鸞武衛和昭王府不和,可別怪予不留情面。”

青碧弄巧成拙,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多話,連忙道:“敬諾。”

瑞羽胸中煩悶,疾行兩步,揮手道:“你們都退下!”

青碧愕然,驚慌問道:“殿下?”

“退下!”

她厲喝一聲,也不管一群驚慌求情的侍者,扔下他們向秦望北的住所快步走去。

秦望北正在屋裡擁爐看書,見她滿面鬱色地走進來,微覺詫異,卻也不出言詢問,只是笑道:“殿下莫非有‘千里鼻’,我這裡剛得了兩罈好酒,正準備雪再下大一些就請你過來對飲,還未下帖相邀你就過來了。”

他的神態悠閒,自有一股安詳平穩的氣質,風趣開朗,逗得她笑問:“什麼好酒?”

“這酒是我的屬下用兩擔鹽跟黎人換來的,也沒個名字。我嚐了嚐,味道卻是真的不錯,甘芳醇厚,別有一股異香。”

他口中說著話,伸手自然地接過她解下的集羽氅掛在屏風簷上,把她讓到爐邊坐下,令人準備下酒菜。

瑞羽看了一眼他剛才撇在爐邊的卷冊,見封面上寫著“傳奇十記”幾字,微覺好奇,笑問:“似乎前陣子聽我幾個侍女也在說什麼傳奇,難道就是你看的這個?”

秦望北哈哈一笑,將書遞給她,“殿下以前沒看過這種市井傳奇吧?不妨看看。”

瑞羽自開蒙學習的就是經史子集,極少接觸這類市井俚俗的傳奇小記,便接過來隨手翻開,一目十行地看著,笑道:“這是人物傳?可比不得太史公所記人物傳精簡凝練,寫這東西計程車子窮極無聊吧?”

“這是消遣用的雜記,自然比不得史官家言,不過閒暇無事,也可以據此下酒。殿下看看,是不是頗有意趣?”

“語多粗俗,文理不通,於人物渲染過分,虛假可笑。”

瑞羽初時一面與他閒話指摘傳奇中的毛病,一面翻頁,看得極快,漸漸地卻被其中精彩的故事吸引,凝神細看,將一篇看完之後,又翻到前面被她剛開始時跳過去的部分重看了一遍,而後意猶未盡地舒了口氣,嘆道:“竟有人能編出如此曲折離奇的故事來,當真令人歎為觀止。”

秦望北斟了一杯酒,笑問:“殿下看到書中的隨五郎向遊俠兒習得一身武藝,報仇雪恨之後,心中有何感覺?”

“大快人心,當浮一大白。”瑞羽接過他遞來的酒,一飲而盡,只覺得胸中血氣猶未平息,大嘆了口氣,“提三尺劍,斬仇人頭,跨飛雲馬,共美人遊,真可謂恩仇快意,人生極樂。”

秦望北擊節舉杯,笑道:“殿下的點評酣暢淋漓,亦當浮一大白!”

瑞羽瀟灑地再飲一杯,笑道:“以前我不知市井之間原來還有此等精彩好看的傳奇故事,倒是我見識淺薄了。”

“這些傳奇故事說到底都是不得志的文人為解心中不平氣編造的,殿下尊貴無雙,睥睨天下,平日裡忙得連觀賞雅樂的時間也沒有,哪有空閒來看這種市井傳奇?就是有時間,你的屬下也不敢進獻。”

瑞羽點頭贊同。二人圍爐共話,品評優劣,以文下酒,不知不覺天已近黑,瑞羽舒了口氣,完全忘記了最初的鬱悶,轉頭問正在吩咐侍者傳膳的秦望北:“你這裡還有什麼好看的傳奇故事?”

“還有《黃鬚俠傳》《牡丹記》《柳五娘》……邯鄲古城風流,市井間不少這些傳奇,我這兩個月閒來無事常去遊蕩,蒐羅了上百本,就放在暖榻旁邊的矮櫃裡,殿下可以自己找找。”

瑞羽按他的話走到矮櫃前,開啟櫃子翻看裡面的書籍。這些書都是秦望北從市井間收羅來的,大多數是手抄本。瑞羽選了幾本字寫得漂亮的書搬到火爐旁,信手選了一本開啟。

秦望北吩咐了侍者,轉回爐邊,笑問:“殿下選了些什麼書?”

瑞羽一面翻頁,一面道:“《嫵十一娘》……”

秦望北一聽她說的書名,臉色一變,連忙快步上前,叫道:“殿下,這書不行!”

瑞羽瞥見他神色古怪,一臉急切地想阻止她看書,不禁奇怪,“這本書辭藻濃豔,細膩富麗,比剛才的在《十傳記》更勝一籌,有什麼不好……”

秦望北滿面尷尬,伸出手來想將她手裡的書奪走,可論到身手,這天下能勝過她十年苦練的人還真不多,她輕輕一避便讓他伸手莫及,然後翻開了第二頁。

秦望北見她翻頁,急得額頭都出汗了,徒勞地叫道:“殿下,這書當真是……是那個……那個……”

他那個了兩句,也沒說出那個究竟是什麼。瑞羽一目十行,早已將翻過來的那頁書掃視了半頁,臉上的表情也頓時凝滯住了。

秦望北一見她的表情,便知她已看到了書的內容,簡直是無地自容。原來這本書是坊間新興的,除了第一頁介紹人物,從第二頁起便描寫青年男女偷情合歡的種種場面。這也罷了,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看了這本書,居然在書上注了眉批!評道:“男女**,當以情為先。若是無情而為,便是禽獸之舉,雖然暢快,卻終究只是一時之歡,無甚餘韻,寡淡少味。”

瑞羽太過驚愕,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頓時覺得手裡如同捧了團燒紅的炭火,擲之不迭,滿面羞紅,尷尬得恨不得自己根本沒出現過,又羞又急又氣又怒,瞪著秦望北想痛罵他兩句卻又說不出話來。

秦望北慌忙將那本闖禍的書一腳踢進角落裡,手足無措地乾笑著道歉,“殿下,這……這……對不起……實在是……”

瑞羽此時已經回過神來,轉身就走,秦望北連忙追上去,攔在她面前連連躬身行禮,賠罪道:“殿下,這真是意外,你原諒則個!”

瑞羽羞窘至極,一掌把他推開,怒道:“你不是好人!”

她雖然常年統軍,也曾與秦望北有過擁抱親吻的親密之舉,不似尋常女子對男女之事扭捏,但那書中描寫的場面委實太過,且又是兩人相處時看到,也由不得她羞愧無比,落荒而逃。她這一聲嗔罵,有五分是怒,更有五分是羞,一剎那間竟流露出一種於她而言極少出現的女兒嬌羞之態,讓秦望北心中一蕩。

瑞羽奪門而去,見他並未追上來,才鬆了口氣,壓下擂鼓般的心跳站在庭院裡,鎮定了一下才往寢殿走。

被她呵斥退下的青碧等人不敢跟在她身後,一直在秦望北的居所外提心吊膽地等著,見她出來,趕緊迎上去高舉華蓋,張開雨傘替她遮風擋雪。

青碧一眼看見她的集羽氅沒穿,本想開口詢問,卻又想到自己上午剛觸怒她,心裡惶恐,終究不敢直問,低眉順目地說:“殿下,青紅遣人來報,經離先生在東暖閣等您。”

“老師什麼時候來的?有什麼事?”

“經離先生未時二刻就來了,沒說什麼事。”

瑞羽微覺不悅,道:“你們怎麼也不進去通報一聲,老師偌大年紀了,讓他冒著風雪來卻空等這許久。”

青碧細聲細氣地說:“青紅說這是經離先生吩咐的,若是您在與秦先生敘話,那就不必驚動。”

既做這種吩咐,想必是沒什麼要緊事的。瑞羽心念一動,突然想到:老師吩咐青紅等人若見我與秦望北敘話,就不必驚動,看來他對秦望北的印象極好,不僅僅是樂見他跟我在一起,甚而是支援的。

她心裡想著,快步走到錦成樓,見樓內燈光甚暗,鄭懷正半眯著眼坐在燈下打譜,便嗔怪服侍的青紅,“光暗了壞人眼睛,你怎的也不多點幾支蠟?”

鄭懷擺手道:“殿下勿怪,這是老朽自己的意思。閒來打譜,光太亮了叫人看著扎眼,反倒失了輕鬆之意。”

瑞羽輕應一聲,走到棋盤前幫著他一起將黑白子分裝入匣,笑問:“老師可是在等我回來手談?”

鄭懷笑道:“天晚了,且用膳之後再戰。”

青紅連忙令人端來盥洗用具,擺上飯菜,師生二人吃了飯,以茶漱了口,才重新擺開棋枰,對坐手談。瑞羽的棋勢一貫凌厲進取,鄭懷卻是綿和柔韌,雙方纏鬥不休。

鄭懷搶佔上風后,看了瑞羽一眼,道:“殿下今天落子略顯散亂,卻是為何?”

瑞羽所有的煩憂都源於東應的非分之想,這是根本不敢對人言只能自己苦惱的死結,壓得她心事萬千,卻無一字可說,嘆了口氣,道:“老師似乎對秦望北很是看重?”

鄭懷輕“唔”一聲,道:“這孩子胸襟廣闊,有隱士風範,處之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在同儕中出類拔萃,確實不錯。”

鄭懷自身胸懷丘壑,眼光自然也就高,能得他一言之褒的人已經很少見,得他滿口讚譽的人更是鳳毛麟角,秦望北能得他這麼高的評價,連瑞羽也微覺吃驚,沉默了一下。

鄭懷落下一子,提了她幾枚斷了生路的棋子,又道:“更難得的是這孩子遍歷紅塵,精通人情世故,機巧擅變,竟還有一顆至情之心。”

他說著笑了起來,“雖說他纏在你身邊的做法有些無賴,但他對待你的心態卻是俗人所不能及,頗令人感動。”

瑞羽一怔,脫口問道:“老師此話怎講?”

鄭懷望著她,認真地說:“殿下,你身份尊貴無雙,世俗男子或是仰望你的風采卻不敢靠近;或是懷著攀龍附鳳之心獻媚求進;即使偶爾有人既不貪圖功利,又敢接近你,但在你圖謀大業的胸懷之下也難免侷促不安;或是因為你重公事大過私情而心生怨恨。這秦望北竟能將你的權勢視若平常,坦然自若地接近你,既不怨憤,也不氣餒,屢挫不退,這份韌性,我此前從未在他人身上見過。”

瑞羽愣了一下,略帶不解,“老師是說,秦望北可以……那個?”

她再灑脫也沒辦法主動將婚姻之事提在嘴邊,以“那個”二字支吾過去便罷。好在鄭懷也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道:“此人能令殿下在抑鬱不快時忘記憂愁,老朽以為他可以。”

瑞羽沉默不語,悶聲下棋,一局終了,雙方數目,瑞羽竟輸了足足十一目半。她心有不服,一揮手,道:“老師,我們再下一盤!”

鄭懷卻是見好就收,哈哈一笑,道:“晚來大雪,若是回去晚了,路不好走。殿下且安置吧,不勞遠送。”

瑞羽送走了他,回頭再看室內,雖然侍者從立,卻寂寥滿室。

青碧坐在她身後輕輕替她除去釵環,梳理頭髮,柔聲問:“殿下是早些安寢呢,還是再看看書?”

“把床頭的燈留著。”

瑞羽的目光從放在她床前裝信的錦囊上滑過,突然問:“青碧,你想不想出朝為官?”

青碧一怔,搖頭道:“奴婢能在您身邊服侍,已經是旁人一生難以企及的榮耀,不想出朝。”

“可你機靈通變,博聞強記,僅在我身邊服侍起居,不免屈才。”

青碧大驚失色,急道:“殿下,可是還在為奴婢早晨的胡言亂語生氣?奴婢說錯了話,殿下要打要罰都可以,可別驅逐奴婢。”

她越說越急,眼淚如泉湧,只是知道瑞羽的脾氣而不敢大聲哭叫,抹淚道:“殿下,奴婢雖然一時胡言,但內外有分還是時刻謹記於心的,並不敢心向外人。”

為僕者自然應該極力維護主上,因為主上的權柄利益安泰,他們自身才能安泰。青碧不過是自忖長公主與昭王合則兩利,破則兩敗,因此一見他們有所嫌隙,便忍不住想彌合他們的裂縫,卻不是真的有背主求榮之心。

她畢竟是從小就在瑞羽身邊服侍的人,雖然用錯了辦法,瑞羽如果對其太過苛責,卻也易使臣屬寒心。

瑞羽撫額道:“罷了,你不願出朝為官就不去,何至於哭成這樣。我只是問你一問,免得你有所願時我沒留意,卻誤了你的前程。還有,青翠、青藍、青橙你們幾個可有誰對前程有什麼念想的,也可以明說。我的空閒時間不多,忙起來怕是顧不著你們。”

她身邊近侍的十二個青這幾年增補輪換,宦官以青紅為首,侍女以青碧為首,聽說她要給各人賜個出身,都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名叫青蒼的宦官上前問:“殿下,若是奴才外放,也能去地方為官嗎?”

瑞羽對服侍她的眾人有什麼才幹瞭如指掌,見他出列詢問,便點了點頭,道:“你精於案牘整理,處事亦頗有眼光。如果外放之後,能夠勉強任事,虛心求教,好生歷練一番,日後為一州刺史還是可以的。”

青蒼喜道:“那奴才願外放為官。”

瑞羽擺了擺手,道:“且慢,我說你以後可以為一州刺史,卻不是說放你出去立即就讓你去當州刺史。你自幼長於宮中,出任地方官難免有眼高手低的毛病。我若放你出去,最多隻能給你一個小縣的民曹主簿之職,此後要你自己好生歷練才能升職。”

小縣治下人口不過五萬,任一縣的民曹主簿,對他們這些離權力中心極近的人來說,官職真是小得不能再小了。青蒼略覺失望,但轉念間又精神一振,道:“奴婢明白,想為一州刺史,得先做好民曹主簿,學會了治一縣之民,才好謀一州,不能連一縣都治不好,卻跑去禍害了一州百姓。”

瑞羽見他明智,不禁一笑,又肅然道:“青蒼,還有件事你要明白。宦官自國朝中宗以來,為禍天下甚劇,朝野上下難免對之有牴觸情緒。你出任地方官,恐怕要被同僚另眼相看,多吃苦頭,你想過沒有?”

“奴才想過了。”

“出去以後,無論吃什麼樣的苦頭,都不得倚我欺人!”

青蒼肅然答道:“奴才身體雖然殘缺,可並非心氣也缺了。奴才離開殿下正是想磨礪自己,也謀個為官一任,留名一方,哪有仗殿下之勢欺人的道理?”

身為宦官還能有這種抱負,讓瑞羽寬慰地一笑,道:“你有這心氣,好得很。”

有青蒼的前例在,有意離開的人便都上前說了所願,瑞羽也不多言,當即用印給他們寫了手諭。

十二人中走了五人,還有七人留下。瑞羽看了看青紅,“你不出仕?”

青紅欠身道:“奴才只會伺候殿下,且年紀也大了,就不出去和年輕人一起湊熱鬧了。何況想要留名史冊,沒有比留在殿下身邊的機會更好,奴才還是跟在您身邊比較好。”

他是瑞羽身邊功名之心最重的宦官,卻不想他居然不願出仕。瑞羽一笑,收了紙筆大印,揮手將他們屏退,然後環顧四周,長嘆一聲,終於伸手將裝著東應信件的錦囊拿在手裡,把信取出來。

信中東應仍舊用以前那種親密無間的語氣問她的飲食起居,絮[審。]說他最近讀了什麼書,接見了什麼人,處理了什麼政務,遇到了什麼煩惱,做了什麼大快人心的事,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過爭執,也從來沒有什麼芥蒂。

他這種寫信形式,她是慣見的,以前她只當他是出於對親人的依戀才事無鉅細都寫信告訴她,也要求她同樣將自己的生活起居告訴他。到現在她才明白,這種沒有絲毫保留的親密,是怎樣的一種曖昧——他是在極盡全力地束縛她啊!

這樣的親密,讓雙方無論相離多遠,都清楚地知道對方在幹什麼,從而讓她感覺到他一直就在身邊,充滿了她的生活空間,讓她即使努力抑制,仍舊不可避免地將他時刻記在心裡。

信箋一張張從她指間滑過,直到床頭的蠟燭熄滅,她才停止看信,放開信封,閉上眼睛。

這一夜睡夢深沉,所夢者光怪陸離,奇詭無比。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又似乎是在看傳奇故事。心頭沉甸甸的,在重重壓抑下卻又有股異樣的燥熱湧動,從小腹蔓延,散到四肢百骸,變成一種源自本能的渴望,令她輾轉反側,想抓住什麼舒解心中的飢渴,卻又因為陌生不解而不知所措。

在這令人難受之極的燥熱中,她似乎看到前面有人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看著她,那個人的面目模糊不清,給她帶來一種奇異的壓力,還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這是誰呢?為什麼會對她有這樣的吸引力?

那人慢慢地向她靠近,站在了離她咫尺之遙的地方,似乎在說什麼,但在那迷霧似的夢境裡,她卻聽不真切,只覺得身上燥熱難忍。她想將他驅逐,卻伸出手去將他拉住,在他張開雙臂時,她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地迎上前去,和他緊緊相擁,親吻,愛撫,抵死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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